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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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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四年正月二十一,辰時。

刑部大堂外擠滿了人。

趙德昌案第二日會審,京中六品以上官員來了大半。堂外廊下站著的、蹲著的、倚著柱子低聲交談的,把三月的倒春寒都擠得暖了幾分。

周槐站在廊柱邊,眼睛盯著堂內。

堂上,王琰正在問話。

“劉貴,你再說一遍,西河商號從定邊倉買糧,是何人經手?”

劉貴跪在堂下,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聲音發顫:“是……是趙大人親自批的條子。草民親眼見過,條子上有趙大人的印。”

趙德昌猛地抬頭:“放你孃的屁!老子什麼時候批過條子?”

王琰一拍驚堂木:“趙德昌!公堂之上不得咆哮!”

趙德昌被衙役按住,嘴裏還在罵:“劉貴你個老東西,誰讓你來害老子?你背後的人是誰?”

劉貴不敢看他,隻對著堂上磕頭:“大人明鑒,草民所言句句屬實。條子還在,草民留著……”

“條子在哪?”

“在……在草民家裏,藏在炕洞裏。”

王琰當即命人去取。

半個時辰後,差役回來,手裏捧著一個油紙包。

開啟,裏麵是一張發黃的紙條,上麵寫著“準購糧五千石”,落款是趙德昌的私章。

王琰接過,細看。

紙是漕運司的公文用紙,印是趙德昌的私章,字跡潦草,但確實是趙德昌的筆跡——他在供詞上籤的字,就是這個寫法。

他把條子遞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禦史傳看。

兩人看罷,都點頭。

趙德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槐站在廊下,眉頭緊皺。

他盯著那張條子,總覺得哪裏不對。

筆跡、印章、紙張,都對得上。可趙德昌的反應……不像裝的。

他看向王哲。

王哲站在都察院官員班列裡,垂著眼皮,麵無表情。

午時,休堂。

周槐沒去用飯,直接上了馬車。

車裏,嶽斌已經在等著。

“條子是真的?”嶽斌問。

“印章是真的,筆跡是真的,紙張也是真的。”周槐道,“可趙德昌那個樣子……不像撒謊。”

嶽斌沉默了一會兒。

“有沒有可能,條子是真的,但趙德昌自己不知道?”

周槐一愣。

“什麼意思?”

“比方說,”嶽斌道,“有人趁他不備,蓋了他的章,仿了他的筆跡。”

周槐想了想,搖頭:“漕運司的公文用紙,不是誰都能拿到的。他的私章,也不是隨便能碰的。”

“那……”

“除非是他身邊的人。”周槐道,“最親近的人。”

嶽斌恍然:“趙德昌的師爺、書吏、管家……”

“吳明。”周槐道,“吳明是漕運司書吏,在趙德昌手下幹了三年。他要偷蓋個章、仿個筆跡,太容易了。”

兩人對視一眼。

吳明。

又是吳明。

申時,鎮國王府。

陳驟聽完周槐的稟報,沒說話。

他坐在案後,手裏捏著那張條子的抄本,看了很久。

“吳明。”他道,“他三年前就開始佈局了。”

周槐點頭。

“他先偷蓋趙德昌的章,仿趙德昌的筆跡,弄出這張條子。”陳驟道,“然後拿著這條子去定邊倉提糧。提走的糧,一部分運給方烈,一部分……”

他頓了頓。

“一部分賣了。”周槐接道,“兩萬三千石,按市價能賣五六萬兩銀子。這些銀子去哪了?”

陳驟沒答。

他想起方烈說的話:吳明在他營地住了半個月,然後去暹羅挑撥使者。

暹羅離大晉六千裡,來回一趟要小半年。吳明一個丁九十八,哪來的銀子跑這麼遠?

“影衛的銀子。”他道,“有人在給影衛供銀子。”

周槐一怔。

“買糧的銀子,是影衛出的。”陳驟道,“糧賣了,銀子回籠。一來一回,賬麵上乾乾淨淨。可那些糧,最後去了哪?”

周槐想了想:“一部分去了方烈營地,一部分……”

“一部分賣了換成銀子,供影衛活動。”陳驟道,“吳明去暹羅,孫太監在雲州開當鋪,都是這些銀子養著的。”

他把條子放下。

“有人在下一盤大棋。”他道,“三年前就開始下了。”

周槐沉默。

窗外,天色漸暗。

栓子敲門進來,添了燈油,又退出去。

陳驟坐在燈影裡,半邊臉被光照著,半邊臉隱在暗處。

“老貓那邊有訊息嗎?”

“劉貴被刑部收監了。”周槐道,“王琰說他是重要證人,要嚴加看管。老貓的人進不去。”

“劉煥呢?”

“正常。”周槐道,“下朝回府,用過晚飯,在書房待到亥時,然後歇息。”

“太正常了。”陳驟道。

周槐點頭。

兩人都沒再說話。

戌時,城南大牢。

劉貴被關在單獨一間牢房裏,四麵石牆,一扇小窗。地上鋪著乾草,牆角放著一個恭桶,門口擺著一碗糙米飯。

他蹲在乾草上,盯著那碗飯,沒動。

隔壁牢房傳來鼾聲,是別的犯人。

遠處走廊上有腳步聲,獄卒在換班。

劉貴坐了很久,忽然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個油紙包,很小,貼肉藏著。

他把油紙包開啟一條縫,看了一眼。

裏麵是一張銀票,一百兩。

他看了幾眼,把油紙包重新塞回懷裏。

然後他端起那碗飯,開始吃。

亥時,劉煥府上。

書房燈亮著。

劉煥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本書,是《資治通鑒》第七卷。他看得很慢,一頁能看一刻鐘。

門被輕輕敲響。

他沒抬頭:“進來。”

一個灰衣人閃身進來,在門口站定。

“大人,劉貴收監了。”

劉煥嗯了一聲。

“他手裏那張條子,呈上去了。”

劉煥又嗯了一聲。

灰衣人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別的吩咐,悄然後退,消失在門外。

劉煥繼續看書。

又翻過一頁。

正月二十二,卯時。

刑部大堂。

趙德昌案第三日會審。

今日堂上氣氛比前兩日更壓抑。趙德昌跪在堂下,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像被抽幹了。

王琰照例問了幾個問題,趙德昌一一作答,聲音沙啞,但條理還算清楚。

問到那張條子時,他忽然抬起頭。

“王大人,”他道,“罪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琰皺眉:“講。”

“那張條子,是假的。”趙德昌道,“印章是真的,筆跡也是真的,可那張條子是假的。”

王琰一怔:“此話怎講?”

“罪臣從不批這種條子。”趙德昌道,“定邊倉的糧,是先帝讓存的,罪臣一粒也不敢動。漕運司的規矩,調糧必須有三道批文,缺一不可。這張條子隻有一道,根本提不出糧。”

堂上議論聲嗡嗡響起。

王琰一拍驚堂木:“肅靜!”

他看向劉貴:“劉貴,你說這條子是提糧用的,可有憑證?”

劉貴跪著,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草民……草民不知道規矩。掌櫃的說有條子就能提糧,草民就……”

“掌櫃的是誰?”

“吳……吳掌櫃。”

王琰看向趙德昌:“趙德昌,你認識這個吳掌櫃嗎?”

趙德昌苦笑:“認識。他叫吳明,是漕運司的書吏。武定三年初,他失蹤了。”

“失蹤?”

“是。”趙德昌道,“那時候罪臣還沒下獄,他就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了江南,有人說他去了草原。罪臣派人找過,沒找到。”

王琰沉吟片刻。

“傳漕運司的人。”

午時,漕運司主事被傳到堂上。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姓錢,在漕運司幹了三十年。

王琰問他:“漕運司調糧的規矩,你講講。”

錢主事道:“調糧必須有三道批文。第一道,總督大人的手令;第二道,戶部的批文;第三道,倉場的出庫單。三道齊全,才能提糧。缺一道都不行。”

王琰把那張條子遞給他看:“這張條子,能提糧嗎?”

錢主事接過,看了一眼,搖頭:“不能。這隻是總督大人的手令,缺戶部批文和出庫單。拿到倉場,沒人會給糧。”

堂上又議論起來。

王琰看向劉貴。

劉貴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申時,鎮國王府。

周槐把今日堂上的情形說了一遍。

陳驟聽完,沒說話。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梅樹上的花全謝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輕輕晃。

“吳明這條線,越來越清楚了。”他道,“他先仿趙德昌的條子,拿到糧。然後把糧賣給誰,換來銀子。銀子一部分給影衛,一部分養著自己在雲州的商號。商號關了,人跑了。”

周槐點頭。

“他跑之前,把條子留給劉貴。”陳驟道,“讓劉貴在關鍵時刻拿出來,保自己一命。”

“保劉貴的命?”周槐一愣。

“劉貴是他的人。”陳驟道,“西河商號關了,賬房先生沒被抓,還在雲州待了三年,誰養著他?”

周槐恍然:“是吳明。”

“吳明在下一盤大棋。”陳驟道,“他算到有一天會有人查漕糧案,算到趙德昌會翻供,算到劉貴會被當成證人。所以他留了這張條子,讓劉貴在公堂上咬趙德昌一口。”

“可今天錢主事一說,這條子根本提不出糧,劉貴的話就不攻自破了。”

“不攻自破纔好。”陳驟道。

周槐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吳明要的不是讓趙德昌定罪,而是讓趙德昌脫罪?”

“是。”陳驟道,“趙德昌脫罪,案子就結了。案子結了,就不會再往下查。不會查到西河商號,不會查到吳明,不會查到……”

他頓了頓。

“不會查到影衛。”

周槐倒吸一口涼氣。

“好深的算計。”他道。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梅樹枝丫在風裏輕輕晃動。

“可是,”周槐道,“吳明怎麼知道,錢主事今天會上堂作證?”

“他算不到。”陳驟道,“但他算得到,漕運司的規矩擺在那兒,總會有人出來說清楚。他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

“過程?”

“案子審得越熱鬧,越沒人注意別的事。”陳驟道,“比如雲州那邊,比如草原那邊,比如……”

他頓了頓。

“比如那個被塗掉的名字。”

戌時,城南大牢。

劉貴蹲在牢房裏,盯著牆上的小窗。

窗很小,隻夠伸進一隻手。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他坐了很久,忽然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

很輕,不是獄卒的腳步。

他豎起耳朵。

腳步聲在他牢房門口停住。

他抬起頭,看見門外站著一個人。

灰衣,瘦高,臉上矇著黑布。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從門縫裏塞進來。

是一張紙條。

劉貴撿起來,湊到月光下看。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安心。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再抬頭,門口已經沒人了。

正月二十三,辰時。

刑部大堂。

趙德昌案第四日會審。

今日是最後一審,三司要拿出判決。

王琰先讓各方陳述。大理寺卿認為趙德昌“奉旨辦事,情有可原”。都察院左都禦史認為趙德昌“私賣官糧,罪不可恕”。兩人爭了半個時辰,沒爭出結果。

王琰看向旁聽席上的周槐。

周槐起身:“下官有句話。”

“周尚書請講。”

“趙德昌所供先帝密令,有手諭為證,屬實。定邊倉儲糧八萬七千石,有賬目為證,也屬實。至於這些糧食去哪了,誰運走的,目前尚無定論。”周槐道,“劉貴所供那張條子,經漕運司主事證實,無法單獨提糧。因此,趙德昌私賣官糧一說,證據不足。”

王琰點頭。

都察院左都禦史皺眉:“周尚書的意思是,趙德昌無罪?”

“有罪。”周槐道,“他身為漕運總督,糧從定邊倉丟失,他難辭其咎。但這罪是失職,不是貪墨。”

堂上議論聲又起。

王琰沉吟良久,終於開口。

“趙德昌聽判。”

趙德昌跪直了身子。

“趙德昌身負先帝密令,儲糧雲州,本是忠君之事。然身為漕運總督,糧從定邊倉丟失八萬七千石,失職之罪難逃。按律,革去所有官職,流三千裡,家產充公。”

趙德昌磕頭:“罪臣領罪。”

午時,散堂。

周槐走出刑部大堂,長長吐出一口氣。

嶽斌從後麵跟上來,低聲道:“流三千裡,命保住了。”

周槐點頭。

“可那些糧去哪了,還是沒查出來。”

“查出來了。”周槐道。

嶽斌一愣。

周槐看著他:“糧去了草原。方烈那三千人,吃了三年。”

嶽斌沉默。

兩人並肩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周槐忽然停下。

王哲正從另一邊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麵。

周槐拱手:“王大人。”

王哲還禮:“周尚書。”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多說話。

王哲上了自己的馬車,走了。

周槐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他在笑。”他道。

嶽斌沒聽清:“什麼?”

“他在笑。”周槐道,“剛才那一瞬間,他在笑。”

申時,鎮國王府。

陳驟聽完周槐的稟報,點了點頭。

“流三千裡。”他道,“命保住了。”

周槐道:“王爺,王哲那個笑……”

“他笑案子結了。”陳驟道,“他保的人,保住了。”

周槐一怔:“他保趙德昌?”

“不是趙德昌。”陳驟道,“是吳明。”

周槐愣住。

“案子結了,就不會再查吳明。”陳驟道,“吳明就算日後被抓回來,也隻是個逃犯,和漕糧案沒關係。他能扛的事,就小了。”

周槐沉默。

陳驟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裏黑沉沉一片。

“可吳明背後的人,還沒揪出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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