第400章
五月初三,寅時初刻。
野馬灘還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大晉軍營已悄然蘇醒。四萬大軍按預定計劃展開——熊霸的霆擊營八千重步兵在灘前結成三個方陣,每陣之間留出五十步通道;李順的六千疾風騎藏於左翼沙丘後;王二狗的兩萬新兵營則在右翼擺開長蛇陣,陣中隱藏著三百輛戰車。
最關鍵的兩千火器營精銳,由竇通的副將張武率領,藏在灘後三裡處的一道矮坡後。每人配發四十發鐵彈、兩斤火藥——這是把軍械庫搬空才湊出的數量。
陳驟和韓遷站在中軍望樓上,藉著微弱的星光觀察地形。
“阿爾斯蘭的先鋒應該快到了。”韓遷壓低聲音,“斥候最後一次回報,敵騎距此不到三十裡。”
陳驟點頭,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傳令各營:敵軍進入十裡範圍。”
命令層層傳下。偌大個軍營,四萬人馬,竟寂靜得隻能聽見風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寅時三刻,東天泛起魚肚白。灘上薄霧瀰漫,能見度不足百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不是零散,是密集如雷的悶響。
“來了。”陳驟舉起千裡鏡。
霧氣中,一條黑線出現在地平線上。那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近,逐漸顯露出騎兵的輪廓——深色皮甲,彎刀反光,馬蹄踏起的塵土在晨光中如黃雲翻滾。
“至少兩萬騎。”韓遷估算,“前鋒就這麼多,主力應該在三萬以上。”
陳驟放下千裡鏡:“按計劃行事。”
灘前,熊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身後的八千重步兵是北疆最硬的骨頭,每個人都披著四十斤的鐵甲,手持丈二長矛。此刻他們半跪在地,長矛斜指前方,如同鋼鐵刺蝟。
“都給老子穩住!”熊霸低吼,“沒老子的命令,一根指頭都不許動!”
騎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最前排騎士的臉——深目高鼻,滿臉兇悍。他們顯然也發現了灘前的步兵方陣,但沒有減速,反而加速衝來!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弩手預備——!”熊霸終於下令。
陣後突然站起三千弩手,清一色的三石強弩,箭已上弦。
一百步!
“放——!”
三千支弩箭破空而出,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然後如暴雨般落入騎兵陣中。
“噗噗噗……”
箭鏃穿透皮甲,刺入血肉。前排騎兵如割麥般倒下,戰馬嘶鳴著栽倒,絆倒後麵的同伴。但大食國騎兵實在太多,倒下一排,後麵又湧上一排。
八十步!
“第二輪——放!”
又是三千支箭。這次距離更近,威力更大。中箭者非死即殘,但衝鋒依舊不停。
五十步!
“長矛手——起立!”
八千重步兵轟然站起,長矛平端,矛尖閃著寒光。
三十步!已經能看清敵人猙獰的表情。
“穩住——!”熊霸聲嘶力竭。
十步!
“殺——!”
騎兵撞上矛陣。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最前排的騎兵連人帶馬撞在矛尖上,長矛穿透馬頸,穿透人胸,但巨大的衝力也將持矛士兵撞得倒退數步。第二排長矛立刻補上,刺向後續騎兵。
灘前瞬間變成絞肉機。矛刺、刀砍、馬踏、人嚎,鮮血如噴泉般濺起,在晨光中染紅沙地。
熊霸親自守在陣眼,一矛捅穿兩個敵騎,反手拔出腰刀,砍斷一匹戰馬的前腿。那馬嘶鳴倒地,騎士摔下來,被熊霸一腳踩斷脖子。
“痛快!”渾身浴血,狀若瘋魔。
但敵騎太多了。三個方陣的接縫處開始鬆動,有騎兵突入陣中。
就在這時,左翼沙丘後突然響起號角。
李順的六千疾風騎殺出來了!
這些北疆最精銳的輕騎兵如利刃般切入敵陣側翼。他們不硬沖,而是遊走騎射,專射馬腿、射無甲處。大食國騎兵陣型被攪亂,不得不分兵應對。
右翼,王二狗看到訊號,揮旗下令:“車陣——起!”
三百輛戰車從長蛇陣中推出,每輛車由四匹馬拉動,車轅上裝著三尺長的鐵刺。戰車結成圓陣,緩緩向前推進,如同移動的城牆。
大食國騎兵被三麵夾擊,陣型大亂。
中軍望樓上,韓遷看向陳驟:“將軍,火候到了。”
陳驟點頭:“令旗。”
傳令兵舉起紅色令旗,連揮三下。
灘後三裡,矮坡後。
張武看到令旗,深吸一口氣,對兩千火器營士兵道:“弟兄們,黑風穀、陽關,咱們的火器已經證明瞭自己。今天,要讓大食國人記住——犯大晉者,雖遠必誅!”
兩千士兵齊聲低吼:“殺——!”
“第一團,前進!”
一千火銃手從坡後湧出,迅速在灘前展開。他們不像步兵那樣密集列陣,而是散成三排,每排間隔十步——這是吸取了陽關戰的經驗,避免被投石機一鍋端。
此時灘前激戰正酣。大食國騎兵雖被三麵夾擊,但仗著人多,仍在猛攻。他們沒注意到身後多了一千人,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放在心上——一千步兵能幹什麼?
阿爾斯蘭在後方觀戰,也看到了那一千人。他舉著千裡鏡看了片刻,嗤笑:“漢人沒人了?派一千步兵來送死?”
話音剛落,那一千人舉起了鐵管。
“那是什麼?”副將疑惑。
阿爾斯蘭臉色驟變:“火器!是火器營!快撤——!”
但晚了。
“第一排——跪姿瞄準!”
“第二排——站姿瞄準!”
“第三排——預備!”
張武的聲音在灘前回蕩。火銃手們動作整齊劃一,裝彈、壓實、舉銃、瞄準。
此時大食國騎兵大半已陷入灘前混戰,後軍距火銃陣不過二百步。
“第一排——放!”
“轟轟轟——!”
三百多支火銃齊射,鐵彈如死神之鐮橫掃而過。後排佇列的騎兵如紙糊般倒下,中彈處不是一個小洞,而是碗口大的血窟窿——鐵彈在體內變形翻滾,撕裂一切。
“第二排——放!”
又是一輪齊射。
“第三排——放!”
三輪齊射,不過二十息時間。大食國後軍已倒下一大片,少說五六百騎。
灘前交戰的大食國騎兵聽到身後巨響,回頭一看,魂飛魄散——後軍正在被屠殺!
“撤!快撤!”
但往哪撤?前麵是鐵矛陣,左翼是輕騎,右翼是戰車,後麵是火銃。他們被圍死了。
阿爾斯蘭眼睛紅了:“全軍衝鋒!衝破火器陣!”
他知道,火器裝填慢,隻要衝過去近身,火銃就是燒火棍。
剩餘的一萬多騎兵調轉方向,沖向火銃營。
張武冷笑:“想沖陣?弩手上!”
火銃陣後突然站起兩千弩手——這是王二狗新兵營裡的精銳,苦練了半年弩術。
“拋射——放!”
弩箭如蝗蟲般飛起,落入衝鋒的騎兵陣中。雖然不如火銃致命,但勝在數量多、射程遠。
騎兵衝鋒速度被遲滯。
而這時,第一排火銃手已經裝填完畢。
“自由射擊——!”
不再齊射,而是點射。熟練的老兵能在十五息內完成裝填-瞄準-射擊。雖然不如齊射壯觀,但更精準,更致命。
一個火銃手瞄準百步外一個騎士——那騎士穿著亮銀甲,顯然是軍官。他屏息,扣動扳機。
“砰!”
鐵彈飛出,正中騎士麵門。頭盔被打穿,腦袋如西瓜般炸開,無頭屍體栽落馬下。
另一個火銃手才十六歲,是北疆學堂畢業的學生兵。他手在抖,但咬著牙瞄準,射擊。鐵彈打中馬頸,戰馬哀鳴倒地,騎士摔下來,被後續戰馬踏成肉泥。
“我……我殺人了……”少年喃喃。
旁邊的老兵拍他肩膀:“是在保家衛國!”
戰鬥進入白熱化。
火銃營邊打邊退,始終保持距離。弩手輪番拋射,遲滯敵騎。而熊霸、李順、王二狗三麵壓迫,不斷壓縮包圍圈。
阿爾斯蘭絕望地發現,他的三萬騎兵正在被一口口吃掉。每時每刻都在死人,而敵人傷亡微乎其微——火銃的射程太遠了,他們根本沖不到跟前。
“元帥!突圍吧!”副將滿臉是血,“再打下去,要全軍覆沒了!”
阿爾斯蘭看著戰場——灘前屍橫遍野,大部分是他的人。而晉軍陣型完整,甚至還有餘力輪換。
“往哪突?”
“東麵!東麵戰車陣有缺口!”
阿爾斯蘭望去,果然,東麵的戰車圓陣有個三十丈寬的缺口,似乎是來不及合攏。
“那是陷阱!”他嘶吼。
“可除了那裏,無路可走了!”
是啊,無路可走了。前後左右都是敵人,隻有東麵有生路——哪怕是陷阱。
阿爾斯蘭咬牙:“傳令!向東突圍!”
殘存的一萬多騎兵如潮水般湧向東麵缺口。王二狗的戰車陣“倉促”合攏,但“慢了一步”,讓大半騎兵沖了出去。
“追!”李順率疾風騎追殺。
但陳驟下令:“不必追了。”
韓遷不解:“將軍,為何放虎歸山?”
陳驟指向東方:“那裏是黑水河。”
韓遷恍然。
潰兵奔逃十裡,果然看到一條大河橫在麵前——黑水河春汛,河麵寬達五十丈,水流湍急,濁浪翻滾。
“過河!快過河!”阿爾斯蘭嘶喊。
騎兵紛紛下馬,想泅渡過河。但身披皮甲,又累又餓,一下水就被沖走。會水的拚命遊,不會水的在河邊哭嚎。
這時,身後追兵到了——不是騎兵,是步兵。王二狗的新兵營緩緩壓來,不緊不慢。
“降者不殺!”王二狗高喊。
大食國兵麵麵相覷。前有急流,後有追兵,戰馬早已跑散,弓矢用盡。
“哐當。”第一把彎刀扔在地上。
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阿爾斯蘭看著部下紛紛投降,慘笑一聲,拔刀欲自刎。
“砰!”
一支弩箭射中他手腕,彎刀落地。李順策馬上前,一刀背將他砸暈:“想死?沒那麼容易。”
午時,戰鬥徹底結束。
清點戰果:大食國三萬騎兵,陣亡一萬八千,被俘一萬一千,僅千餘騎逃散。元帥阿爾斯蘭被生擒。
大晉這邊,陣亡兩千三百,傷四千餘——大半是霆擊營的傷亡,火器營隻陣亡三十七人。
野馬灘大捷,震驚天下。
當日下午,軍堡。
阿爾斯蘭被押到陳驟麵前。這位大食國西征元帥頭髮散亂,鎧甲破碎,但眼神依舊兇狠。
“要殺便殺!”他梗著脖子。
陳驟放下戰報,看著他:“我不殺你。”
阿爾斯蘭一愣。
“我會放你回去。”陳驟道,“帶著你的殘兵敗將,回大食國,告訴你們的蘇丹:大晉不可辱,不可犯。今日三萬,隻是警告。若再敢來,來的就不是三萬,是三十萬——不過是我大晉的三十萬大軍,去大食國都城做客。”
阿爾斯蘭臉色慘白。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死。”陳驟淡淡道,“死了,我就把你的人頭送回大食國,附贈一句話:下次派個能打的來。”
羞辱,**裸的羞辱。
但阿爾斯蘭咬牙:“我……我回去。”
“聰明。”陳驟揮手,“送元帥出營。對了,給他一匹馬,一些乾糧——畢竟要趕遠路。”
阿爾斯蘭被帶出去後,韓遷皺眉:“將軍,真放他走?”
“放。”陳驟道,“敗軍之將回去,比一具屍體回去更有用。大食國軍心會亂,朝堂會吵,蘇丹會疑——阿爾斯蘭會不會是故意戰敗?會不會已經投靠大晉?這些猜疑,夠他們亂半年了。”
韓遷佩服:“攻心為上,將軍高明。”
“接下來,”陳驟起身,“該收拾草原了。”
五月初五,草原各部會盟。
地點在陰山軍堡外三十裡的白水河畔。渾邪部、慕容部、禿髮部等十七個部落首領齊聚,個個神色不安。
他們聽說了野馬灘之戰。三萬大食國精銳,半天就被全殲。這仗怎麼打?
陳驟騎馬入場,身後隻帶了一百親衛。他下馬,走到會盟台前,環視眾首領。
“諸位,黑水部叛亂,已平。莫頓押在軍堡,你們想見見嗎?”
眾首領噤聲。
“不想見?那我告訴你們他的下場。”陳驟聲音平靜,“他會被送到京城,關進天牢,終老一生。黑水部部眾,願意歸附的,分地安置;不願意的,發路費自謀生路。從今往後,草原上沒有黑水部了。”
這話如重鎚,敲在每個首領心上。
“至於你們……”陳驟頓了頓,“過去的事,既往不咎。但從今天起,草原各部需遵守三條:一,奉大晉正朔,歲歲來朝;二,互通有無,不得劫掠商隊;三,遇外敵來犯,需與大晉同仇敵愾。答應這三條,互市照開,賞賜照給。不答應……”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
意思很明顯。
渾邪部首領第一個跪下:“渾邪部願永世歸附大晉!”
接著是慕容部、禿髮部……
十七個部落,全部歸附。
陳驟點頭:“好。既是一家,我就不客氣了——各部需出兵五千,組成聯軍,隨大晉征討西域大食國。”
眾首領一驚。這是要他們納投名狀啊!
但誰敢說不?
“願聽鎮國公差遣!”
會盟結束,陳驟回到軍堡,韓遷迎上:“將軍,西域急報——大食國得知哈桑、阿爾斯蘭接連大敗,舉國震動。蘇丹已調集十萬大軍,欲親征西域復仇。”
“十萬?”陳驟笑了,“來得正好。告訴竇通:陽關加固防禦,死守不出。再告訴京城:讓林致遠加快開海,我要用大食國的銀子,打大食國的兵。”
“是!”
當夜,軍堡慶功。
陳驟與韓遷、李順、熊霸、王二狗、馮一刀等老弟兄喝酒。幾輪下來,眾人都醉了。
熊霸抱著酒罈哭:“將軍……野馬灘……我霆擊營死了八百弟兄……八百啊……”
陳驟拍他肩膀:“他們不會白死。大晉會記住他們,百姓會記住他們。”
“可他們回不來了……”
是啊,回不來了。戰爭就是這麼殘酷。
但正因殘酷,纔要打到底——為了以後的人不用再打。
陳驟起身,走到院中。夜空星河璀璨,北疆的風帶著草香。
這一仗贏了,但戰爭遠未結束。
西域還有十萬敵軍,海上還有威脅,朝中還有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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