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陰山營地。
瘦猴處理完傷口，躺在帳篷裡睡不著。左臂上被劃了一道，不深，但血流了不少。醫官給上了葯，裹了厚厚一層麻布，現在手臂腫得發脹。
門簾掀開，陳驟走進來。
瘦猴要起身，陳驟按住了。
“躺著。”
瘦猴沒再動。
陳驟在他旁邊坐下。
“二狗的屍首呢？”
瘦猴道：“沒搶回來。那會兒顧不上。”
陳驟點點頭。
“家裏還有誰？”
瘦猴想了想。
“雲州人，爹孃早沒了，有個哥哥在軍中，喂馬的。”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告訴韓遷，他哥那邊給筆撫恤，再問問願不願意換個差事。”
瘦猴應了。
陳驟看著他。
“那撥人，你看清了嗎？”
瘦猴道：“沒看清幾個，但聽他們說話，確實是西域口音。末將在互市上聽過西域商人說話，差不多。”
陳驟沒說話。
瘦猴繼續道：“還有，他們紮營的地方，選的很有講究。背風，靠水，周圍地勢開闊，有動靜老遠就能看見。不是一般小部落能有的眼光。”
陳驟眉頭皺了皺。
“你是說，有老兵？”
瘦猴點頭。
“至少有個帶過兵的。”
陳驟站起身。
“你歇著。”
他掀開帳簾出去。
帳篷外麵，韓遷正站著。
陳驟道：“讓胡茬別等了，直接抓人。要活的。”
韓遷應了，轉身去傳令。
巳時，草原深處。
胡茬帶著三百騎兵，正在往北疾馳。
馬蹄聲如雷，草屑飛濺。三百人排成三列，每列百騎，間距拉開，既不擁擠，又能互相照應。
一個隊正策馬靠過來。
“將軍，再往前八十裡就是那撥人昨晚紮營的地方。”
胡茬點點頭。
“派人先去探探。”
隊正應了，回頭打了個手勢。三騎從佇列中分出，加速往前衝去，很快就變成三個小黑點。
胡茬勒了勒韁繩，讓馬慢下來。
他摸了摸懷裏，陳寧給的那隻小木羊還在。
那小丫頭，膽子大，心也細。
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
午時，格勒河以東一百五十裡。
探子回來了。
“將軍，營地空了，人已經走了。”
胡茬眉頭皺起。
“往哪個方向？”
探子道：“往北，馬蹄印很新，走了不到一個時辰。”
胡茬罵了一句。
“追！”
三百騎兵再次加速。
未時，草原深處。
胡茬勒住馬，看著地上的馬蹄印。
馬蹄印越來越密，越來越亂。
他跳下馬，蹲在地上仔細看。
一個老卒跟著蹲下，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將軍，不對。”
胡茬看著他。
“怎麼不對？”
老卒指著地上的印子。
“您看，這些馬蹄印，深淺不一，但間距整齊。這不是一撥人能踩出來的。”
胡茬低頭看。
確實，地上的馬蹄印密密麻麻，但仔細看，能看出好幾股不同的走向。
老卒繼續道：“還有，這邊的草被踩爛了，不是三十幾匹馬能踩出來的。至少……兩百匹以上。”
胡茬站起身，看著遠處。
草原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前麵有人。
很多人。
“傳令，”他道，“列陣，緩行。”
三百騎兵迅速變換隊形，從追擊陣型變成戰鬥陣型。長矛出鞘，弓箭上弦。
胡茬帶著隊伍，慢慢往前走。
走了約摸十裡地，前麵的探子忽然揮手示警。
胡茬勒住馬，往前看。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
是騎兵。
至少五百騎。
胡茬瞳孔一縮。
“準備！”
三百騎兵齊齊舉起長矛。
對麵的騎兵越來越近，能看清人馬了。清一色的草原馬，馬上的人胡人打扮，皮襖皮帽，手裏握著刀弓。
他們在三裡外停住了。
兩軍對峙。
胡茬眯著眼看過去。
那些騎兵陣型嚴整，沒有亂沖亂撞，而是列成橫隊，靜等著。
有領兵的。
一個胡人騎兵從陣中策馬而出，往前走了半裡，停下來，朝這邊喊話。
說的不是草原話，也不是北疆話。
胡茬聽不懂。
他回頭看了看那個老卒。
老卒是北疆老人，年輕時候跟胡人打過交道，能聽懂一些草原話，但這個……
老卒搖頭。
“將軍，不是草原話。”
胡茬沒說話。
他看著對麵那個喊話的胡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撥轉馬頭。
“撤。”
三百騎兵緩緩後退，始終保持著陣型。
對麵的騎兵沒有追。
等退出去十裡地，胡茬才讓隊伍停下。
他看了看身邊的隊正。
“派人回去報信。就說，發現敵情，至少五百騎，有領兵的，說的不是草原話。”
隊正應了，三騎脫隊，往南狂奔。
胡茬回頭看了一眼遠處。
那五百騎還停在那兒，沒有動。
他們為什麼不追？
是在等什麼？
還是在掩護什麼？
胡茬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走，再退二十裡。”
申時，陰山營地。
陳驟聽完探子的回報，沒說話。
韓遷站在旁邊，臉色凝重。
“王爺，五百騎，不是小數目。草原上那些小部落，湊不出這麼多兵。”
陳驟點點頭。
“胡茬還在盯著？”
探子道：“是，胡將軍讓小的先回來報信，他自己帶著人往後撤了二十裡，繼續盯著。”
陳驟想了想。
“讓李順帶疾風騎過去，接應胡茬。”
韓遷應了，轉身去傳令。
陳寧跑過來，拉著陳驟的衣角。
“爹爹，怎麼了？”
陳驟低頭看她。
“沒事。”
陳寧眨眨眼。
“你臉色不好。”
陳驟蹲下來，平視著她。
“草原上有壞人，爹爹要去打他們。你和哥哥在營地待著，別亂跑。”
陳寧點點頭。
“那爹爹小心。”
陳驟摸了摸她的頭。
站起來時，蘇婉走過來。
“要打仗了？”
陳驟點頭。
蘇婉看著他。
“多少人？”
陳驟道：“還不知道。”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安兒和寧兒，我看著。”
陳驟點點頭。
酉時，中軍大帳。
韓遷、王二狗、李順、瘦猴都在。
李順已經出發了，帶著兩千五百疾風騎。帳子裏剩下的人，臉色都不好看。
瘦猴先開口。
“王爺，五百騎隻是個開始。末將覺得，後麵還有人。”
陳驟看著他。
“說。”
瘦猴道：“那撥人紮營的地方，選的太講究了。背風靠水，視野開闊，進退有路。三十幾個人的探子，用不著這麼講究。除非……”
韓遷接話：“除非他們是先遣，後麵有大部。”
瘦猴點頭。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韓遷，草原上能湊出多少兵？”
韓遷道：“北疆各營加起來，能戰之兵三萬八千。疾風騎兩千五，射聲營三千，霆擊營三千，斥候營三千，胡茬的騎兵三千五，剩下的是步卒和各處守軍。”
陳驟道：“草原諸部呢？”
韓遷搖頭。
“巴爾那邊能拉出兩千，但都是半大孩子和老人，真打起來，隻能守家。”
帳子裏安靜下來。
三萬八，聽起來不少，但要守的防線太長。陰山東西千裡，處處都得派人盯著。
如果敵人從一點突破，能擋住嗎？
王二狗忽然道：“王爺，馮一刀那邊有訊息嗎？”
陳驟搖頭。
“還沒。”
瘦猴道：“末將讓人去催了。”
帳簾掀開，一個親衛進來。
“王爺，馮將軍的信。”
陳驟接過來，拆開。
信很短：
“王爺，臣已至高昌，見竇通。西域諸國有異動，龜茲、疏勒、於闐三國似在暗中練兵，總數不詳，但至少三萬以上。另，有突厥舊部出沒，號稱‘阿史那’後人，正在串聯草原部落。臣繼續探查，有訊息再報。”
陳驟把信遞給韓遷。
韓遷看完，臉色變了。
“三萬？”
瘦猴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
“加上草原上的，五萬都不止。”
帳子裏沒人說話。
五萬。
北疆能打的，三萬八。
王二狗道：“王爺，要不要從京城調兵？”
陳驟搖頭。
“來不及。”
韓遷道：“可以先調雲州、宣府那邊的守軍，湊一湊能多五千。”
陳驟點點頭。
“傳令，各營備戰。”
戌時，草原深處。
李順帶著疾風騎，找到了胡茬。
兩人見麵，胡茬第一句話就是：“對麵又多了。”
李順眉頭皺起。
“多少？”
胡茬道：“末將讓人又探了一次，至少八百騎了。”
李順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在等什麼？”
胡茬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李順看著遠處的草原。
太陽快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紅。草原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安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
很多人。
“胡將軍，”他道，“你先撤，我帶人盯著。”
胡茬搖頭。
“一起盯著。你的人多，萬一有事能頂一陣。”
李順想了想，點點頭。
兩千八百騎，在草原上散開，藉著夜色隱藏起來。
亥時，瘦猴帳篷。
瘦猴躺不住，爬起來，坐在油燈前。
錢探子進來了。
“頭兒，有訊息。”
瘦猴抬起頭。
“說。”
錢探子道：“巴爾那邊送信來，說草原上最近有好幾個小部落不見了。”
瘦猴眉頭一皺。
“不見了？”
“是。”錢探子道，“渾邪部北邊的三個小部落，加起來四五百人，上個月還在，這個月就沒了。人去帳篷空，牛羊也帶走了。”
瘦猴沉默了一會兒。
“往哪個方向去的？”
錢探子道：“北邊。”
瘦猴站起身。
“北邊……又是北邊。”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空白。
草原往北，是更深的草原。再往北，就是戈壁，就是西域。
那些人，是在往一起聚。
瘦猴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傳令，所有探子往北摸，摸到敵人主力為止。”
錢探子應了，轉身出去。
瘦猴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陰山營地。
陳驟一夜沒睡。
他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遠處的草原。
天還沒亮，星星還掛在天上。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韓遷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王爺，李順那邊又傳信了。”
陳驟沒回頭。
“說。”
韓遷道：“敵人增兵了，現在至少兩千騎，還在增加。”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馮一刀的信，說西域那邊有三萬。”
韓遷點頭。
“加上草原上能聚起來的，五萬往上。”
陳驟轉過身，看著他。
“韓遷，你說，他們想幹什麼？”
韓遷想了想。
“探路，集結，然後南下。”
“南下幹什麼？”
韓遷道：“搶糧。草原春荒，他們缺糧。北疆有糧。”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的草原，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令，各營集結。雲州、宣府守軍調一半過來。讓巴爾把草原上的青壯聚起來，能打仗的，都帶上。”
韓遷應了。
陳驟繼續道：“派人進京，告訴周槐，讓他盯緊朝裡。再告訴老貓，讓他查查，有沒有人跟西域那邊有來往。”
韓遷道：“王爺，您是懷疑……”
陳驟點點頭。
“五萬人，不是小數目。光靠西域幾個小國，湊不出來。背後肯定還有人。”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會不會是……”
陳驟擺擺手。
“現在不說這個。”
他轉身，往帳篷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韓遷。”
“在。”
“讓木頭和鐵戰帶著親衛營，看好營地。安兒和寧兒，不能出事。”
韓遷抱拳。
“是。”
辰時，營地東邊。
陳安蹲在地上，拿根樹枝戳螞蟻。
陳寧坐在旁邊，手裏攥著那隻小木羊。
兩個孩子都不說話。
蘇婉從帳篷裡出來，走到他們身邊。
“怎麼了？”
陳安抬起頭。
“娘，爹爹是不是要去打仗？”
蘇婉點點頭。
陳安道：“那我跟他去。”
蘇婉搖頭。
“不行。”
陳安癟嘴。
“為什麼不行？”
蘇婉蹲下來，看著他。
“因為你太小了。”
陳安道：“我不小。”
陳寧在旁邊道：“哥哥，別去了。咱們在這兒等爹爹回來。”
陳安看著她。
“你不想去？”
陳寧搖搖頭。
“我想去，但去了會拖累爹爹。”
陳安愣住了。
蘇婉看著這兩個孩子，心裏忽然有點酸。
她一手一個，把他們摟進懷裏。
“等著，”她道，“等你們長大了，再幫爹爹。”
陳安沒說話。
陳寧靠在她懷裏，攥緊手裏的小木羊。
遠處，號角聲響起來。
集結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