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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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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化影無形

三道山 · 八月贏秋

不久,教導處召開了一個慶元旦文藝匯演籌備會,班主任和音樂美術老師參加。王林是幹事助理,職責是佈置會場,所以也列席了會議。

談到文藝節目時,教導主任郝個秋要求老師至少要出十個左右的節目,因為老師中有表演才能的人很多啊。大家首先推舉李會敏老師,李會敏擺擺手說:「我啥歲數了,不行了,你們年輕人上。如果搞大合唱,我當個指揮沒問題,保證叫好!」

平素在公眾場合一向嚴肅的郝個秋破天荒地開起了玩笑:「李老師不應該推辭啊,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清楚?你年輕的時候,是風流才女百靈鳥啊!就是現在,論才論貌,論經驗論氣質,你李會敏也是咱們學校的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比劃著名。

「你這當領導的說話可得注意點!」李會敏接著話茬說,「咱倆歲數差不多,別讓人誤會你暗戀我了!」

大家都知道李會敏作風潑辣,快人快語,此話一出,還是出乎人們的意料,博得一陣大笑,郝個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超貼心,.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到5點半放學時,會議還沒結束。突然有人喊「報告!」傅百燾說:「進來!」門開了,張武跨了進來,踅摸了一圈看見了王林,大嗓門地喊道:「王老師,我們找您問作業題來了。」在場的人無不驚愕地看向王林,王林顯得十分生氣。從剛才張武進門的一剎那能看到,外邊還聚集了好幾個男女同學,有幾個班主任開始竊竊私語。傅百燾讓王林出去應付一下,王林拉著張武出去了。

這時,一個身材嬌小的女老師闖了進來,大家一看是李進芬。她進了門就走向主持會議的郝個秋,把手中的語文教材放在桌上沖他一推,哭著說道:「郝主任,我的課沒法上了,我丟不起這個人,辜負了您的期望,您另請高明吧。」說完,扔下書,轉身衝出了教導處。

郝個秋愣住了,看著大家問:「怎麼回事?」

傅百燾機敏,建議散會,郝個秋點了點頭。老師們迅速撤走了。

傅百燾對郝個秋說:「我估計這件事可能和王林老師有關。」

郝個秋問:「什麼情況?」

「我昨天聽到了一些傳言,說王老師利用課外時間給李老師的學生補課。我感覺這裡麵一定有誤會,正考慮和王老師交換意見,誰想到今天就……」

正說著,王林推門進來了,站在了辦公桌邊。

郝個秋嚴厲地盯著王林:「是你擅自給學生講課了嗎?」

王林沒想迴避責任,坦坦蕩蕩地回答道:「是,我給外邊幾個學生做過輔導。」

郝個秋氣壞了,大聲斥責道:「什麼叫『做過輔導』?你是真行啊!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嗎?去,你把李進芬給我請回來!」

王林立馬要出去,被傅百燾拉住了,傅百燾說:「你去恐怕不行,我陪你一塊兒去!」說完,抻了王林一下,王林跟著出去了。

然而找了個遍,也沒見到李進芬。後來閆金民告訴二人:「李老師被孟老師拉到學校外麵的小餐館吃飯去了。」

郝個秋聽了回報,怒氣未消地說道:「你們走吧,我一個人在這裡等著!」

見領導這樣表態,傅百燾和王林怎麼走得了呢?二人隻好也陪著。屋裡安靜極了,一點聲音也沒有。

乾坐了有5分鐘,郝個秋「呼」的一下起了身,走回自個臥室,把門「咣」的一聲關上了。傅百燾示意王林先迴避。王林來到操場附近,心事重重地來回溜達。

晚飯時間到了,閆金民來叫王林,王林搖了搖頭:「你先去吃,我等會兒再說。」

王林哪有心情吃飯!

約8點多,孟凡非和李進芬回來了,王林在學校大門口迎住他們,把李進芬「請」進了郝個秋辦公室。王林知趣地退了出來,但沒敢走多遠。

孟凡非也在教導處外邊等著。他走近王林,輕聲說:「沒事,別往心裡去。放心吧,有我呢!」

「孟老師,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有什麼了不起的?剛才吃飯,李進芬和我大概地說了幾句,我現在還不好下結論。我相信,這事和你有關係,但肯定是誤會!下來我保證把事情查得一清二楚,讓王老師你,我的好兄弟,不受一點曲解!」

「那敢情好,謝謝您了!」

「又客氣!走,到操場上瀟灑瀟灑去。」

「李老師還在裡邊呢。」

「嗨,聽我的吧。」

王林會意,跟著去了操場。孟凡非一邊走,一邊講了李進芬的情況。

孟凡非與李進芬同歲,兩個人的村子相鄰,上初中時是同一個班,班主任就是郝個秋,所以,孟凡非最瞭解李進芬。

李進芬的爸爸叫李大文。李大文他們哥四個姐一個,他排行老大。因為家庭困難,29歲了也說不上媳婦,父母隻好讓大排行老四、年齡剛剛19歲的妹妹為他換親。換親的對方也是困難戶,哥倆姐倆。這樣,李大文就與對方姐倆中的老大張紅花結成了夫妻。張紅花比李大文小7歲。兩人結婚後第一年生了李進芬,第三年又生了一個兒子。兒子長得白白淨淨,很討人喜歡,但5歲時得了一場病,高燒不退。李大文夫妻傾盡全部家財醫治,兒子還是留了後遺症:傻,而且不會說話。張紅花原本就身體羸弱,兒子的不幸,使她的精神完全崩潰,不到一年就撒手西去了,貧困的家境雪上加霜。

從此,李進芬就成了李大文唯一的希望。李進芬從小聰明伶俐,學習很用功,所以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她非常懂事,知道家裡窮,從不向爸爸要錢買東西。她的艱苦和節約是全校最有名的。三十二開的作業本,別的同學一頁紙寫四到六個題,她卻能寫下十個題以上,小字密密麻麻,十分緊湊。別的同學的紙都是用一麵,她卻是用了正麵用背麵,不浪費一個字的空白。她用的鉛筆,隻露出短短的筆芯,而且從來不削尖了,都是轉著筆芯寫,所以她的鉛筆比別的同學耐使兩倍還多。

1975年,李進芬初中畢業,同學們高高興興地去上高中了,她卻收拾行李回了家。李大文性格暴躁,和大隊幹部吵過幾次架。另外他偷過生產隊的倭瓜,被人舉報,為此遊過街,名聲不好,所以推薦上高中時,李進芬落榜了,隻能回隊裡上工。1977年恢復高考,李進芬在郝個秋的鼓勵下鼓足勇氣報了名,刻苦補習了兩個月的文化課,仍然名落孫山。1978年郝個秋當了教導主任,1980年學校教師緊缺,他極力推薦李進芬當了代課教師……

孟凡非話沒說完,傅百燾來了,叫王林去見郝主任。王林悄悄問傅百燾:「李老師好點了嗎?」

「哦……好點了。」

聽傅百燾的語氣,王林感到事情還遠沒有解決。

其實,李進芬進屋前已平靜了許多,可是見到郝個秋後,又控製不住情緒了,她說:「郝老師,您甭問了,我一個初中畢業的,要知識沒知識,要口才沒口才,根本教不了語文。我是您的學生,您瞭解我,我也有自知之明,我不能耽誤學生,更不能給您惹麻煩,您就換人吧。」

郝個秋聽了,覺得李進芬說的不是心裡話,他說:「進芬,你的語文課是學校做了半天工作後你才接手的,要講感謝,應該是學校感謝你。我當然瞭解你,你上學時就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八0年學校缺歷史課老師,我推薦你代課,你教得很好嘛!工作要強,成績是不錯的,所以,學校把你轉為了民辦教師。這次讓你擔任語文課,學校是綜合考慮了的,學校信任你,你也是在救急啊!這樣,現在我們先不說換不換人,你先把情況講講,讓我明白明白,好不好?這段時間我忽略你了,讓你受了委屈,有什麼心裡話咱們隨便嘮,可以吧?」

傅百燾站在屋裡,見李進芬還是不願意說話,就找藉口說道:「李老師,你坐下慢慢說,我先到外邊收拾一下東西。」說完,轉身要走。

郝個秋卻說:「百燾別走,一塊兒聽聽。」

傅百燾明白,郝個秋介意李進芬是他的學生,希望有第三方在場,以示自己公正,所以就沒再堅持出去。

李進芬經傅百燾一激,隻好講了起來:「郝主任,傅老師,既然你們這麼關心我,我就實話實說吧。我……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吧,王老師是人才,比我強,咱們學校所有老師都不如他!我平時挺尊敬他的,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說著又哭起來了,本就是憂鬱的神色,更加令人心疼。

郝個秋連忙又勸:「先不說氣話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的是王林嗎?他怎麼欺負你了?說具體事!」

李進芬抽泣了幾下,說道:「這幾天我的課實在上不下去了。我知道自己是鴨子上架,被硬趕上去的,所以,我緊加小心。一開始,學生有不願意聽課的,但也不怎麼搗亂。這幾天不行了,我在上邊講,他們在下邊說,聲音越來越大。我私下裡找他們談話,他們就拿出他們的作業本,告訴我我哪哪講錯了。我問誰說我講錯了?他們說你講的和王老師講的不一樣,我們覺得王老師講的對。郝老師,我知道我不如王老師水平高,他在學生麵前表現得比我強,我認了,但他不能到處顯擺吧,辦公室、操場、食堂,越人多的地方他越給學生講,我在學生麵前多丟人啊!我還有尊嚴嗎?都沒法活了……」說著,止不住淚水,哭得更凶了。

聽完李進芬的訴說,郝個秋終於明白了:王林啊王林,你仗著自己打了幾場好球就膨脹了,想顯示自己什麼都行唄!年輕人啊年輕人,經歷過什麼啊就這麼狂?典型的恃才傲物!

想到這裡,他讓傅百燾把王林叫進來,他要好好教導教導他。

傅百燾見郝個秋動了怒,請示是否讓李進芬迴避一下。郝個秋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安慰說:「進芬,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你先回宿舍,稍後再請你過來,好不好?」

李進芬點頭出去了。

傅百燾沒有當下叫王林,而是心平氣和地進言道:「郝主任,我還是覺得這裡麵可能有誤會。依我對王林的瞭解,他不是這麼沒腦子的人。我建議咱們分兩步走,先聽聽王林怎麼說。如果他和李老師說的有分歧,我們再瞭解一下鄭義民和閆金民,他們兩個一個在操場,一個在宿舍,應該能給我們提供一些真實的情況。您看……」

郝個秋覺得有理,吩咐他:「行,先叫王林吧。」

王林走了進來,站在郝個秋麵前。

郝個秋沒讓王林坐下,就像罰他站一樣,表情異常嚴肅,開門見山地質問道:「王林,你在各種場合給李進芬的學生講課,是什麼意思?」

王林就把前前後後的情況如實敘述了一遍,最後說:「郝主任,都是我辦事欠周詳,給李老師造成了傷害。不管我是否無心,畢竟產生了後果,我都要向李老師道歉。如果您同意,我願意在全體教師會上做公開的書麵道歉,收回影響。」

郝個秋聽了王林的敘述,特別是他最後幾句話的表態,對此事有了大致判斷:看來這裡麵有誤會的可能,但王林還是逃脫不了責任的!他要再權衡一下。按自己現在的心情,讓王林在全體教師會上作書麵檢查最解氣,可是,也就同時把李進芬置於了尷尬境地。李進芬的名譽更重要啊!

「慎重起見,再進一步調查一下是必要的。」郝個秋拿出了穩重的派頭,「百燾,你親自找鄭義民閆金民瞭解一下,我和王林在這裡等你。」

「好的,我抓緊時間。」

屋裡隻剩下了郝個秋和王林。郝個秋不和王林說話,也不讓他坐下,一直沉著臉,自顧自地喝茶。屋裡安靜,安靜得連茶杯裡的水冒個泡都聽得見。王林慢慢走到小門門口,靠近牆壁,半對著郝個秋站在那裡,靜等著結果。

將近一個小時,傅百燾回來了,結果和他剛才的判斷絲毫不差。

傅百燾說:「王林僅僅是敷衍了幾次,根本沒過多講解,更不像傳說的那樣他主動吸引學生、鼓動學生。至於他在操場、教導處和食堂與學生在一起,都是他為躲避學生纔不回宿舍的,沒想到學生不找到他不罷休。當然,他忽略了這樣做的後果,事與願違,反而擴大了影響。鄭義民和閆金民想到這兒來親自向您說明情況,我怕來來去去的太亂,就私自打主意沒讓他們來。」

聽完傅百濤的匯報,王林如釋重負,郝個秋也平和了心情。

傅百燾看出了郝個秋的變化,趁勢解釋道:「其實,為了廣泛求證,我剛才還找了李立先和康凱民,我得出的結論也是他們講給我的。王老師品質好,他在很短時間裡就得到了這麼高的威望,老師學生都喜歡他,這一點我自嘆不如。如果不是這樣,他給大家的印象很壞,恐怕沒人願意證其清白。」

傅百燾雖然是對著郝個秋說話,卻也是對王林的寬慰。王林從內心裡感激傅百燾。人在關鍵時刻受到恩惠,會永遠銘記的。

傅百燾接著說:「郝主任,事情總算清楚了,我去把李老師請回來,您再給他倆講講?」

郝個秋說:「好,我講講!」

工夫不大,李進芬來了。因為傅百燾已和李進芬講了這是個誤會,所以,李進芬這次進來臉色已不再難看,還衝著王林點了一下頭。

郝個秋讓三位都坐下,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這件事基本搞清楚了,是誤會。這個誤會是兩個人造成的。首先,王林處事經驗不足,明知這麼做不好,卻不能採取正確的處理辦法,導致越陷越深,你自己被動不說,還害了別人。你內心深處,有愛出風頭的潛意識,知道嗎?你也就是碰上進芬這樣的老實人了,碰上別人,管保讓你威風掃地!你信不信?」

王林默默地聽著,點了點頭。

郝個秋又轉向李進芬:「再就是進芬。你第一次教語文,自然很吃力,教法不當,探究不深,學生必然要尋求從別處突破。當然,問題的總根子在我這兒,我對你不聞不問,沒提供必要的幫助,實在有愧。進芬啊,當老師不易,當民辦老師更難。你教學有困難我是知道的,但我很少看看你的教案,聽聽你的課。怕其他老師說我偏心,我都很少到你宿舍坐坐,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的派頭。現在想想,我這才叫自私呢!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就像我的親閨女一樣,我有什麼可顧慮的?你如果覺得委屈,就把帳記在我頭上吧。」

聽完這話,李進芬溫情難抑,「哇」的一聲哭了:「郝主任,您別說了……」

郝個秋一番發自內心的自責,把壓在李進芬心裡的大石頭一下子搬走了,李進芬不再感到孤弱無助。

王林第一次發現郝個秋有感人的時候!

接下來四個人商量怎麼「善後」。郝個秋問李進芬有什麼想法,李進芬搖了搖頭。郝個秋自言自語道:「實在不行冷處理吧。」

傅百燾說:「冷處理是一個辦法,但是咱們學校有個很不好的現象:愛搗鼓事!一有道聽途說就深挖不止,狂傳不息,不怕事大,就怕事小,越熱鬧越好。我擔心咱們要是不主動出擊,會有人小題大做,推波助瀾。」

郝個秋沉默了。

傅百燾抬起頭,盯著王林:「你這個冠軍英雄,一身的靈氣,還不快快顯靈!」

王林一笑:「郝主任,傅老師,李老師,我考慮得還不成熟,你們看這樣行不行?明天再開元旦籌備會,由郝主任您親自拍板,我和李老師共同表演一個男女二重唱……」

郝個秋一愣,沒有反對。

傅百燾一拍大腿:「高!」

李進芬卻靦腆地說:「我沒演過二重唱,恐怕不行吧?」

傅百燾說:「我演過,不難,下來我給你們當導演,管保行!」

王林說:「李老師,那就委屈您了。」

李進芬害羞地低下了頭。

王林這才注意到,李進芬雖然身材不高,但麵板白淨,長相俊美,一雙眼睛不大不小,很是受看。隻是麵帶憂鬱之色,不知道是讓自己氣的,還是暫時沒緩過勁來。

出了教導處,王林長出一口氣。但他迅速冷靜了下來。三個多月了,圍繞他發生了多少件事情了,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他不知道今後還會發生什麼鬧心的事,也許就在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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