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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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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四年正月十三,格勒河營地。

方烈站在中軍大帳外,看著西營那三百多個老卒收拾行裝。

絡腮鬍子第一個收拾完,把包袱往地上一撂,走到方烈麵前。

“將軍,俺想好了。”

方烈看著他。

“俺不走。”絡腮鬍子道。

方烈沒說話。

絡腮鬍子回頭看了一眼西營那些老兄弟——有的在捆鋪蓋,有的在擦刀,有的蹲在帳篷邊抽旱煙,沒人往這邊看。

“他們跟您三年,俺也跟您三年。”絡腮鬍子道,“他們走,俺不走。”

“為什麼?”

絡腮鬍子撓撓頭,想了一會兒,道:“俺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您一個人在這,怪冷清的。”

方烈沉默片刻。

“冷清慣了。”他道,“你走。”

絡腮鬍子不動。

“將軍,俺四十三了,沒家沒業,去哪都一樣。”他道,“您就讓俺留著吧。跑腿、燒水、喂馬,都行。”

方烈看著他。

絡腮鬍子眼神不躲,就那麼站著。

“你那腿,”方烈道,“去年冬天凍傷過,再待一個冬天,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絡腮鬍子道,“瘸了也能喂馬。”

方烈沒再說話。

他轉身往中軍大帳走。

絡腮鬍子跟在後麵:“將軍,那俺算留下了?”

方烈沒回頭,嗯了一聲。

絡腮鬍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西營那邊,三百多個老卒已經列好隊。

陳驟的人還沒來。方烈說,午後會有疾風騎的人過來接,帶著他們往南走三百裡,到陰山腳下,那裏有安置的營地。

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蹲在隊伍末尾,手裏攥著張皺巴巴的紙。

旁邊的人湊過來:“啥東西?”

“俺兒子畫的。”老兵把紙展開。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三個人,兩個高的,一個矮的。高的那個穿盔甲,矮的那個舉著根木棍。

“這是你?”

“嗯。”老兵指著高的那個,“這是俺。這個是俺兒子。他說等他長大了,也要當兵。”

旁邊的人沒說話。

老兵把紙小心折起來,塞回懷裏。

“走之前,得回去看一眼。”他道,“三年沒見了,也不知道長多高了。”

午時,疾風騎的人到了。

李順親自帶隊,五百騎在五裡外列陣,隻帶了三十騎進營。

他走到方烈麵前,抱拳:“方將軍,王爺讓我來接人。”

方烈點頭。

他轉身看著西營那三百多個老卒,提高聲音:“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三百多人齊聲應道。

方烈掃過那些臉——有的認識三年,有的認識兩年,有的剛來半年。每個都曬得黑紅,手上帶著凍瘡,眼神裡混著茫然和期待。

“到了陰山,聽韓總督的令。”他道,“好好當兵,別給先帝丟人。”

三百多人沉默著。

絡腮鬍子站在方烈身後,忽然大聲道:“都給將軍磕個頭!”

三百多人齊刷刷跪下,在雪地裡磕了三個頭。

方烈沒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這些人磕頭,看著他們起身,看著他們跟著疾風騎的人往營門走。

最後一個經過他身邊的是那個四十來歲的老兵。

老兵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將軍,”他道,“您保重。”

方烈點頭。

老兵轉身,大步走了。

營門緩緩合上。

三百多人走遠後,方烈還站在營門口。

絡腮鬍子在旁邊站著,也不說話。

站了很久,方烈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到中軍大帳前,忽然停下。

帳門口站著一個人。

十四五歲,瘦,穿著破羊皮襖,臉凍得通紅——是前幾天來換鹽那個少年。

“你怎麼進來的?”絡腮鬍子喝問。

少年指指營柵一個豁口:“從那鑽進來的。”

絡腮鬍子要趕人,方烈抬手止住。

“來幹什麼?”

少年道:“俺娘讓俺來謝謝您。那兩斤鹽,夠俺家醃肉了。”

方烈點頭:“知道了。回去吧。”

少年沒動。

他猶豫了一下,問:“將軍,您這兒還招兵嗎?”

方烈看著他。

“你多大?”

“十五。”少年道,“俺爹生前也是當兵的,俺會騎馬,會用刀。”

“你娘讓?”

“俺娘說,家裏養不起三個小的,讓俺自己找出路。”少年道,“俺琢磨著,當兵能有口飯吃。”

方烈沉默了一會兒。

“招。”他道,“留下吧。”

少年咧嘴笑了,跪下去要磕頭。

方烈側身避開。

“別磕。”他道,“先去夥房吃頓飽的。”

少年爬起來,跟著絡腮鬍子往夥房跑。

跑了幾步,又回頭喊:“將軍,俺叫狗子!”

方烈沒應。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帳篷間。

然後他轉身進帳,取下牆上那張三石弓,開始擦。

正月十四,陰山總督府。

陳驟站在後院那棵榆樹下,看韓遷遞過來的名冊。

三百二十七人。

年齡最大的四十七,最小的十七。籍貫五花八門——雲州、宣府、保定、真定,還有幾個寫著“草原”,是流落過去的漢民子弟。

“李順說,這些人底子都不錯。”韓遷道,“操練三個月,能補進各營。”

陳驟點頭,把名冊還給他。

“方烈那邊還剩多少人?”

“兩千八百多。”韓遷道,“都是近兩年招的,雲州流民、草原漢民居多。糧還能撐一個月。”

“他一個人守著?”

韓遷沉默了一下。

“留了個老兵。”他道,“還有昨天新收的一個半大孩子。”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那棵榆樹,樹榦上那個疤還在。

“韓大哥,”他道,“你說他到底在等什麼?”

韓遷想了想。

“等一個答案。”他道,“有些事,別人告訴他不信,得自己等出來纔信。”

陳驟點頭。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那三百多人,好好安置。”他道,“每人發一身新冬衣,靴子要厚底的。草原上待了三年,腳上都有凍傷。”

“是。”

陳驟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

“那個四十七歲的,”他道,“問問他想不想回家。離家三年了,要是家裏還有人,準他回去過年。”

韓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陳驟回頭:“笑什麼?”

“沒什麼。”韓遷道,“想起那年野狐嶺,您也是這樣。”

陳驟沒接話,往書房走去。

正月十五,元宵節。

格勒河營地沒有元宵。

夥房把最後一點白麪拿出來,摻著雜糧蒸了一鍋窩頭,每人分一個。窩頭硬,咬一口掉渣,得就著熱水往下嚥。

方烈坐在中軍大帳裡,麵前擺著一個窩頭,沒動。

絡腮鬍子端著碗進來,碗裏也是窩頭,掰碎了泡在水裏,泡軟了再吃。

“將軍,您怎麼不吃?”

“不餓。”

絡腮鬍子在他對麵坐下,呼嚕呼嚕吃著泡窩頭。

吃了半碗,他忽然道:“將軍,今兒個元宵。”

方烈嗯了一聲。

“往年這時候,營裡都煮餃子。”絡腮鬍子道,“豬肉白菜餡的,一人二十個。那年您還讓人從雲州買了糖瓜,分給新兵。”

方烈沒說話。

絡腮鬍子把碗裏的窩頭吃完,抹抹嘴。

“將軍,”他道,“俺跟您說個事。”

“說。”

“俺年輕時在邊軍,有個相好的。”絡腮鬍子道,“雲州人,賣豆腐的。俺每次輪休都去她那吃豆腐腦,多加辣子。”

方烈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俺退伍,回雲州找她。”絡腮鬍子道,“她嫁人了,嫁了個殺豬的。俺去她那吃了碗豆腐腦,她沒收錢。”

他頓了頓:“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方烈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她了?”

“不想。”絡腮鬍子道,“就是有時候想起來,覺得那時候豆腐腦真好吃。”

他站起身,把碗收了。

走到帳門口,忽然回頭。

“將軍,您有沒有想過,打完仗以後幹啥?”

方烈愣了一下。

“沒想過。”

絡腮鬍子點點頭,掀簾出去了。

方烈坐在那兒,看著那盞油燈。

打完仗以後?

他沒想過。

先帝讓他等天命,他就等。

等到了,天命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等不到,他就死在這兒。

他從沒想過,天命之外的事。

正月十六,陰山總督府。

陳驟收拾行裝,準備返京。

木頭把馬鞍緊了又緊,鐵戰蹲在一邊磨刀——刀磨完了,又開始磨箭頭。二十個親衛在院子裏檢查馬掌,給馬蹄裹上新布。

韓遷站在旁邊,不說話。

陳驟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周槐來信,”他道,“趙德昌案正月二十開審。劉煥、王哲那邊,還是沒動靜。”

韓遷點頭。

“王爺,”他道,“路上慢些走,雪還沒化盡。”

“知道。”

陳驟翻身上馬。

他低頭看著韓遷,忽然道:“韓大哥,北疆這邊,辛苦你了。”

韓遷搖頭:“份內事。”

陳驟點點頭,撥馬往營門走。

三十騎跟在後麵。

走到營門口,他忽然勒馬,回頭看了一眼。

陰山總督府的青磚灰瓦,門口兩棵老槐樹,後院那棵榆樹的樹梢露出來,光禿禿的。

“走了。”他道。

三十騎出營,往南而去。

韓遷站在營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雪原盡頭。

站了很久,他才轉身回去。

正月十七,宣府驛站。

陳驟一行在此歇夜。

還是那間房,還是那扇窗。窗外老槐樹還在,樹後已經沒有孫太監的身影。

木頭在門外守著,鐵戰在走廊盡頭坐著,刀橫膝上。

陳驟坐在窗前,藉著油燈看輿圖。

京城還有三百裡。

他算了算路程,正月二十前能趕到。

趙德昌案開審那天,他正好在京。

他把輿圖收起來,吹了燈,躺下。

窗外有風聲,嗚嗚響。

他閉上眼,腦子裏卻還想著方烈那句話。

“他讓我守的邊,是人心裏那道邊。”

人心裏的邊。

他翻了個身,把這句話壓在枕頭下。

正月十九,京城永定門外。

三十騎在午時抵達。

城門官遠遠望見,趕忙清道。

陳驟策馬進城。

街上的百姓還穿著新襖,年味沒散盡。幾個孩子在放爆竹,見官兵經過,往兩邊躲。一個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站在路邊看熱鬧。

陳驟放緩馬速,從懷裏摸出幾塊飴糖,遞給路邊那個最小的孩子。

孩子愣了,不敢接。

陳驟把糖塞進他手裏,策馬往前。

三十騎穿過街市,往鎮國王府方向去。

栓子已經在府門口等著。

見陳驟馬到,他快步迎上:“王爺!”

陳驟下馬,把韁繩扔給親衛,往府裡走。

栓子跟在後麵,邊走邊稟報:“周尚書來過兩回,嶽尚書來過一回。老貓今早派人傳話,說王哲那邊有動靜。”

“什麼動靜?”

“昨晚亥時,王哲又出府了。”栓子道,“這回沒去空宅,去了城南一家茶館。那茶館,是鴻臚寺主事常去的那家。”

陳驟腳步頓了一下。

“老貓的人跟進去了?”

“跟不進去。”栓子道,“茶館裏有人守著,生麵孔。”

陳驟點頭,繼續往裏走。

穿過垂花門,後院梅樹的枝丫伸過來,花已經謝了大半,剩幾朵還掛著。

樹下蹲著兩個小的,正用樹枝在雪裏畫畫。

陳寧先看見他,扔下樹枝跑過來:“爹爹!”

陳安跟在後麵,跑得跌跌撞撞。

陳驟蹲下,一手一個摟住。

“想爹爹沒?”

“想了!”兩個孩子齊聲道。

陳寧仰頭看他:“爹爹,你去哪了?”

“北疆。”

“北疆有雪嗎?”

“有。”陳驟道,“比京城的大。”

陳安插嘴:“有糖嗎?”

陳驟笑了。

他從懷裏摸出兩包飴糖,一人一包。

陳安抱著糖,眼睛亮晶晶的。

蘇婉從裏屋出來,站在廊下看著他。

兩人對視。

陳驟起身,走過去。

“回來了。”她道。

“回來了。”

她伸手理了理他鬥篷上的皺褶,觸手冰涼。

“進屋吧,外頭冷。”

陳驟點頭,跟著她往裏走。

身後,兩個小的還在樹下比誰的糖多。

木頭和鐵戰站在垂花門兩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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