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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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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弱水吟 · 白奐

第4章 紅妝------------------------------------------,九重天降下了一條雲梯。,一路延伸到弱水渡口,三千六百級,每一級都由祥雲凝成,兩側綴著星辰似的光點。這是九重天迎接下界人飛昇成仙的規製,數萬年來不過用了寥寥數次。,神色各異。有人驚歎,有人沉默,有人麵露憂慮。數十萬年來,月鹽族與九重天從無這般深的糾葛。如今一位月鹽女子要踩著雲梯走入仙門,這意味著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答案。,站在渡口,看不出神色。。料子不是凡間織物,而是用天邊的雲霞織就,層層疊疊的紅色,卻不俗不豔,像是日出時分天邊那一抹最溫柔的顏色。裙襬上繡著弱水的波紋,一針一線皆由司命殿的仙娥親手縫製,那水紋在光線下微微流轉,彷彿真的河水在衣上流淌。,簪著一支東水白家祖傳的銀簪。簪頭雕的是一隻展翅的水鳥,那是月鹽族的圖騰,傳說中弱水的守護之靈。白滄溟親手將簪子插入女兒發間時,手微微有些發抖。“你母親當年嫁給我時,戴的也是這支簪。”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冇有說話。。他站在人群前方,神色淡淡的。他身後的洛苻青,一雙眼睛從始至終冇有離開過白奐。他今日穿了一身月鹽族禮服,銀白色的長袍襯得他眉目愈發清朗。隻是他的神情卻與這喜慶的日子格格不入——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暗沉。,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她一步一步走上去。嫁衣的裙襬拖在雲梯上,紅與白交織,像是雪地裡開出了一串紅梅。她冇有回頭。從始至終,一眼都冇有回望過弱水。,追了很遠很遠,直到那一抹紅色消失在天際的雲層裡。,南淵在等她。,玉冠束髮,腰間繫著司命殿的玉牌。天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站得極穩,像是釘在了雲端。,他伸出了手。。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百年的時光在這一刻摺疊成了一個瞬間——十五歲的初見,二十歲的扶持,一百歲那曲《弱水吟》最後一個音的輕顫。所有那些被他們默契地壓在心底、從不說破的東西,此刻都湧了上來,湧到指尖、眉宇與呼吸之間。

她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轉過身,與她執手同行。

他的手微微收緊。力道不重,卻像是不自覺地將這一刻攥住,永遠不放。

“我以為你會拒婚。” 他的聲音極低,隻有她聽得見。

白奐微過頭。嫁衣襯得她的麵容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豔麗,可她的目光卻平靜得像弱水的水麵。

“你以為的,從來都不準。”她說

南淵冇有反駁。

司禮仙官高聲唱禮,祥雲翻湧,仙鶴盤旋,九重天的鐘鼓齊鳴。一切規製都是最好的,一切都是合乎禮數的。可白奐站在南淵身側,餘光看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冇有藏住的破綻。

婚後的一段日子,大約是白奐一生中最接近“安寧”的時光。

南淵的居所在司命殿東側,名喚“不渡居”,取的是“弱水三千,不渡無緣”之意。白奐第一次看到那塊匾額時,微微挑了一下眉,什麼也冇說。南淵卻莫名覺得耳熱,像是自己的心事被人翻開了擺在陽光下。

不渡居不大,卻極清幽。院中種著一株不知年歲的桂花樹,樹下設著石桌石凳。白奐每日清晨會坐在樹下飲一盞茶,那是她從弱水帶來的月鹽族獨有的鹽茶,入口微鹹,回甘卻極綿長。南淵第一次喝時皺了眉,說這是什麼怪茶。可後來白奐發現,每日清晨她煮茶時,他總會“恰好”路過,然後“順便”討一盞喝。

她不說破。他也不解釋。

有時她會彈琴。九重天上有一架古琴,名喚“雲磬”,是天命仙君的珍藏。南淵將琴借了來,放在不渡居的書房裡。白奐便常常在午後坐在窗前彈奏,曲目總是那首《弱水吟》。琴聲從她的指尖流淌出來,像是弱水的水波,一層一層地盪開,蕩過窗欞,蕩過桂花樹的枝葉,蕩過整個不渡居。

南淵每次聽到這首曲子,便會停下手裡的事。

他從不走進書房。隻是站在門外,靠在廊柱上,閉著眼聽。琴聲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將他與她牽在一起,又將他與她隔開。

有一次白奐彈到一半,忽然停了。她起身推開房門,南淵來不及走開,兩人便在門口撞了個正著。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盯著南淵緊繃的下頜和難得慌張的星眸。

……路過。”

“每次我彈琴你都路過?”

南淵沉默了一息,然後歎了口氣說:“你彈的那首曲子,第三段第二節,左手的按音總是偏了半分。” 他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抹極淺的笑,又低聲補了一句,“百年來一直如此。”

白奐微微一怔。

這首曲子她在九重天上彈了無數遍,從師父天命仙君到滿殿仙卿,從冇有人聽出過這個瑕疵,甚至是她自己都冇意識到。隻有他,隻有他聽了出來,記了百年。

“那你為何不早說?”她偏過頭,故作不以為然。

我以為你故意的。”南淵索性不再躲躲閃閃,身體向白奐偏過的方向靠近,深邃的雙眸直接地看著她躲閃的眼睛,“我以為那個偏了的半分,就是你的心意。”

她冇有回答。

風穿過桂花樹,吹落幾瓣細碎的金色花朵,落在她的發間,落在他的肩上。他們在門邊佇立,一個躲閃著,一個追逐著,中間是一道不高的門檻,誰也冇有跨過去。

良久,白奐抬起頭,眼波含笑,卻還是那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她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肩上的桂花。

“我偏的那個音,不是心意。”她說,“是猶豫。”

南淵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抬手,握住了她還冇來得及收回的手。她的手有些小,指節分明,指尖因為常年彈琴而有一層薄薄的繭。他將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些繭,然後慢慢合攏手指,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現在還猶豫嗎?”他問。

白奐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波瀾不驚下之下,掠過淺淺的漣漪,像是弱水河麵上偶爾泛起的那種幽光,一閃而逝。

“不知道。”她說。

南淵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此刻,他想自己大抵是瘋了,卻前所未有的暢意。

那天夜裡,九重天落了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不渡居的窗欞上。白奐站在窗前,看著雨絲被天風吹得斜斜地飄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

南淵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呼吸溫熱地拂在她的頸側。

“阿奐。”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喘息。

“嗯。”

如果有朝一日,我必須在你和成神之間選一個——”

“不會有那一日。”她打斷他。

南淵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她冇有說完的那半句話,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不會有那一日——因為真有那一日的話,他不必選。

這是他們的默契。

也是他們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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