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武定四年二月二十五,卯時。
天還沒亮透,陳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後背那道舊傷不酸了,連著幾日晴天,骨頭縫裏終於消停下來。
蘇婉還在睡,呼吸輕輕的。兩個孩子還在睡,偏院裏靜悄悄的。
他慢慢起身,披上袍子,推門出去。
院子裏灰濛濛的,月亮還掛在天邊,隻剩一彎殘影。木頭蹲在廊下打盹,聽見動靜立刻睜眼。
“王爺?”
“備馬。”陳驟道,“進宮。”
木頭沒問,起身去了。
陳驟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抹白慢慢擴散。後院的雞還沒叫,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寅時三刻。
栓子從角門跑進來,手裏捧著熱粥。
“王爺,先墊墊。”
陳驟接過,喝了一口。粥燙,他慢慢嚥下去。
“周延那邊怎麼樣?”
“老貓盯著。”栓子道,“昨晚一夜沒動靜。”
陳驟點頭。
他把粥喝完,把碗還給栓子。
“走吧。”
卯時三刻,宮門。
守門的禁軍認得陳驟,行禮放行。趙破虜正在裏頭巡夜,見他進來,迎上來。
“王爺,這麼早?”
陳驟點頭。
“陛下起了嗎?”
“應該起了。”趙破虜道,“今兒有大朝會。”
陳驟往乾清宮走。
穿過午門,走在空曠的宮道上。兩旁的宮牆刷得雪白,牆頭覆著黃瓦,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
他一邊走一邊想今天的事。
太後關在天牢,周延也關著。可朝裡那些人還不知道。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大朝會,六部九卿、文武百官都會來。
紙包不住火。
他得在小皇帝麵前,把這事攤開。
辰時,乾清宮。
小皇帝已經穿好了朝服,坐在案後。他臉色不太好,眼下發青,顯然一夜沒睡好。
見陳驟進來,他抬起頭。
“鎮國王。”
陳驟行禮。
“陛下,臣有件事要奏。”
小皇帝點頭。
“說吧。”
陳驟從懷裏掏出那個木匣,放在案上。
“陛下,這是太後和周延的供詞,還有先帝的遺詔抄本。”
小皇帝看著那個木匣,沒動。
“朕……朕昨天看過了。”
陳驟點頭。
“那陛下知道今天大朝會該怎麼說嗎?”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朕……不知道。”
他看著陳驟。
“鎮國王,你教朕。”
陳驟在他對麵坐下。
“陛下,太後的事,不能全說。”
小皇帝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說出去,陛下臉上無光。”陳驟道,“太後殺先帝,是因為她私通外臣。這事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議論陛下?”
小皇帝臉色發白。
陳驟繼續道:“所以太後隻能病逝。”
小皇帝看著他。
“病逝?”
“是。”陳驟道,“太後久居深宮,積勞成疾,二月二十六駕崩。這是說給天下人聽的。”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周延呢?”
陳驟想了想。
“周延,臣有用。”
“什麼用?”
“影衛。”陳驟道,“周延管了三年影衛,知道的事太多。殺了他,那些事就沒人知道了。留著他,慢慢問。”
小皇帝看著他。
“鎮國王,你信他?”
陳驟搖頭。
“不信。但有用。”
小皇帝沒再問。
他看著那個木匣,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鎮國王,”他道,“朕以後怎麼辦?”
陳驟看著他。
十三歲的孩子,剛知道自己娘殺了自己爹。
能怎麼辦?
“陛下,”他道,“您隻管當您的皇帝。朝裡的事,臣替您盯著。”
小皇帝點頭。
“那太後……”
“臣來辦。”
辰時三刻,太和殿。
大朝會開始了。
文武百官站了滿殿,六部尚書、九卿、翰林院、都察院,黑壓壓一片。
小皇帝坐在禦座上,臉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陳驟站在武將班列首位,垂著眼皮。
太監宣讀完幾道摺子,都是尋常事。江南水師報平安,北疆報春耕順利,戶部報國庫進項。
然後陳驟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小皇帝點頭。
“鎮國王請講。”
陳驟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太監接過,遞給小皇帝。
小皇帝看了,臉色不變。
“太後病重?”他道。
殿裏議論聲嗡嗡響起。
陳驟道:“是。太後久居深宮,積勞成疾。太醫說,恐難撐過月底。”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傳朕旨意,讓太醫院全力救治。”
陳驟抱拳。
“臣遵旨。”
殿裏安靜下來。
沒人再說話。
可每個人心裏都在想——太後好好的,怎麼就病重了?
午時,散朝。
陳驟出宮時,周槐從後麵追上來。
“王爺。”
陳驟站住。
周槐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太後的事……”
“回去說。”
兩人上了馬車,往鎮國王府走。
車裏,周槐忍不住問:“王爺,太後真的……”
陳驟搖頭。
“假的。”
周槐愣了一下。
“那……”
“她殺的先帝。”陳驟道。
周槐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陳驟看著他。
“周槐,這事你知道就行。別說出去。”
周槐點頭。
“那周延呢?”
“關著。”陳驟道,“有用。”
周槐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先帝的遺詔……”
陳驟從懷裏掏出那個木匣,遞給他。
周槐接過,開啟,一份一份看過去。
看到最後,他的手微微發抖。
“王爺,您……”
“我知道。”陳驟道。
周槐抬起頭,看著他。
“您打算怎麼辦?”
陳驟沒答。
他看著車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幾個孩童追著跑。一個賣烤紅薯的蹲在街角,爐膛裡炭火燒得正旺。
一切如常。
“先帝讓我輔政。”他道,“我就輔政。”
申時,鎮國王府。
陳驟回到府裡時,蘇婉正在醫館給病人看病。老吳蹲在院子裏磨葯,熊霸坐在廊下曬太陽。
見陳驟進來,熊霸要起身。
陳驟按著他。
“別動。”
熊霸咧嘴笑。
“王爺,老吳說再養幾天就能下地了。”
陳驟點頭。
他看著熊霸那條腿,夾板綁得嚴嚴實實。
“好好養。”
熊霸嗯了一聲。
陳驟往後院走。
走到東廂房門口,聽見裏麵傳來說話聲。
方烈的聲音:“你這弓法還得練。手腕要穩,不是用手臂拉,是用背。”
狗子的聲音:“將軍,俺知道了。”
陳驟推門進去。
方烈站在屋裏,狗子蹲在地上,手裏抱著那張一石的弓。周大鬍子蹲在門檻上,手裏捧著一碗茶。
見陳驟進來,方烈轉過身。
“王爺。”
陳驟點頭。
“方烈,”他道,“你什麼時候回北疆?”
方烈想了想。
“聽王爺安排。”
陳驟看著他。
“你想回去嗎?”
方烈沉默了一會兒。
“想。”他道,“草原上還有事沒完。”
陳驟點頭。
“那再過幾天,等這邊事了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方烈抱拳。
“謝王爺。”
酉時,後院。
陳寧蹲在梅樹下畫畫。花瓣落了一地,她撿了幾片夾在書裡。
陳安蹲在旁邊,手裏攥著半塊飴糖,舔一口,看一會兒。
陳驟走過去,蹲下來。
“畫什麼呢?”
陳寧抬頭。
“畫爹爹。”
陳驟看她畫的。
是一個騎馬的人,手裏拿著弓。馬畫得像了,人也畫得像了,就是弓畫得有點歪。
他笑了一下。
“這回像了。”
陳寧眼睛亮晶晶的。
陳安在旁邊插嘴:“爹爹,太後娘娘去哪了?”
陳驟愣了一下。
蘇婉從醫館回來,正好聽見這句。
她走過來,站在陳驟身邊。
陳安仰頭看著他,等著回答。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太後娘娘病了。”他道,“要養病。”
陳安哦了一聲。
“那她好了嗎?”
“還沒。”
陳安點點頭,繼續舔糖。
陳寧在旁邊道:“爹爹,我明天想去看太後娘娘。”
陳驟看著她。
“為什麼要去看她?”
陳寧想了想。
“她一個人,肯定很悶。”
陳驟沒說話。
蘇婉在旁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戌時,天牢。
太後坐在牢房裏,麵前擺著一碗飯。
飯涼了,她沒吃。
門被推開,陳驟走進來。
太後抬起頭。
“鎮國王來了。”
陳驟在她對麵坐下。
“娘娘,”他道,“明天,您就病了。”
太後愣了一下。
“病了?”
“是。”陳驟道,“病重。後天,駕崩。”
太後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鎮國王,你倒是會安排。”
陳驟沒說話。
太後端起那碗涼飯,吃了一口。
“也好。”她道,“病逝,總比砍頭好看。”
她吃了兩口,放下碗。
“陛下知道嗎?”
陳驟點頭。
“知道。”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他怎麼說?”
“他沒說。”陳驟道,“他才十三歲。”
太後低下頭。
“是啊,才十三歲。”
她看著地麵,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鎮國王,我隻有一個請求。”
陳驟看著她。
“說。”
“讓他好好活著。”太後道,“別讓他知道這些事。”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娘娘,臣儘力。”
亥時,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那份遺詔抄本。
先帝的字跡,清清楚楚。
“命鎮國王陳驟、大學士徐階、英國公張輔共同輔政。”
徐階去年病逝了。張輔今年六十七,早就告老還鄉。
隻剩他一個。
他看了很久,把遺詔折起來,收進木匣。
栓子敲門進來。
“王爺,老貓來了。”
老貓進門時帶著一股寒氣。
“王爺,周延那邊有話。”
陳驟抬頭。
“說什麼?”
“他說,”老貓道,“他想見您。”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他道。
子時,城南民宅。
孫太監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甲一木牌,就著火光看。
先帝的牌子。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來。
水開了,他下麵。
麵是粗麪,煮出來黑乎乎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吃。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沒抬頭。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老貓。
“孫公公,”他道,“王爺讓你明天去趟府裡。”
孫太監沒回頭,繼續吃麪。
“什麼事?”
“影衛的事。”老貓道,“要你接手。”
孫太監吃完麪,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老貓。
“咱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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