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願字書籤
1978年9月中旬,學校放秋假了。
9月24日中午,王林一家要吃飯時,薑艷叫人捎來通知,讓王林下午1點前去趟學校,王林匆匆吃了幾口就出發了。
他步行到了學校,卻見丁原也在。丁原見了王林,扭頭看向別處。王林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
一會兒,薑艷也到了,把王林和丁原叫進辦公室說明瞭情況。明天,公社要在平峪中學召開全社幹部大會,讓平峪大隊介紹抓生產的先進經驗。薑艷讓王林和丁原把教室內外共五塊黑板全部出成板報,從內容、字型到美術形式提出了具體要求。時間很緊,今天務必完成。二人領受任務後立即著手製作。
出好板報,是需要下很大功夫的。王林和丁原從上初一開始就合作出板報,王林負責收集板報內容,書寫版麵的正文小字;丁原負責大標題書寫,兼做插圖花邊等美術設計。二人優長互補,配合相當默契。每個週末,教室裡都會出現一個溫馨的場麵——兩個人互相商量,互相做幫手,一個人在桌子上寫或畫,一個人在下麵幫著察看,提修改建議。說著話,唱著歌,一期新板報就完成了。
現在完全不同了。男女同學之間本來就互不講話,二人還發生了「按手」事件,所以,從初二後期開始,一直到今天,王林和丁原基本上互不理會。每次出板報,兩人都是各自為戰,不再協商。一會兒搬桌子,一會上凳子,還要時不時地停下來,到稍遠一點的地方看看書畫效果,經常是寫了又擦,畫了又改,不知搗騰多少次。整個過程中兩個人一句話不說,隻用眼神交流。所謂眼神交流,就是王林把題目交給丁原,看丁原一眼,算是交代了任務;丁原拿到題目,自己決定字型樣式,寫好後,把寫有題目的字條還給王林,瞄王林一眼,等於報告完成了;王林寫好全版小字後,走到坐在旁邊低著頭等待的丁原跟前,站好了,看丁原一眼,丁原再起立,完成最後一道程式——設計花邊和各種圖案。一般情況下,丁原完工後,就立刻收拾桌凳,這時,王林會幫一下。收拾完,兩人各自默默離開。
其實,如果是換做別人,看對方一眼純屬多餘,把字條交到對方手裡就行了,但王林和丁原都不這樣認為,兩個人心照不宣:這是難得的接觸機會,是可以正大光明看對方一眼的機會,不用擔心旁人誤解,怎麼能錯過呢!
今天程式更加簡化了,薑老師已經告訴他們怎麼做了,於是,兩個人一個室內,一個室外,一聲不響地各自工作起來。
緊緊張張地幹了四個小時,終於「靜悄悄」地完成了任務。薑艷巡視一遍,誇他們幹得出色。兩個人很欣慰。薑艷還有別的事,讓他倆先回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
此時,天已經黑了,丁原轉身就走。王林故意晚走了一會兒,但不敢落得太遠,始終和丁原保持二三十米的距離。也就六七分鐘,兩人一前一後地來到了公路上。
丁原的家是劉家峪,需要從這裡往東走五裡公路,再走二裡地山坡小路才能到家。這段公路彎延盤環,兩側不是高山峻嶺,就是斷崖陡壁。路邊有一個烈士陵園,還有許多荒野墳地。如果是女孩兒,大白天的也不敢單獨行走。
丁原有所遲疑,等王林快接近時,毅然掉頭向東。
王林的家在西邊。他望瞭望丁原模糊的身影,扭頭快步向西走去。
王林雖然是個小夥子了,可是膽子不大,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禁不住四下張望。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到處是黑影。突然,不遠處的樹林裡傳來兩聲野鳥叫,嚇得他毛骨悚然,居然蹲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漆黑的夜色,什麼也看不見。
王林剛要站起來,猛地打了個冷顫:丁原豈不是更害怕嗎?萬一再遇上壞人怎麼辦?自己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尚且被鳥叫嚇得如此狼狽,何況丁原這個弱女孩兒!今天我要是不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去保護她,今後還有臉麵見她麼?
他想起了丁原給自己的數不清的幫助:高山上背柴,演出時去丁原舅舅家吃飯;揭露張懷堂,聲援英語課;對了,還有那撕了兩半的草稿紙……自己欠丁原的太多太多了。
想到這裡,他立刻轉過身,向東跑步追去。
可是追了有二裡地,也不見丁原的影子,怎麼回事?他明白了,丁原身體素質很好,從小能跑能跳,她一定是跑遠了。繼續追吧!
王林奔跑速度很快,百米決賽曾創造11秒8的成績,但耐力不行,中長跑就是弱項。他堅持了幾分鐘,實在跑不動了。忽然靈機一動,大聲喊起來:「丁原……丁原……」
山野空曠,聲音傳出老遠。
隻幾秒鐘,遠處果然有了回聲:「王林……我在這兒……王林……」
聽聲音,王林判斷丁原就在二百米開外,頓時來了精神,撒腿又跑。
丁原也聽見了王林的跑步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趕緊往回迎。
很快,氣喘籲籲的兩個人就重新見麵了,不,相隔五六米時站定了。丁原問:「你有事嗎?」
「沒事。啊……不……我送送你。」
見王林這麼說,丁原非常高興,但還是冷冷地回絕道:「我不害怕,不用你送,你趕緊回去吧。」
丁原說完,卻沒有走開,站在原地看著王林。
王林叉著腰,喘著粗氣。待稍微平緩一些,直起身子說:「丁原,對不起,我不放心。」
聽到「對不起」,特別是「我不放心」時,丁原忽然來了情緒,一股熱流猛然湧上心頭,竟控製不住了,小聲地哭了起來。
這是「按手」事件後王林第一次正式向她道歉,是上高中以來王林對她說的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話。時間啊,你為什麼這麼漫長啊!
王林知道丁原委屈,但不知道怎麼安慰為好,他自己還隻是個孩子。
丁原一直哭,從極力憋著小聲抽泣,到「嗚嗚」地渾身顫抖。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怨恨;是高興,還是心疼。
王林鼓足勇氣,往近裡走了兩小步,小聲勸道:「丁原,對不起,我不應該隻顧自己,讓你一個人黑燈瞎火地走。別哭了,我送你到家。」
丁原漸漸止住了哭聲。見王林執意護送就同意了。
兩個人並排行走。開始時保持二米左右的距離,一百多米後就幾乎肩挨著肩了。彎曲寬敞的公路上,隻有兩個慢慢行走的人,偶而聽到少女輕輕的抽泣聲,剩下的滿是黑暗和寂靜。
兩個人就這麼走,誰也不說話,誰都說不出話。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下了公路,往北坡上走去。又過了一段時間,丁原停住了,小聲說:「前麵就是我的家,謝謝你,你回去吧。」
「好的,你慢點,我走了。」王林慢慢轉過身去。
沒走幾步,王林突然又轉過身來,稍微提高了聲音,說道:「丁原,對不起,我錯了!」說完,朝著丁原鞠了個躬,轉身邁開大步跑走了,消失在了漆黑的遠方。
丁原愣愣地站在原地。王林護送她回家,既出乎她的意料,又在她的想像之中。王林今天很「勇敢」,她完全原諒了他。
她留戀兩人同桌時的美好時光,希望王林有機會就和她說說話。她當然「恨」過他,一個男子漢,卻像大姑娘似的靦腆害羞。好啦,兩人之間無言無語的狀況終於被打破了。
丁原幸福地慢慢往家走,邊走邊回想剛才一路的情景:
兩人並肩行走時,她多麼希望王林像那次搶草稿紙一樣再攥一下她的手啊。這次如果王林真的攥她的手了,哪怕是薑老師在,哪怕是全體同學在,她也絕不撤手了。然而,兩個人即便是肩挨著肩了,王林也是規規矩矩,像個木頭人似的,丁原很失望。
眼看距離她家越來越近了,怎麼辦?丁原的心突突直跳。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既然王林無所行動,那我就主動嘛!王林小,自己大,有什麼不可以呢?對,我就這麼做!丁原屏住呼吸,暗自發狠,果斷地把手偏向王林一側……可是,在她幾乎就要碰到王林的手時,丁原膽怯了……關鍵時刻,羞澀召回了發燙的心。
再往前,離家還有十幾米了,大好的機會就要消失了。緊急中,丁原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撒一個謊——前麵不是我的家,我走錯了。但是,天生的誠實,令她在極其矛盾和匆忙的時刻,放棄了最後一個機會。丁原邊走邊生氣地罵自己:膽小鬼!
現在,王林終於和她告別往回走了,她對自己也徹底絕望了。
「唉!下次再說吧。」
可是轉瞬間,她又自問:「丁原啊丁原,下次還有這麼好的機會嗎?」
想到這裡,丁原停住腳步,回過頭,看著王林離去的方向發呆。
猛然,她嚇了一跳:王林不是還要再走十幾裡地嗎?不是要再經受一遍各路段的恐怖景象嗎?丁原啊丁原,你為什麼不留下他臨時住一宿呢?你怕什麼啊!
她痛恨自己自私、怯懦,她想把王林追回來!
然而,王林跑遠了,丁原再也聽不到那個揪心的跑步聲了……
王林回到家已是10點鐘了。奇怪,平時讓他一個人走這麼長的夜路,會嚇他半死,可今天,他一點也不害怕,輕輕鬆鬆到了家。
他高興,因為他終於向丁原道了歉,了卻了自己許諾已久的心願。黑暗帶來恐懼,但也給他帶來了機會,不然的話,他要送丁原走這麼長的路,別人不定說什麼呢,丁原也可能更加生氣。王林對自己勇敢的表現和抓機會的能力很滿意。
不過,也有一絲遺憾。王林在陪伴丁原行走的過程中,很想和她多說幾句話,甚至……可是,他沒敢。
晚上,王林做了一個夢,夢見薑艷老師讓他重新出一遍板報,批評的口氣非常嚴厲。王林不解:板報不是已經出好了嗎?為什麼要重新出呢?回了教室才發現,黑板上乾乾淨淨,沒有一個字。他急了,找來粉筆和直尺。可是,就自己一個人也不行啊,得把丁原也叫來。他出了教室,來到後麵的小樹林,看見丁原和楊昆正在一個旮角裡緊挨著坐著,交頭接耳,十分親密。王林連叫兩聲,丁原完全不予理會。王林生出一股強烈的醋意,轉身就走,進了教室狠狠地關上了門。不料勁頭大了點,門上的玻璃一下子被震碎了。巨大的聲響,把滿教室的同學們嚇了一跳。王林心頭一慌,醒了。
雖然隻是一個夢,但嚴重破壞了王林的心情,導致他整晚恍恍惚惚。他默默地隻有一個心願:快點開學吧!
不料,一個突如其來的事件徹底打亂了王林的夢想。
兩天後,也就是9月26號,王林家突然來了兩個人,是洄河縣革命委員會的兩個幹部,他們傳達了一個讓全家喜悅的好訊息:王光羽的工作恢復了!
其實三個多月前,王光羽和馬翠華就專門去了一趟洄河縣。王光羽遞交了恢復工作的申請,要求組織複查他的問題。洄河縣有關領導接待了老兩口,告訴他們一定按組織程式調查覈實。
8月10號,組織上來了信,通知王光羽結論已定,讓他抓緊時間和原單位聯絡。9月21號,王光羽的工作和全家住所等事宜得到了落實。
這一天終於盼來了,能不喜悅嗎?但時間有點緊。兩個幹部說他們聯絡了洄河縣化肥廠一輛汽車,27號晚上到平峪,28號就把全家遷回洄河縣。
這下全家亂了套,遷戶口手續的,通知親戚朋友的,收拾家當財物的等等,每個人都忙碌了起來。
王林的任務是通知親戚和開轉學證明。27號上午,他騎著自行車把十數家主要親戚都通知到了。下午去學校找薑艷和校長,順利開出了轉學證明。王林特別崇拜薑艷,薑艷也很喜歡王林,她對王林的成長花費了巨大心血。交給王林轉學證明時,薑艷眼圈都紅了。師生二人依依惜別。
王林下一步要通知的是自己最要好的同學楊昆和劉慶。當然,還有一人是王林不能不見的,就是曾經的同桌丁原。在他看來,和丁原同桌,是他中學時期最幸福的事情。一想到此次離別,今生可能很難再見,就有一股莫名的傷感。他太喜歡丁原了,想儘快見到她!
王林打定主意,立即騎車趕往劉家峪。
王林先去丁原家。憑著24號晚上的模糊記憶,他找到了一處壘著石頭牆的小院。離小院不遠的地方有個碾子,碾子旁邊有位老奶奶,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著,王林問:「奶奶,請問丁原家在哪兒啊?」
老奶奶說再往前走,上邊隻有一戶人家,那就是。
王林往坡上走了一段,果然有一處孤獨的院子。院子沒有院門,隻有三間北房。
王林站在院外喊道:「丁原,你在家嗎?」連喊了幾句,沒人搭聲。走近一看,門鎖著呢。王林回到院外,向著四周喊了幾嗓子,還是沒迴音。沒辦法了,等一會兒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差不多20分鐘了,王林等不及了,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和一個小紙片寫了幾句話:
丁原,你好!我們要搬家了,遷回洄河縣去。我來找你,你們家沒人。我走了,謝謝你對我的好。再見!王林。1978年9月27日下午5點於你家門口。
王林能隨身攜帶紙筆,要感謝老師薑艷。一次,薑艷在辦公室和其他老師聊天,講她隨身攜帶紙筆的習慣和好處,恰好王林在場,王林就記在心裡了,今天派上了用場。
王林拿著紙片犯難了,擱在哪裡呢?塞進門縫?不行,家家有老鼠,還不叼著吃了。他想起了老奶奶,就把紙片疊好交給了她,叮囑她千萬交給丁原。
王林又去找楊昆。楊昆去山上割草了,隻有他媽媽在屋裡,王林就和她講了自己的來由。他沒有提丁原的事,他不想讓別的同學包括楊昆和劉慶知道他來找丁原了。
出了楊昆家,王林帶著複雜的心情往回趕。騎出來了幾裡地,他又猶豫起來,最終還是不死心,抱著一絲幻想,折返回了丁原的家。然而,院子裡依然安靜,屋門依然鎖著。他心裡默唸道:「我再等5分鐘,丁原要是還不回來我就走,多1分鐘也不等!」
急人的是,他居然等了10分鐘,也沒見丁原家有人回來。他徹底失望了!
晚上,楊昆和劉慶都趕到了王林家裡。三人見麵就抱在一起哭了,然後手拉著手,來到王林家東邊的一個高坎子上。
他們望著遠處連綿不斷的山巒,想到今後很難再見麵了,心中非常難過。末了,劉慶提議,三個人對著北山磕了九個頭,拜了把兄弟。厚道的劉慶最大,是大哥,機靈的楊昆次之,為二哥,瘦高的王林最小,是為三弟。
回到王林家,劉慶一句話也不說,悶著頭幫王林媽媽拾掇東西。楊昆也沒走。兩個人陪著王林待了一宿。
王林把學籍轉到了洄河二中,開始了新的學習生活。按照校方規定,凡是從山區等薄弱學校轉來插班就讀的,一律安排在低一年級,王林該上高二了,卻隻能重讀高一。
不久,他分別給丁原、劉慶和楊昆寫了信,劉慶楊昆也都回了信,信中表達了思念之情。奇怪的是,唯獨不見丁原的音訊。
王林十分納悶,丁原怎麼可能不回信呢?首先是寫的紙條,委託在碾子旁邊休息的老奶奶轉交,老奶奶答應得挺好的,不會沒轉交吧?這次是正式信件,內容不很長,主要是感謝丁原長時間以來對自己的幫助,敏感的話一句沒敢提。難道是因為當年「按手」的事,丁原還在生自己的氣嗎?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還記著呢!再說那天晚上送丁原回家,自己已經說了對不起了,還不行嗎?誒,不對,好像當時沒說為什麼對不起,沒提「按手」那件事……對,沒提!當時太緊張了,說話磕磕絆絆的。唉!怎麼這麼笨呢!想到這裡,王林感覺找到了丁原不回信的理由,一股歉疚之情油然而生。想個什麼辦法瞭解一下呢?托劉慶和楊昆打聽?不行!算了,過一段時間再說吧。王林暫時把通訊的事放了下來。
這之後,王林在上高中和師範的四年裡,給劉楊二人分別寫了三次信。思慮再三,再次大著膽子給丁原寫了一封。這回更奇怪了,三個人誰都不回信。怎麼回事呢?王林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尤其是搞不清楚丁原的態度,令他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中。
王林越發思念丁原,常常把珍藏的半片草稿紙拿出來,一遍一遍地看。到五中報到前,他剪了一塊硬盒紙片,請擅長剪紙的媽媽做了簡單裝飾,製成了一個精緻的小書籤,親筆記下了草稿紙上的方程式,畫了一個具有丁原麵部特徵的簡筆畫,在簡筆畫的上方認真地寫了一個「願」字,取「丁原在我心上」之意。簡筆畫沒有畫耳朵和嘴,是表達王林聽不見、說不出口的急切心情。
如今,他本可以接到一封來自劉家峪的信,還被人偷走了,讓他異常氣憤。他決定等工作上的事情不忙了,說什麼也要回老家看一看。
王林哪裡知道,丁原也經歷著同樣的精神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