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鎮國王府,前院書房。
沈默站在書案前,手裏拿著筆,麵前攤著一份剛擬好的信稿。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栓子從外麵進來,在他旁邊站定。
“寫得怎麼樣?”
沈默抬起頭。
“栓總管,快好了。容我再過一遍。”
栓子點點頭。
“不急。王爺午時前要就行。”
沈默應了,低頭繼續看。
栓子站在旁邊,打量著他。
這後生二十三四歲,長得白凈,說話斯文,做事仔細。耿石送來的時候說,是去年進士裡字寫得最好的,人也老實。
來了兩天,看著確實老實。
栓子轉身要走,沈默忽然叫住他。
“栓總管。”
栓子回頭。
“怎麼了?”
沈默道:“我想問個事。”
栓子道:“說。”
沈默道:“王爺平時有什麼喜好?我寫東西的時候,也好注意著點。”
栓子想了想。
“王爺沒什麼特別喜好。字寫得清楚就行,別太花哨。”
沈默點點頭。
栓子走了。
沈默繼續看稿。
這份信是給北疆方烈的,說的是草原互市的事。稿子是周槐擬的,他負責謄抄。字不多,但他寫得很認真。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字跡工整,墨色均勻。
他輕輕吹了吹,等墨幹了,摺好,放在案角。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安跑進來。
沈默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陳安看著他。
“你是誰?”
沈默道:“我沈默,在府裡幫忙寫字的。”
陳安點點頭。
“哦。那你會寫字?”
沈默道:“會一點。”
陳安湊過來,看了看案上的紙。
“這字寫得真好。”
沈默道:“小公子過獎。”
陳安道:“你能教我寫字嗎?”
沈默愣了一下。
陳安道:“我寫字難看,娘老說我。”
沈默想了想。
“這個……得問王爺。”
陳安擺擺手。
“沒事,我待會兒問爹爹。”
他轉身跑出去了。
沈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巳時,後院。
陳安跑去找陳驟。
陳驟正跟周槐說話。
“爹爹!”
陳安跑過來。
陳驟看著他。
“怎麼了?”
陳安道:“那個新來的,叫沈默的,字寫得可好了。我想讓他教我寫字。”
陳驟愣了一下。
周槐在旁邊笑。
“小公子想練字?”
陳安點頭。
陳驟看著他。
“你練摔跤練劍還不夠?”
陳安道:“那些要練,字也要練。娘說字如其人,我字寫得醜,人也不好看。”
周槐笑出聲。
陳驟也笑了。
“行。回頭我讓他教你。”
陳安咧嘴笑。
“謝謝爹爹!”
他又跑走了。
周槐看著他的背影。
“小公子倒是上進。”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周槐。
“剛才說到哪兒了?”
周槐道:“說到杜禦史。”
陳驟道:“接著說。”
周槐道:“杜鴻昨天得賞的事,滿朝都知道了。今天早朝,又有幾個禦史站出來說話,都是平時不怎麼開口的。”
陳驟眉頭一動。
“說什麼?”
周槐道:“說兵部的事,說工部的事,都是些小毛病。但以前沒人提,今天都提了。”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什麼反應?”
周槐道:“陛下都準了,讓各部去查。”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出來了,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
“周槐,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周槐想了想。
“好事。有人敢說話,總比沒人說話強。”
陳驟點點頭。
“但也要看,這些人是誰的人。”
周槐沒說話。
陳驟轉身看著他。
“查了嗎?”
周槐道:“老貓在查。目前看,都是沒背景的。”
陳驟道:“那就好。”
午時,城南甜水井衚衕。
杜記雜貨鋪。
杜鴻坐在櫃枱後麵,手裏沒拿書,就坐著。
嶽父在裏屋收拾東西,媳婦在旁邊擇菜。
門口進來一個人。
杜鴻抬頭。
是個年輕後生,二十齣頭,穿著尋常衣服。
“杜禦史?”
杜鴻站起來。
“我是。”
後生道:“有人讓我送封信來。”
他把信放在櫃枱上,轉身走了。
杜鴻拿起信,拆開。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明日午時,城東醉仙樓,有人等。”
沒有落款。
杜鴻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裏。
媳婦看著他。
“誰的信?”
杜鴻道:“不知道。”
媳婦臉色變了變。
杜鴻道:“沒事。去看看就知道了。”
申時,城東醉仙樓。
醉仙樓是京城老字號,三層樓,雕樑畫棟,門口人來人往。
杜鴻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
他穿著便服,沒穿官袍。
上了二樓,一個夥計迎上來。
“客官,有位爺在雅間等您。”
杜鴻跟著他走。
雅間門推開,裏麵坐著一個人。
三十齣頭,穿著青衫,臉白凈,留著短須。
杜鴻不認識他。
那人站起來。
“杜禦史,請坐。”
杜鴻坐下。
那人給他倒茶。
“杜禦史,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姓楊,單名一個鈞字,現在翰林院做編修。”
杜鴻愣了一下。
“楊鈞?去年進士二甲第一的那個楊鈞?”
楊鈞笑了一下。
“杜禦史好記性。”
杜鴻看著他。
“楊編修找我有事?”
楊鈞道:“不是我找你。是有人讓我找你。”
杜鴻道:“誰?”
楊鈞從懷裏掏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
杜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影衛。
楊鈞把腰牌收起來。
“杜禦史,你昨天得賞的事,滿朝都知道了。”
杜鴻沒說話。
楊鈞繼續道:“但你知不知道,因為你,今天早朝有好幾個禦史站出來了?”
杜鴻道:“聽說了。”
楊鈞道:“那些人,有的是真敢說話。有的,是想學你。”
杜鴻看著他。
“楊編修想說什麼?”
楊鈞道:“我想說,杜禦史,你現在是榜樣了。榜樣不好當。”
杜鴻沉默了一會兒。
“楊編修,你是影衛的人?”
楊鈞搖頭。
“不是。但我替影衛辦事。”
杜鴻道:“替影衛辦事,還不是影衛的人?”
楊鈞笑了一下。
“杜禦史,這話問得好。但我不能答。”
杜鴻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今天叫我來,到底什麼事?”
楊鈞道:“有人讓我告訴你,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杜鴻道:“找你?幹什麼?”
楊鈞道:“聊聊天,喝喝茶。你遇到什麼事,拿不準的,可以跟我說。我能幫的,就幫。”
杜鴻看著他。
“這是誰的意思?”
楊鈞道:“你猜得到。”
杜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楊編修,我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楊鈞忽然道:“杜禦史。”
杜鴻停下。
楊鈞道:“你那嶽家的雜貨鋪,甜水井衚衕往裏走五十步,對吧?”
杜鴻回頭看著他。
楊鈞笑了一下。
“別多想。隻是確認一下。”
杜鴻推門出去。
酉時,鎮國王府。
後院。
沈默坐在廊下,手裏拿著筆,麵前擺著張紙。陳安蹲在他旁邊,也拿著筆,麵前擺著張紙。
陳安寫得歪歪扭扭,寫完一個字,抬頭看沈默。
“這樣對嗎?”
沈默看了一眼。
“小公子,這個字的橫要平,豎要直。您這個橫有點斜。”
陳安低頭看。
“好像是的。”
他重寫了一遍。
這回好多了。
沈默點點頭。
“這回對了。”
陳安咧嘴笑。
陳寧走過來,站在旁邊看。
“哥哥,你寫的是什麼?”
陳安道:“‘人’字。”
陳寧看了一眼。
“還行。”
陳安瞪她。
“什麼叫還行?”
陳寧道:“就是比之前好點。”
陳安繼續寫。
沈默在旁邊看著,嘴角翹著。
陳驟從前院過來,看見這一幕,站住了。
蘇婉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那個就是新來的?”
陳驟點頭。
“沈默,耿石介紹的。”
蘇婉看著那邊。
“人怎麼樣?”
陳驟道:“字寫得好,人也老實。”
蘇婉點點頭。
陳安又寫完一個字,抬頭看見陳驟。
“爹爹!你看我寫的!”
陳驟走過去,低頭看。
紙上歪歪扭扭幾個字,但比之前確實好了。
“還行。”
陳安咧嘴笑。
陳寧在旁邊道:“我就說還行吧。”
陳安瞪她。
陳驟笑了一下。
他看向沈默。
“辛苦你了。”
沈默趕緊站起來。
“王爺客氣,在下分內之事。”
陳驟點點頭。
“以後有空,多教教他。”
沈默應了。
戌時,禦書房。
趙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幾份密報。
孫太監站在下首。
趙璟看完一份,放下。
“楊鈞見了杜鴻?”
孫太監道:“是。申時,醉仙樓。說了小半個時辰。”
趙璟道:“杜鴻什麼反應?”
孫太監道:“一開始有些防備,後來鬆動了。走的時候,沒拒絕。”
趙璟點點頭。
他又拿起另一份。
“周槐那邊呢?”
孫太監道:“周尚書今天在吏部待了一天,沒出衙門。嶽斌在戶部,也沒出來。耿石去了鴻臚寺,處理西域使節的事。”
趙璟道:“鎮國王府呢?”
孫太監道:“府裡一切如常。王爺今天見了周槐,然後一直在後院。”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新去鎮國王府的,叫什麼?”
孫太監道:“沈默。去年進士,翰林院編修。耿石介紹去的,說是幫王爺寫字。”
趙璟道:“查過嗎?”
孫太監道:“查過。沒背景,爹早沒了,娘改嫁了,跟著舅舅長大。舅舅是教書先生,在城外開私塾。”
趙璟點點頭。
他看著那幾份密報,看了很久。
“孫伴。”
孫太監應聲。
趙璟道:“你說,朕這樣做,對不對?”
孫太監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問的是什麼事?”
趙璟道:“用楊鈞去接觸杜鴻。用沈默……他不知道沈默是朕的人吧?”
孫太監道:“沈默自己都不知道。他隻是個棋子,陛下要用的時候,再用。”
趙璟點點頭。
他看著窗外。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朕隻是想看看,這朝裡,到底誰可用。”
孫太監沒說話。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亮很亮。
“母後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
孫太監愣了一下。
趙璟沒回頭。
“她當年,是不是也這樣,看著那些人,不知道誰可信,誰不可信?”
孫太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陛下,先皇後的事,奴婢不敢妄議。”
趙璟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你下去吧。”
孫太監退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趙璟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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