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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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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破局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十一年六月十四,天還沒亮,大牛就站在了清豐縣衙門口。

他連夜趕了一百八十裡路,胯下的馬都跑乏了,嘴角泛著白沫。身後跟著二十個九門提督府的兵,個個灰頭土臉,但刀都掛在腰上,沒一個敢卸。

縣衙的門板關著,裏頭黑漆漆的。

大牛下了馬,一腳踹開門。

“王文昭!”

沒人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在院子裏炸開,震得屋簷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一個老衙役從側屋跑出來,看見大牛,腿就軟了。

“王……王大人昨晚就跑了。”

大牛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跑了?跑哪兒去了?”

“不……不知道。天黑的時候走的,帶了個包袱,說去京城送冊子。可冊子明明已經被截了……”

大牛鬆開手。老衙役癱在地上。

他轉身出了縣衙,翻身上馬。

“去安陽縣。”

二十個人跟著他,馬蹄聲在黎明前的黑暗裏響成一片。

巳時,鎮國王府。

陳驟站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份密報。老貓的人連夜送來的,上麵隻有幾行字:清豐縣令王文昭失蹤,家眷三天前已轉移。安陽縣令孫德明稱病不出。臨漳縣令劉文遠今早被發現死於後衙,胸口插著一把刀。

周槐站在下頭,臉色鐵青。

“王爺,三個縣令,一個跑了一個死了一個裝病。這是有人在殺人滅口。”

陳驟把密報放下。

“老貓那邊查到截冊子的人了沒有?”

周槐道:“查到了。是清豐縣的一個地主,姓馬,家裏有三千畝地,從沒交過稅。冊子上把他家的地全清出來了,他急了,雇了六個潑皮去截的。”

陳驟道:“人抓了?”

周槐道:“抓了。老貓昨晚動的手。那個姓馬的供出來,說是有人給他出的主意。”

陳驟看著他。

周槐道:“他說是個過路的商人,在酒桌上跟他說的。那人說,朝廷查田畝,就是衝著他們這些大戶來的。冊子送上去,他家就得傾家蕩產。不如把冊子截了,鬧大了,朝廷就查不下去了。”

陳驟道:“那個商人呢?”

周槐搖頭:“跑了。姓馬的不知道他叫什麼,隻知道是個南方人,說話帶江南口音。”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江南口音。又是江南口音。”

周槐道:“王爺,您是說……”

陳驟擺擺手。

“讓老貓接著查。這個商人,跟倭寇那夥人有沒有關係。還有,王文昭跑了,劉文遠死了,孫德明裝病。這三件事,串起來看。”

周槐道:“是。”

他轉身要走,陳驟叫住他。

“木頭和鐵戰呢?”

周槐道:“木頭在府裡,鐵戰去了城南。”

陳驟道:“讓木頭去一趟城南,告訴韓遷,這幾天別出門。”

周槐愣了一下。

陳驟道:“劉文遠死了,王文昭跑了,殺人的那個還沒找到。韓遷一個人住在那兒,不安全。”

周槐點頭,出去了。

午時,城南小院。

韓遷坐在廊下,麵前擺著一盤棋。黑子白子擺了大半盤,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

鐵戰坐在對麵,手裏攥著個白子,半天沒落下去。

韓遷看了他一眼。

“不會下?”

鐵戰搖頭。

“那就別下了。說吧,什麼事?”

鐵戰悶聲道:“韓總管,那姑娘……姓王,城西開布莊的。她爹說,要二十兩銀子的聘禮。”

韓遷道:“你拿不出來?”

鐵戰道:“拿得出來。就是……”

“就是什麼?”

鐵戰憋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該買什麼東西。聘禮要些什麼,我不懂。”

韓遷嘴角動了動。

“你來找我,就是問這個?”

鐵戰點頭。

韓遷把棋盤收了,站起來,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出張紙,遞給鐵戰。

“這是當年王爺成親時列的清單。你照著買。”

鐵戰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懷裏。

“韓總管,您當年……”

韓遷擺擺手。

“我當年沒成過。這是王爺的。”

鐵戰不吭聲了。

院門被推開,木頭走進來。

韓遷看著他:“王爺讓你來的?”

木頭點頭:“王爺說,讓您這幾天別出門。”

韓遷眉頭一皺。

木頭把清豐縣的事說了。劉文遠死了,王文昭跑了,孫德明裝病。還有一個江南口音的商人,給地主出主意截冊子,人跑了。

韓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殺劉文遠的,查到了嗎?”

木頭搖頭。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們回去吧。告訴王爺,我心裏有數。”

木頭和鐵戰對視一眼,站起來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月季又開了兩朵,紅艷艷的。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關上門,回去坐下。

茶涼了。

申時,禦書房。

趙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大牛送來的急報。清豐縣的事,安陽縣的事,臨漳縣的事,都寫在上頭。

孫太監站在旁邊,垂著手。

趙璟看完,把急報摔在桌上。

“三個縣,一個跑了,一個死了,一個裝病。朕的田畝清丈,就這麼難?”

孫太監沒接話。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孫伴,你說,那個殺了劉文遠的,是誰?”

孫太監想了想:“陛下,劉文遠在臨漳幹了八年。八年時間,他要是清白,就不會有人殺他。殺他的人,肯定是怕他招出什麼來。”

趙璟回過頭。

“你是說,劉文遠也有問題?”

孫太監道:“奴婢不敢妄斷。但三個縣同時出事,背後肯定有人指使。那個給地主出主意的商人,說不定就是關鍵。”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讓老貓去查。查那個商人,查劉文遠的死,查王文昭的下落。查清楚了,朕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孫太監道:“是。”

趙璟走回案後坐下。

“還有,大牛那邊,讓他別急著回來。清豐縣的冊子沒了,讓他就地重新清丈。朕倒要看看,誰敢再截。”

酉時,清豐縣。

大牛坐在縣衙裡,麵前攤著從縣庫裡翻出來的舊冊子。老衙役在旁邊站著,戰戰兢兢地給他解釋。

“這是永平十五年的冊子,這是永平二十年的,這是武定五年的……”

大牛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永平十五年,全縣田畝一萬兩千頃。武定五年,變成八千頃。少了四千頃,哪兒去了?”

老衙役不敢說話。

大牛把冊子拍在桌上。

“重新量。明天就開始。一家一戶地量,量完了登記造冊。誰敢阻攔,抓起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頭的天。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紅。

他忽然想起韓遷說過的一句話:“當官的要是想貪,什麼法子都想得出來。你要做的,就是把他的法子堵死。”

他回頭看了一眼縣衙大堂。

王文昭跑了,跑了就跑不了。

他跑得了人,跑不了地。

戌時,鎮國王府。

後院。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

陳安在院子裏追著一隻螢火蟲,跑得滿頭大汗。螢火蟲忽高忽低,他跳起來抓,沒抓著,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追。

陳寧坐在廊下,手裏拿著針線,在縫一個荷包。蘇婉教她縫的,歪歪扭扭的,針腳有大有小,但她縫得很認真。

蘇婉在旁邊看著她,時不時指點一下。

“針要拿穩,別歪。對,就是這樣。”

陳寧抬頭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縫。

陳驟推門進來。

陳安跑過來:“爹!螢火蟲!”

陳驟蹲下來,看著他手裏的空拳頭。

“抓到了?”

陳安搖頭:“沒抓到。它飛得太快了。”

陳驟笑了:“明天爹給你做個網。”

陳安眼睛一亮,又跑去追了。

陳寧放下針線,走過來。

“爹,我給鐵戰叔叔縫了個荷包,成親用的。”

陳驟接過來,看了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個荷包的形狀。

“縫得好。”

陳寧笑了。

蘇婉在旁邊道:“鐵戰那邊,聘禮準備好了?”

陳驟道:“韓遷給他列了單子,照著買就是了。”

蘇婉點點頭。

陳寧在旁邊道:“爹,韓伯伯一個人住,會不會悶?”

陳驟低頭看她。

“你想去看他?”

陳寧點頭。

陳驟想了想。

“等這陣子忙完了,帶你去。”

陳寧笑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院子裏。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亥時,城南小院。

韓遷躺在竹椅上,看著月亮。

院門被推開,孫太監走進來。

韓遷沒睜眼。

“又來了?”

孫太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韓遷,那個殺了劉文遠的人,查到了。”

韓遷睜開眼。

孫太監道:“是老貓的人查到的。是劉文遠自己的師爺。那師爺跟了劉文遠六年,劉文遠貪的每一筆錢,他都記著。劉文遠聽說朝廷要查田畝,怕事情敗露,想跑。師爺怕他跑了之後自己背黑鍋,先下了手。”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師爺呢?”

孫太監道:“抓了。交了大牛。他手裏有劉文遠這些年的賬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韓遷道:“王文昭呢?”

孫太監道:“還沒找到。但跑不遠。老貓的人在各條路上都設了卡,他出不去。”

韓遷點點頭。

孫太監看著他。

“韓遷,你說,這田畝清丈,能查下去嗎?”

韓遷道:“能。”

孫太監道:“怎麼知道?”

韓遷道:“大牛在清豐縣,一家一戶地量。誰攔得住?”

孫太監笑了。

“你倒是信他。”

韓遷道:“不是信他。是信王爺。王爺要辦的事,沒有辦不成的。”

孫太監站起來。

“走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遷,鐵戰的聘禮清單,你給列的?”

韓遷道:“王爺的舊單子。”

孫太監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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