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武定三年十月二十四,淩晨。
刑部大牢最深處的石室裡,七指書生盤腿坐在乾草堆上。油燈昏黃,照著他缺了小指的左手。
陳驟坐在他對麵的木凳上,馮一刀站在門邊。
“你說晉王藏了火藥,”陳驟開口,“在哪?”
七指書生抬起眼皮:“老夫說了,要見鎮國王才說。現在鎮國王來了,老夫自然會說。但在這之前……老夫有個條件。”
“說。”
“老夫的家眷。”七指書生聲音平靜,“金陵城外五十裡,柳家莊,三進院子,住著我兒子一家五口。他們不知道我的事,隻當我是個在外行商的老頭。”
陳驟看著他:“你想讓我保他們平安?”
“不是保平安。”七指書生搖頭,“是給他們條活路。我兒子是個秀才,教私塾的,沒沾過這些事。孫女八歲,孫子五歲……他們不該死。”
馮一刀在門口冷哼:“前朝餘孽,按律當誅三族。”
“所以老夫才求鎮國王。”七指書生看向陳驟,“老夫知道,鎮國王在陛下麵前說得上話。老夫用這批火藥的下落,換他們五條命——流放嶺南也好,充軍北疆也罷,隻要活著。”
陳驟沉默片刻:“火藥在哪?”
“城南,永定河舊碼頭,第三號倉。”七指書生道,“表麵是存放木材的官倉,地下有三間密室。火藥五百斤,火銃八十桿,還有……二十桶桐油。”
馮一刀臉色一變:“桐油?他們要燒京城?!”
“晉王原計劃,”七指書生道,“若事敗,就在京城四處點火,製造混亂,趁亂突圍。曹德海負責宮裏的火,晉王府的人負責宮外。永定河碼頭這批,是最後的手段——若全城被封,就炸開河道,從水路走。”
陳驟起身:“馮一刀,帶人去查。立刻。”
“是!”
馮一刀轉身就走。石室裡隻剩兩人。
陳驟看著七指書生:“你為何要說?不說,或許能多活幾日。”
“多活幾日有什麼意思?”七指書生笑了,“老夫六十有三,該活夠了。這些年,跟著梁永,跟著晉王,見多了陰謀算計,累了。不如早點下去,見見老兄弟們。”
他頓了頓:“鎮國王,老夫最後送你一句話——小心身邊人。”
“什麼意思?”
“晉王倒了,但他的黨羽沒全清乾淨。”七指書生道,“朝中還有人,藏得很深。這些人……未必是晉王的人,但未必不想你死。”
“誰?”
“老夫不知道。”七指書生搖頭,“但老夫在江南時,聽梁永說過一句——‘京城那位大人,比晉王藏得深’。當時老夫問是誰,梁永沒說,隻說‘將來你就知道了’。”
陳驟皺眉。
“話就說到這兒。”七指書生躺下,麵對牆壁,“火藥的事,老夫沒騙你。至於信不信,隨你。”
陳驟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出牢。
卯時初,城南永定河舊碼頭。
馮一刀帶人圍住了三號倉。這倉庫確實堆滿了木材,表層積著厚厚的灰,看似很久沒用過。
但撬開地板,下麵果然有密室。
三層台階下去,第一間密室堆著火藥桶——五百斤,分裝五十桶。第二間密室擺著火銃,八十桿,保養得不錯。第三間密室……二十桶桐油,旁邊還堆著棉絮、硫磺。
“他孃的,”馮一刀擦把汗,“真讓這老東西說中了。”
親兵檢查火藥:“統領,火藥是新的,最多存了半年。火銃也是新造的,看標記……是晉王府私坊出的。”
“全搬走!”馮一刀下令,“小心點,別碰出火星!”
眾人小心翼翼搬運。天矇矇亮時,三間密室清空了。
馮一刀回鎮國王府復命時,陳驟剛練完刀。
“王爺,全搬出來了。”馮一刀稟報,“火藥五百斤,火銃八十桿,桐油二十桶。另外,在桐油桶下麵……還發現這個。”
他遞上一塊鐵牌——巴掌大,刻著個“影”字。
“這是什麼?”
“不知道。”馮一刀搖頭,“但埋得很深,像是故意藏的。”
陳驟接過鐵牌,入手冰涼。這個“影”字……
“七指書生還說什麼了?”
“沒說。我們走時,他還在麵壁。”
陳驟把鐵牌收進懷裏:“去審曹德海。問清楚,這‘影’字是什麼意思。”
“是。”
馮一刀退下。陳驟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七指書生那句“小心身邊人”……
還有這塊“影”字鐵牌……
晉王倒了,但事情,似乎還沒完。
辰時,慈寧宮。
蘇婉進宮覲見太後。她穿了身淡紫色宮裝,不算華貴,但端莊得體。
太後靠坐在暖閣裡,氣色比前幾日好些。見蘇婉進來,招手:“過來坐。”
“臣妾參見太後。”
“免禮。”太後打量她,“鎮國王夫人,咱們有好些沒見了吧?上次見,還是陳驟封鎮國公那會兒。”
“是,太後記性好。”
宮女上茶。太後揮退左右,暖閣裡隻剩兩人。
“鎮國王這次平亂有功,”太後緩緩道,“陛下封了太子太師,賜丹書鐵券。這是莫大的恩典。”
“臣妾代夫君謝太後、陛下隆恩。”
“恩典是恩典,”太後話鋒一轉,“但恩典太重,也壓人。鎮國王現在權傾朝野,北疆邊軍聽他的,京城禁軍有他的人,江南水師也是他整編的……天下兵馬,大半在他手裏。”
蘇婉放下茶盞:“太後,夫君常言,武將掌兵,是為保家衛國,不為爭權奪利。”
“這話哀家信。”太後看著她,“但朝中其他人信嗎?天下人信嗎?”
她頓了頓:“所以哀家今天找你來說話,是想請你……勸勸鎮國王。該交的兵權,交一些。該讓的位置,讓一些。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他懂。”
蘇婉沉默片刻:“太後,臣妾一個婦道人家,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夫君這些年南征北戰,為的是大晉江山安穩。若陛下需要,他自然會交出兵權。”
太後笑了:“你倒是會說話。”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其實哀家知道,鎮國王忠心。但朝堂上的事,有時候不是忠心就夠的。你得讓人看見你忠心,得讓人放心。”
“太後教誨,臣妾謹記。”
“好了,”太後擺擺手,“不說這些了。聽說你在京城開了醫館,救治百姓?”
“是。臣妾略通醫術,想為百姓做些事。”
“好事。”太後點頭,“改日哀家讓太醫院的人去你那兒看看,學學民間醫術。宮裏這些太醫,養尊處優久了,該見見世麵。”
“謝太後。”
又說了會兒家常,蘇婉告退。
走出慈寧宮時,栓子等在門外——他如今是鎮國王府總管,常進宮辦事。
“夫人,王爺讓您出宮後去趟軍器監。”
“何事?”
“李監正和金師傅新製了樣防身物件,王爺說讓您去看看,若合用,給府裡女眷都配一件。”
蘇婉點頭:“知道了。”
她出宮上車,往軍器監去。路上,想起太後那些話。
樹大招風……
她掀開車簾,看向窗外。京城街道熙熙攘攘,百姓如常生活,彷彿前幾日的宮變從未發生。
但朝堂之上,暗流湧動。
軍器監試器場。
李莽和金不換正在試一件新玩意兒——巴掌大的銅管,一頭有扳機,管身刻著細紋。
“夫人請看,”李莽演示,“這是按孫文郎中從高昌傳來的圖紙改的,叫‘袖箭’。藏在袖中,按動機關,可射出一支短箭,五步內可穿皮甲。”
他對著十步外的草人一按——嗖!短箭釘進草人胸口,入木三分。
蘇婉看了看:“力道不小。”
“專為防身設計。”金不換補充,“女子力氣小,用刀劍不便。這袖箭輕便,藏在袖中不顯眼,危急時可用。”
“能連發嗎?”
“不能。”李莽搖頭,“一次一支,用完得重灌。但裝填快,三息可裝一支。”
蘇婉接過袖箭,仔細看了看:“府裡女眷每人配一件。另外,醫館的女學徒也配。”
“是。”
正說著,陳驟來了。
他先看了眼袖箭,點頭:“不錯。”然後對蘇婉道:“太後說了什麼?”
蘇婉把太後的話複述一遍。
陳驟聽完,沉默片刻:“太後說得對。該交的兵權,得交。”
“你真要交?”
“交一部分。”陳驟道,“京城禁軍,已經交給趙破虜。江南水師,鄭彪管著。北疆邊軍……韓遷在,我放心。我手裏,留個太子太師的虛銜就行。”
蘇婉看著他:“你甘心?”
“有什麼不甘心的?”陳驟笑了,“仗打完了,該歇歇了。以後朝堂上的事,讓周槐、嶽斌他們去操心。我……陪你和孩子。”
這話說得輕鬆,但蘇婉知道,沒那麼簡單。
不過她沒多說,隻道:“回家吧。安兒說今天要給你展示新學的劍法。”
“好。”
兩人離開軍器監。馬車裏,陳驟握著蘇婉的手,忽然道:“夫人,等過完年,咱們去江南走走。去看看西湖,看看錢塘江。”
“真的?”
“真的。”陳驟道,“朝局穩了,我也該歇歇了。”
蘇婉靠在他肩上:“好。”
馬車駛過京城街道。
而此刻,刑部大牢。
馮一刀正在審曹德海。
這內務府大太監已經沒了往日的威風,披頭散髮,渾身是傷——不是打的,是嚇的。聽說晉王倒了,他精神就垮了。
“說!”馮一刀拍桌子,“‘影’字鐵牌,是什麼意思?”
曹德海哆嗦:“什麼……什麼鐵牌……”
“城南永定河碼頭,火藥庫下麵挖出來的。刻著‘影’字。”
曹德海眼神一變,隨即搖頭:“不知道……咱家不知道……”
“不知道?”馮一刀冷笑,“七指書生都招了,說你知道。”
曹德海臉色慘白。
良久,他才顫聲道:“那……那是‘影衛’的令牌……”
“影衛?什麼影衛?”
“先帝……先帝暗中培養的一批人。”曹德海聲音發抖,“專司監察百官,隻聽先帝一人之令。先帝駕崩後,這些人……就散了。”
馮一刀皺眉:“散了?那令牌怎麼會在火藥庫下麵?”
“咱家……咱家真不知道。”曹德海磕頭,“馮統領,咱家知道的都說了!晉王的事,咱家認罪!但這影衛……咱家真不清楚!”
馮一刀盯著他看了半晌,起身離開。
牢門關上。
曹德海癱在地上,眼神空洞。
嘴裏喃喃:“影衛……影衛……”
而牢房陰影裡,一雙眼睛正靜靜看著他。
那雙眼睛,屬於一個普通的獄卒。
獄卒轉身離開,走到無人處,從袖中掏出塊鐵牌——同樣刻著“影”字。
他看了看鐵牌,又看了看曹德海牢房的方向,眼神複雜。
然後,他把鐵牌扔進了水溝。
撲通一聲。
鐵牌沉入水底。
影衛……
該消失了。
獄卒整理好衣帽,回到崗位,繼續當他的普通獄卒。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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