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瘋狗浪過去後的海麵,呈現一種詭異的平靜。
三丈高的水牆將一切碾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漂浮物: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翻白的死魚、還有……屍體。海水被攪得渾濁,泛著泥沙的黃色,陽光穿過尚未散盡的薄霧,在海麵上投下慘淡的光斑。
陳驟從嗆咳中醒來,嘴裏滿是鹹腥的海水和鐵鏽般的血味。他發現自己被卡在“鎮海一號”舵樓破碎的護欄和一根傾倒的桅杆之間,左臂劇痛,可能斷了。他掙紮著用右手推開壓住身體的木料,踉蹌站起身。
甲板上一片末日景象。主桅從根部斷裂,倒下的桅杆砸碎了左舷的護欄,連帶掀翻了兩門炮。船艙多處進水,水手們正拚命用水桶、皮囊往外舀水。到處是受傷的呻吟聲,醫士在甲板上穿梭,用撕開的帆布條緊急包紮。
“王爺!”鄭彪滿臉是血地衝過來,左額一道傷口深可見骨,“您沒事吧?”
“死不了。”陳驟嘶啞道,“清點損失。各船情況如何?”
鄭彪搖頭:“瘋狗浪把船隊衝散了。現在能看見的……隻有咱們,還有那邊三艘。”他指向右舷方向。
大約兩百丈外,三艘敵船同樣狼狽不堪。一艘南洋快船的桅杆全斷,像條死魚般漂在海麵;一艘前朝樣式的福船船首破裂,正在緩慢下沉;第三艘是倭國關船,狀態稍好,但甲板上也亂成一團。
雙方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災打懵了,暫時顧不上廝殺。
“咱們的船還能動嗎?”陳驟問。
鄭彪跑向舵輪試了試,臉色難看:“船舵卡死了,可能是傳動桿被撞彎。現在隻能隨波逐流。”他指著遠處,“而且咱們被海流帶著,正往那片礁石區漂。”
陳驟順著方向看去。大約一裡外,海麵上露出幾處黑黢黢的礁石尖頂,像怪獸的獠牙。潮水正推著“鎮海一號”和那三艘敵船,緩緩向那片死亡區域移動。
“放小船,派人劃出去看看其他船的下落。”陳驟下令,“另外,搶修船舵。在漂進礁石區之前,必須恢復操控。”
“是!”
命令剛下,哈桑從炮位區一瘸一拐地走來。他的獨臂無力垂著,顯然也受了傷,但眼神依舊銳利:“王爺,右舷還有三門炮能用。如果那幾艘敵船先修好……”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誰先恢復行動能力,誰就能掌握生死。
陳驟望向那三艘敵船。倭國關船上,水手們已經在砍斷破損的帆索,試圖豎起備用帆。前朝福船上,有人跳下海,正在用木板臨時修補船首裂縫。南洋快船雖然桅杆全斷,但船身相對完整,甲板上的人正用長槳試圖劃動。
“準備接舷戰。”陳驟沉聲道,“如果修不好舵,等距離拉近到五十丈,就主動靠過去。在礁石區外解決他們。”
“可是咱們的人手……”鄭彪看著甲板上東倒西歪的傷員,能戰的不超過四十人。
“他們的人也不多。”陳驟咬牙,“狹路相逢,勇者勝。”
與此同時,三號船上,熊霸正經歷著另一場劫難。
瘋狗浪來襲時,三號船因為船舵剛剛修好,勉強調轉船頭迎浪,船首直接撞上了浪牆。巨大的衝擊力讓整艘船幾乎直立起來,又重重砸回海麵。等熊霸從暈眩中清醒時,發現船已經擱淺了。
不是礁石,而是一座低矮的、在漲潮時才會完全淹沒的小沙洲。船底卡在沙泥裡,船身傾斜三十度,海水拍打著右舷。
“清點人數!”熊霸吐出一口帶沙的海水,吼道。
片刻後,副手報來數字:活著的水兵五十七人,其中重傷十二人,輕傷二十人。失蹤九人,估計已經落海淹死。最要命的是,船底被撞裂,海水正從裂縫湧入,雖然不猛,但持續不斷。
“能補嗎?”
“裂縫在水線下三尺,得有人潛下去。”副手臉色發白,“可這片海域……可能有鯊魚。”
瘋狗浪攪動了海底,血腥味會引來掠食者。
熊霸看著那些驚魂未定的年輕水兵,又看了看漸漸上漲的潮水。最多一個時辰,沙洲就會被完全淹沒,到時候船會重新浮起——但如果裂縫不補,浮起來也撐不了多久。
“我下去。”他解開破損的甲冑。
“都尉!您……”
“閉嘴。”熊霸從工具堆裡翻出一把鑿子、一包麻絲、一罐桐油石灰混合的填料,“找根繩子捆我腰上,我下去堵縫。你們在上麵聽我號令,我敲船板,你們就拉我上來。”
“可是鯊魚……”
“老子在北疆殺過狼,還怕魚?”熊霸咧嘴,笑容猙獰,“快點!”
繩子捆好,熊霸深吸一口氣,從傾斜的右舷跳入海中。海水冰涼刺骨,能見度很低,隻能模糊看見船底巨大的黑影。他順著船身下潛,很快摸到了那道裂縫——足有三尺長,最寬處能塞進拳頭。
他先用鑿子清理裂縫邊緣的碎木和海草,然後將麻絲蘸滿填料,一點點塞進去。水下作業極其耗費體力,加上水流衝擊,每塞一寸都要使出渾身力氣。肺裡的空氣漸漸耗盡,眼前開始發黑。
他猛蹬船底,浮上水麵換氣,又立刻下潛。
如此反覆七次,裂縫終於被堵住大半。就在他準備塞最後一段麻絲時,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有一道灰色的影子劃過。
鯊魚。
而且不止一條。
熊霸渾身汗毛倒豎。他加快動作,將最後一把填料塞進裂縫,用鑿子柄夯實,然後拚命敲擊船板。
一下,兩下,三下!
船上的人立刻拉動繩索。熊霸被快速向上拖拽,就在他即將出水的那一刻,一條鯊魚猛衝過來,森白的牙齒在昏暗的水中閃著寒光。
熊霸幾乎本能地揮出鑿子。鐵器砸在鯊魚鼻子上,那畜生吃痛,扭頭遊開。而熊霸也被拉出水麵,重重摔在甲板上。
“快!拉上來!”
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拖上船。熊霸癱在甲板上大口喘氣,左小腿傳來劇痛——鯊魚雖然沒有咬實,但牙齒還是劃開了一道傷口,鮮血染紅了甲板。
“都尉!”醫士衝過來。
“先別管我!”熊霸掙紮著坐起,“船補好了嗎?漏水停了沒有?”
一個水兵趴到船艙口聽了聽,抬頭驚喜道:“停了!漏水停了!”
熊霸這才鬆了口氣,癱倒下去。醫士趕緊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傷口很長,但幸運的是沒傷到筋骨。
“潮水漲到哪了?”他問。
“已經淹過沙洲一半了。最多兩刻鐘,船就能浮起來。”
“好。”熊霸看向茫茫海麵,“找找其他船在哪。還有……看看那幾艘敵船漂到哪去了。”
他想起瘋狗浪前看到的敵船隊。如果那些船沒被衝散,等他們重新集結,落單的三號船就是活靶子。
必須儘快找到主力,或者……找個地方藏起來。
“鎮海一號”上,搶修工作正在爭分奪秒。
三個老工匠趴在舵樓下的艙室裡,用鐵鎚、撬棍試圖扳直彎曲的傳動桿。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鳴,每一下敲擊都讓船身微微震顫。
陳驟站在甲板上,用千裡鏡觀察那三艘敵船的動向。倭國關船已經豎起了備用帆,雖然帆麵破了好幾個洞,但確實在緩慢移動,方向正是朝著“鎮海一號”而來。前朝福船的修補也接近完成,開始調整方向。隻有那艘南洋快船還在原地打轉,顯然失去了動力。
距離,一百五十丈。
“王爺,”哈桑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支從敵船屍體上撿來的箭,“您看這個。”
陳驟接過箭。箭桿是上好的楠竹,箭羽是鵰翎,箭鏃……不是普通的鐵質,而是泛著青黑色的銅,鏃身刻著細密的花紋。
“這是……”他皺眉。
“前朝禁衛軍專用的破甲箭。”哈桑沉聲道,“我在巴格達的皇宮武庫裡見過類似的。這種箭的鍛造工藝,本朝已經失傳了。”
陳驟心頭一凜。前朝禁衛軍的裝備,出現在這些“水賊”手裏。
這意味著,浪崗山那批人,不是普通的前朝遺民。他們儲存了相當完整的軍事遺產,甚至有持續生產的能力。
“還有,”哈桑壓低聲音,“剛才檢查炮位時,在碎裂的甲板縫裏,發現了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枚小巧的銅錢。
銅錢很舊,邊緣磨損嚴重,但上麵的字還能辨認:“永和通寶”。
永和,前朝最後一個年號。
“這枚錢,應該在海底泡了很多年,銅綠很厚。”哈桑道,“但它是嵌在新船的木板縫裏的——說明造船用的木料,有些是從沉船上打撈上來的舊料。”
陳驟盯著那枚銅錢,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用前朝沉船的木料造新船,用前朝的工藝造箭,打著前朝的旗號……
這些人,不是在模仿前朝。
他們就是在延續前朝。
“王爺!船舵修好了!”艙室裡傳來工匠的歡呼。
陳驟收起銅錢:“能動了?”
“能動了!雖然轉向還有些澀,但能動!”
“好!”陳驟轉向鄭彪,“傳令,左滿舵,繞開礁石區,向東南方向撤。如果那兩艘敵船追來……”他看向哈桑,“右舷三門炮,能打掉一艘嗎?”
哈桑沉默片刻,搖頭:“炮架鬆動太嚴重,最多兩輪齊射就會散架。而且……炮彈隻剩九枚實心彈,三枚開花彈。”
十二枚炮彈,對付兩艘船。
“夠了。”陳驟眼神冰冷,“等他們進入八十丈,右舷齊射一輪,打倭國關船。然後立刻左轉,用左舷……雖然炮壞了,但做做樣子。嚇住他們,爭取時間。”
這是虛張聲勢。賭對方不知道“鎮海一號”的真實狀況。
命令傳下。水手們拚盡全力拉動帆索,破損的主帆艱難地吃上風,船身開始緩緩轉向。右舷,三門炮的炮手已經就位,炮口瞄準越來越近的倭國關船。
距離,一百丈,九十丈,八十五丈……
“放!”
轟!轟!轟!
三枚實心彈呼嘯而出。在風浪和炮架鬆動的影響下,彈道並不精準,但其中一枚幸運地命中了倭國關船的船尾,砸碎了舵樓的一角。那艘船的速度明顯一滯。
“左轉!左舷準備!”鄭彪大吼。
船身艱難地轉向,左舷對準敵船。雖然左舷的炮已經全部損壞,但炮窗還開著,黑黢黢的洞口看起來依舊危險。
倭國關船果然遲疑了,開始減速轉向,不敢貿然靠近。那艘前朝福船見狀,也放慢了速度。
“加速!拉開距離!”陳驟緊盯著敵船。
“鎮海一號”拖著殘破的船身,在風浪中蹣跚前行。而那兩艘敵船在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了追擊——但始終保持在百丈開外,不敢逼得太近。
就在這時,東北方向的海麵上,突然升起三支紅色的煙花。
那是水師的聯絡訊號,意思是:集結,向我靠攏。
“是福建水師的船!”瞭望手興奮大喊,“至少五艘!正在往這邊來!”
陳驟精神一振。鄭芝龍的船隊沒有被瘋狗浪徹底衝散。
同樣看到煙花的敵船,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倭國關船和前朝福船開始轉向,放棄了追擊,朝著浪崗山方向撤退。那艘失去動力的南洋快船,被他們無情地拋棄在原地。
“追不追?”鄭彪問。
陳驟看著那兩艘逃竄的敵船,又看了看自己這艘遍體鱗傷的戰船,最終搖頭:“先匯合。救人,修船。”
他望向浪崗山方向。這場意外的遭遇戰,雙方都損失慘重,但同時也都摸清了對方的底牌。
下一次交手,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而距離十月十五,浪崗山交貨的日子,隻剩十一天。
同一時刻,浪崗山南麵洞窟深處。
這裏不像外界想像的那樣陰暗潮濕,反而燈火通明。洞壁被人工開鑿得平整,掛著成排的油燈,地麵鋪著青石板。洞窟深處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那是鐵匠鋪在趕工。
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室裡,海龍王——不,他在這裏有另一個名字:梁永——正跪在一幅畫像前。畫像上是個穿著前朝龍袍的中年男子,眉眼與他有七分相似。
“父皇,”他低聲說,“兒臣無能。今日一戰,未能拿下陳驟,還折了三條船。”
畫像無言。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文士長衫、留著三縷長須的老者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剛收到的飛鴿傳書。
“殿下,”老者躬身,“寧波密報。陳驟的水師雖然被瘋狗浪衝散,但主力未損。福建水師正在集結,廣東水師的船也在往這邊趕。另外……小島景福的倭國船隊,已經抵達琉球以北,三天後就能到浪崗山。”
梁永起身,接過密報看了看,冷笑:“那個倭國蠻子,倒是準時。”
“殿下,倭人不可信。”老者低聲道,“他們隻是看中了咱們的軍械。一旦拿到貨,未必會真心助我們復國。”
“我知道。”梁永走到石室牆邊,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上麵標註著從浪崗山到長江口的每一個島嶼、每一處暗礁,“但我們現在需要他們的船,需要他們牽製大晉水師的力量。等我們拿下舟山、寧波,站穩腳跟,再收拾倭人不遲。”
他手指在海圖上移動:“十月十五,浪崗山交貨是假,引陳驟主力來攻是真。小島景福的船隊會在外圍埋伏,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從洞窟裡殺出,一舉殲滅大晉水師。然後……”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長江口:“順江而上,直取金陵。金陵曾是前朝陪都,那裏還有我們的人。”
老者眼中閃過激動,但隨即擔憂:“可陳驟此人,用兵如神。他會中計嗎?”
“他必須來。”梁永眼神陰冷,“曹德海在朝中已經放出了訊息,說浪崗山囤積著前朝復國的全部家當。陳驟為了立功,為了永絕後患,一定會來。而且……他時間不多了。”
“殿下的意思是?”
“朝中已經有人對他不滿。”梁永轉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功高震主,這是自古不變的道理。小皇帝長大了,該親政了。而陳驟這樣的權臣,就該在戰場上‘意外’戰死。你說,如果陳驟死在浪崗山,誰會最高興?”
老者恍然大悟:“所以曹公公才……”
“所以他才這麼積極。”梁永望向洞窟深處通往外海的黑暗水道,“這一仗,不隻是我們和陳驟的仗。是前朝和本朝的仗,是海上和陸上的仗,也是……朝中某些人和陳驟的仗。”
石室裡安靜下來,隻有深處鐵匠鋪傳來的、永不停歇的敲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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