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殘兵們分吃了篩過得、依舊拉嗓子的粟米粥,傷口也被簡單處理過,總算多了幾分活氣,不再是那副隨時可能斷氣的模樣。但陳驟知道,這遠遠不夠。
旅帥的親兵很快又來了,丟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代理隊正陳驟,即刻起,你部負責巡防東城牆乙段至丙段垛口,謹防敵軍潰兵或細作潛回!十二時辰不能斷哨!”
命令下達,那點剛剛因吃飽肚子而產生的微弱滿足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壓力。巡防?就他們這七個傷疲之眾?還要十二時辰不斷?
但沒人敢抱怨軍令。
陳驟咬著牙,把那點可憐的傷葯又仔細分了分,讓每個人盡量都帶點在身上。然後開始分配這要命的任務。
“兩個人一組,一個時辰一輪換。”陳驟看著手下這六個人,腦子飛快地轉著。大牛和瘦猴肯定不能一組,這倆一個太莽一個太慫。老王得帶一個……他自己也得帶一個。
“老王,你和趙四守頭一崗。”他指了指那個腿傷稍輕些的老兵。“大牛,你和錢四第二崗。”錢四是另一個倖存的老兵,性子還算沉穩。
“瘦猴,”陳驟看向一臉不情願的瘦猴,“你跟我第三崗。”
“啊?狗剩哥……隊正,我這身上還疼著呢……”瘦猴立刻齜牙咧嘴地賣慘。
“疼也得去!不然現在就讓你真疼起來!”陳驟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瘦猴立刻蔫了。
分派完崗哨,更大的難題來了——怎麼巡?那段城牆剛經歷過血戰,破損嚴重,哪裏是重點?遇到敵人怎麼辦?是固守待援還是主動追擊?這些以前都是老隊正琢磨的事,現在全壓到了陳驟頭上。
他大字不識,更沒看過佈防圖。但他有眼睛,有腦子,有昨天用命換來的經驗。
他帶著第一崗的老王和趙四,親自沿著需要負責的那段城牆走了一遍。腳步踩在凝固發黑的血痂和破碎的磚石上,發出咯吱的輕響。
“這裏,”陳驟停在一處坍塌了半邊的垛口,指著外麵,“下麵是個死角,容易藏人,多看兩眼。”
他又走到一架被燒毀大半的雲梯殘骸旁,用腳踢了踢:“這玩意堆在這兒,擋視線,但也算個掩體,真有事,可以躲後麵射箭。”
他一路走,一路指著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一段陰影特別濃的城牆拐角、一個被屍體半掩著的藏兵洞入口、一處從城內民居能比較容易攀爬上來的破損點……
他的指令依舊粗野直接:“瞅見沒?那黑咕隆咚的地方,尿尿都得盯著點,別說藏個人了!”“這洞,扔個火把進去照照,別傻乎乎把腦袋伸進去看!”“這兒牆矮,留神底下有沒有人搭人梯!”
老王跟在他身後,沉默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這小子指出的地方,確實都是些容易疏漏的要害。趙四也收起了些許輕視,認真記下。
陳驟沒什麼大道理,全憑的是昨日廝殺時對這片區域的生死體驗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哪裏容易遭到攻擊,哪裏適合偷襲,他身體比腦子記得更清楚。
安排完巡防要點,回到臨時歇腳的地方,還沒喘口氣,麻煩又來了。
兩個穿著不同號衣的輔兵吵吵嚷嚷地找了過來,為的是爭搶堆放在陳驟他們休息處附近的幾架還算完好的梯子。
“這明明是我們先看上的!要運去修補西麵營柵!”
“放屁!這是我們輜重營登記在冊的!得先緊著中軍大帳的防務!”
兩人吵得麵紅耳赤,幾乎要動手,最後一齊扭過頭,對著看起來像是頭兒的陳驟吼道:“你說!這梯子歸誰?!”
陳驟一個頭兩個大。他哪知道這梯子該歸誰?他隻想把這倆呱噪的傢夥扔下城牆。
但他現在是隊正。
他陰沉著臉,走到那幾架梯子前,看了看,突然飛起一腳,踹在其中一架梯子的橫檔上。
“哢嚓!”一聲脆響,那橫檔應聲而斷。
爭吵的兩人瞬間啞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吵什麼吵?”陳驟惡聲惡氣地說道,指著那架壞了的梯子,“這架,歸你們營柵的,搬走!剩下的,”他指著另外兩架,“中軍大帳要緊,搬走!趕緊滾蛋,別擋著老子佈防!”
那倆輔兵看著陳驟那副凶神惡煞、彷彿再不搬走就要動手砍人的模樣,又看了看那架被輕易踹壞的梯子,嚥了口唾沫,居然不敢再爭,悻悻然地抬起各自“分到”的梯子,灰溜溜地走了。
大牛在一旁咧開大嘴傻笑:“隊正,厲害啊!”
老王也微微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
陳驟哼了一聲,心裏卻鬆了口氣。他不懂調停,但他懂怎麼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製造問題的人……或者東西。雖然浪費了一架好梯子,但省去了無窮無盡的麻煩。
傍晚時分,蘇婉果然又來了。她換洗了衣服,但眉宇間的疲憊更深了。她仔細檢查了每個傷員的傷口,換藥,看到情況沒有惡化,似乎稍稍安心。
她看到陳驟正在笨拙地試圖用一根炭條,在破布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記錄巡哨輪次,旁邊還擺著幾塊小石子代表不同的人。
蘇婉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紙包,遞給陳驟:“這是些艾草和薄荷,點燃了熏一熏,能驅些蚊蟲,也能讓空氣好些。夜裏值守,或許用得上。”
陳驟愣了一下,接過那還帶著淡淡葯香的小紙包,喉嚨動了動,乾巴巴地道:“……多謝。”
蘇婉沒再多言,隻是又叮囑了一遍傷員注意事項,便匆匆離去,她還有太多的傷患要照料。
夜色漸深,城牆上升起寒意。陳驟安排好了第一輪哨崗,自己抱著那根捲刃的長矛,靠坐在冰冷的牆垛下。
手裏捏著那包小小的藥草,鼻尖似乎還能聞到那絲清苦的香氣,與周圍的血腥腐臭格格不入。
他看著遠處城內零星的火焰和更遠處漆黑的曠野,聽著身邊弟兄們疲憊的鼾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口令聲。
當這個代理隊正,比他想像得更難,更累,更憋屈。要操心吃喝拉撒,要應付各路牛鬼蛇神,要處理一堆狗屁倒灶的破事。
但……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
他不再隻是一個聽令衝殺、隨時可能變成冰冷數字的小卒。他手下有七個人指著他活命,有一段城牆需要他看守。
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那個清冷女醫師的、帶著藥草味的關切。
他攥緊了手裏的藥草包,目光投向黑暗深處,變得更加沉凝。
活下去。帶著弟兄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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