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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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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根基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十一年六月初六,早朝。

天還沒亮透,宣政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就站滿了人。文官武將,按品級排列,從殿門口一直延伸到丹陛下麵。大熱天的,每個人都穿著全套朝服,裡三層外三層,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但沒人敢動。

陳驟站在武將最前麵,蟒袍玉帶,紋絲不動。他身後半步是趙破虜,禁軍副統領,一身甲冑,臉上沒什麼表情。趙破虜這兩年越發沉穩了,下巴上留了短須,看著比實際年齡老成些。

大牛站在武官佇列中間,九門提督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綳得緊緊的。端陽剛過沒幾天,通惠河那檔子事讓他捱了陛下好一頓訓斥——在他地麵上出了火藥,他這個九門提督臉上無光。他媳婦說他瘦了,但看那肚子,一點沒見小。

熊霸站在更後麵,禁軍將領的位置。他個頭大,站在那裏像半堵牆,但誰都知道這人話少得可憐,站一早上能一個字不說。

殿門開了。

黃太監尖著嗓子喊:“陛下駕到——”

眾人魚貫而入。趙璟從側殿走出來,坐在龍椅上。今天他穿的是常服,沒戴冕旒,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看著精神。親政才一個多月,他比之前沉穩了不少,但眉眼間那股銳氣還在。

“眾卿平身。”

趙璟開口,聲音不大,殿裏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端陽的事,查清了。”

殿裏更安靜了。

趙璟掃了一眼站在武將最前麵的陳驟,又看了看文官那邊的周槐和嶽斌。

“是倭寇派來的人。火藥從江南運來,想在龍舟賽上動手。”

殿裏一陣騷動。幾個禦史交頭接耳,杜鴻站在佇列中間,臉色不太好看——他之前彈劾周槐的時候,可沒想到會牽扯出倭寇。

趙璟繼續道:“人已經抓了。宮裏的、宮外的,該殺的殺,該關的關。這個案子,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

“但倭寇的事,沒完。”

他看向殿門口。

“鄭彪。”

鄭彪從武將佇列後麵走出來,甲冑齊全,走起路來嘩嘩響。他跪在丹陛下,聲音洪亮:“臣在!”

趙璟道:“鄭彪,你在浙江七年,倭寇打了不少。朕問你,給你三年時間,你能不能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鄭彪抬頭:“能!”

趙璟道:“要什麼?”

鄭彪道:“戰船三百艘,兵兩萬,銀子五十萬兩。”

殿裏又騷動起來。戶部尚書嶽斌站在文官前列,嘴角抽了一下——五十萬兩,不是小數目。

趙璟看向嶽斌。

“嶽卿,戶部拿得出嗎?”

嶽斌出列,拱手道:“回陛下,拿得出。但得從別處挪。”

趙璟道:“那就挪。鄭彪要什麼,給什麼。”

嶽斌道:“是。”

趙璟看向鄭彪。

“聽見了?”

鄭彪磕頭:“臣謝陛下!”

趙璟擺擺手,鄭彪退回去。

殿裏安靜下來。趙璟又掃了一眼群臣。

“還有一件事。朕親政一個月了,有些事,該定了。”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份摺子,遞給黃太監。

“念。”

黃太監接過來,展開,尖著嗓子念起來。

是一份新政的摺子。整頓吏治、清查田畝、減免賦稅、興修水利……一條一條,唸了小半個時辰。

殿裏的人聽得汗流浹背。

唸完了,趙璟道:“眾卿以為如何?”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杜鴻站出來。

“陛下英明。臣以為,整頓吏治一事,當先從京城各衙門開始。”

趙璟點點頭。

吳禦史也站出來:“臣附議。清查田畝,事關國本,不可拖延。”

又有幾個新提拔的官員站出來附議。

陳驟站著沒動。

周槐站著沒動。

嶽斌站著沒動。

趙璟看著陳驟。

“鎮國王以為如何?”

陳驟拱手。

“陛下英明。臣附議。”

趙璟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陳驟沒再說話。

趙璟點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各部擬細則,十天之內呈上來。”

他站起來。

“退朝。”

黃太監尖著嗓子喊:“退朝——”

眾人跪下。

趙璟轉身走了。

巳時,鎮國王府。

前院書房。

朝服還沒換,陳驟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杯茶,沒喝。

周槐坐在下首,嶽斌在旁邊,趙破虜站在門口,大牛坐在凳子上,凳子的四條腿都在吱呀響。

大牛先開口:“王爺,通惠河那事,是我的不是。地麵沒看好,讓那些王八蛋混進來了。”

陳驟擺擺手:“不怪你。那些人藏了三年,不是你能防住的。”

大牛還想說什麼,陳驟看了他一眼,他閉嘴了。

周槐道:“王爺,陛下今天提的新政,您怎麼看?”

陳驟端起茶,喝了一口。

“該辦的事。整頓吏治、清查田畝,都是該辦的。”

周槐道:“但這個時候提出來……”

陳驟放下茶碗。

“他親政了,總得做點事。不做點事,怎麼服眾?”

周槐沉默了一會兒。

“可那幾個禦史,杜鴻、吳禦史,都是他的人。今天在朝上,一唱一和,配合得挺好。”

陳驟道:“那是他的班底。他得有自己的班底。”

嶽斌在旁邊道:“王爺,戶部那五十萬兩,我挪得出來。但要是再查田畝,得罪的人就多了。”

陳驟看著他。

“你怕得罪人?”

嶽斌搖頭。

“不怕。但得有個章程。查田畝不是小事,牽扯到的人太多。那些豪強地主,哪個沒在朝裡有人?查下去,就是捅馬蜂窩。”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那就捅。”

他回過頭。

“周槐,吏部那邊,你盯著。誰阻撓,記下來。”

周槐道:“是。”

“嶽斌,田畝的事,你牽頭。讓各州縣報數,報上來的,派人下去核實。有問題的,查。”

嶽斌道:“是。”

“趙破虜。”

趙破虜從門口走進來。

“禁軍那邊,最近怎麼樣?”

趙破虜道:“一切如常。白玉堂在練新兵,熊霸管著城防。人手夠用。”

陳驟點點頭。

“大牛。”

大牛從凳子上站起來,凳子吱呀一聲,不響了。

“九門提督府那邊,把城門守好。別讓不該進來的人進來,也別讓不該出去的人出去。”

大牛道:“是。”

陳驟走回書案後,坐下。

“都去忙吧。”

眾人站起來,往外走。

大牛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王爺,韓總管那邊,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陳驟道:“不用。老貓的人在那兒。”

大牛點點頭,走了。

書房裏安靜下來。

陳驟一個人坐著,看著窗外。

午時,城南小院。

韓遷坐在廊下,那幾盆花開得正好。月季紅艷艷的,茉莉白生生,香氣撲鼻。

院門被推開,錢串子探進半個腦袋。

韓遷頭也沒抬:“進來。”

錢串子一瘸一拐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韓總管,今兒朝上熱鬧了。”

韓遷看了他一眼。

“你又打聽了?”

錢串子連忙擺手:“沒打聽!我婆娘去醫館拿葯,聽蘇夫人說的。蘇夫人說的,不算打聽吧?”

韓遷沒說話。

錢串子道:“聽說陛下要查田畝,還要打倭寇。鄭提督要帶兵出海,打倭寇的老巢。”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嗯。”

錢串子道:“您說,這能打下來嗎?”

韓遷道:“能。”

錢串子道:“您怎麼知道?”

韓遷看著他。

“鄭彪在浙江七年,倭寇什麼路數,他比誰都清楚。三年時間,夠了。”

錢串子點點頭。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道:“韓總管,木頭和鐵戰那倆,這幾天怎麼沒來?”

韓遷道:“忙。”

錢串子道:“忙什麼?”

韓遷道:“忙正事。”

錢串子識趣地沒再問。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總管,我婆娘那表妹的事,我還給他們張羅不?”

韓遷道:“張羅。”

錢串子點點頭,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

他站起來,進了屋。

申時,禁軍校場。

太陽西斜,熱氣還沒散。校場上,新兵在練刀,喊殺聲震天。

白玉堂站在樹蔭裡,看著新兵練刀。他右臂的傷早好了,但陰雨天還是有點酸。三十七了,劍術沒放下,但體力不如從前。

熊霸從遠處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

“下了朝?”

熊霸道:“下了。”

白玉堂道:“聽說陛下要查田畝?”

熊霸道:“嗯。”

白玉堂道:“你跟王爺說了?”

熊霸道:“說什麼?”

白玉堂道:“城防的事。查田畝,得罪的人多。萬一有人鬧事,得防著。”

熊霸沉默了一會兒。

“說了。王爺讓大牛守城門。”

白玉堂點點頭。

他看了一會兒新兵練刀,忽然道:“熊霸,你今年三十七了吧?”

熊霸道:“嗯。”

白玉堂道:“我聽說錢串子又給你張羅了一個?”

熊霸沒說話。

白玉堂看著他。

“去見見?”

熊霸道:“不去。”

白玉堂道:“為什麼?”

熊霸道:“忙。”

白玉堂笑了。

“你哪天不忙?”

熊霸沒理他。

白玉堂靠在樹上,看著頭頂的槐樹葉。

“熊霸,你說,咱們這些人,是不是就該打光棍?”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木頭和鐵戰那倆,一個三十九,一個三十七,也沒成。咱四個,湊一桌了。”

熊霸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

遠處,新兵練完了,排成佇列,等著解散。

熊霸忽然開口。

“白教頭,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

白玉堂道:“什麼以後?”

熊霸道:“老了以後。打不動了,怎麼辦?”

白玉堂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回北疆。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教幾個徒弟,養幾隻雞。”

熊霸道:“北疆冷。”

白玉堂道:“冷纔好。冷了就喝酒。”

熊霸沒說話。

白玉堂看著他。

“你呢?”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那就跟我去北疆。咱倆搭個伴。”

熊霸看了他一眼。

白玉堂道:“怎麼?不願意?”

熊霸道:“再說。”

白玉堂笑了。

“行,再說。”

酉時,鎮國王府。

後院。

陳安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手裏舉著個小木劍,追著一隻蝴蝶。蝴蝶飛得忽高忽低,他追得滿頭汗。

陳寧坐在廊下,手裏拿著本《本草綱目》,翻到某一頁,仔細看著。她最近在學辨識藥材,蘇婉教她認了二十多種,她一樣一樣記在本子上。

蘇婉在旁邊做針線,做的是一件小褂子,給陳安的。

陳驟推門進來。

陳安跑過來。

“爹!爹!你看我畫的!”

他舉起一張紙,上頭畫著個歪歪扭扭的東西,像馬又像驢。

陳驟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這是……馬?”

陳安搖頭。

“是驢!我在北疆見過的!”

陳驟笑了。

“畫得好。”

陳安高興地跳起來,又跑去找蝴蝶了。

陳寧放下書,走過來。

“爹,今天朝上怎麼樣?”

陳驟低頭看她。

“你怎麼關心起朝上的事了?”

陳寧道:“娘說的。說陛下要查田畝,還要打倭寇。”

陳驟點點頭。

“是。要查田畝,要打倭寇。”

陳寧想了想。

“查田畝,會不會有人不高興?”

陳驟看著她。

十歲的女兒,說話越來越像大人了。

“會。但該查的還是要查。”

陳寧點點頭。

她想了想,又道:“爹,韓伯伯那邊,那個案子結了嗎?”

陳驟道:“結了。”

陳寧道:“那您明天還帶我去看他嗎?”

陳驟笑了。

“明天去。”

陳寧也笑了。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

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亥時,鎮國王府,前院。

栓子站在書房門口,手裏端著茶盤。

他今年三十四了,管著府裡上上下下的事,愈發老成。府裡下人說,栓子總管這兩年話少了,但眼睛更亮了,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

他推門進去,陳驟正坐在書案後看摺子。

“王爺,茶。”

陳驟抬頭,接過茶。

“栓子,府裡最近怎麼樣?”

栓子道:“都好。陳安少爺的功課,沈先生教得用心。陳寧小姐跟著夫人學醫,也學得快。”

陳驟點點頭。

“沈先生……怎麼樣?”

栓子道:“老實本分。每天教完課就走,不多話,不多問。”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繼續教。”

栓子道:“是。”

他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陳驟一個人坐著,看著茶杯裡冒出的熱氣。

沈默。

翰林院編修,耿石介紹來的。

字寫得好,人老實。

皇帝的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碗,繼續看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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