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盜無門,日光可借
從劉備處告退出來,被江夏初夏略帶濕氣的風一吹,劉平安才驚覺自己後背的裏衣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麵板上。方纔堂上那番關於印綬沾染“血光滯澀之氣”的鬼扯,耗盡了他僅存的急智和勇氣。此刻走在回小院的路上,陽光明亮,卻照不透他心底的陰霾。
藉口是埋下了,但也僅僅是埋下。劉備信了幾分尚未可知,即便信了,也未見得有立即付諸行動的打算。那赤綬於他,不僅是身份象征,恐怕在某種程度上已是精神寄托的一部分,豈會輕易解下“晾曬”?即便真要曬,也必是簡雍、孫乾這等心腹,或是關羽、張飛、趙雲這等兄弟近臣親自經手,嚴密看護,絕無可能假手於他這個相識不過數月、來曆依舊存疑的“客卿”。
更何況,係統任務的要求是“獲取並維持一個時辰”。曬太陽的說法隻能提供一個“綬帶可能短暫離身”的、極其渺茫的機會視窗,且這個視窗大概率與他劉平安無關。他總不能主動請纓:“玄德公,曬印綬這種小事,交給平安吧,我保證給您曬得暖暖和和、幹幹淨淨,一個時辰後準時歸還。” 那簡直是自尋死路。
回到小院,阿草見他臉色比早上出去時還要蒼白幾分,神情恍惚,嚇得連忙去倒水。劉平安擺擺手,示意他出去,自己需要靜一靜。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響,也放大了他內心的焦灼。他頹然坐在榻上,雙手插進發間。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係統的倒計時在腦海角落裏無聲地跳動,像一柄緩緩落下的鍘刀。
硬搶是找死,智取無門路,連製造意外接近的機會都微乎其微。難道真的隻能坐等任務失敗,然後被諸葛亮、趙雲他們“集中察覺”,像剝洋蔥一樣把他那點可憐的偽裝一層層撕開,最後落個“妖人惑眾”、“圖謀不軌”的下場?
不行!絕對不行!
劉平安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他想起長阪坡那一箭,想起係統提到“本土勢力基於宿主當前‘聲望’與‘行為異常性’做出的反應”。這說明,已經有人因為他的“異常”而想除掉他了。任務失敗,暴露更多異常,隻會讓想殺他的人更多,理由更充分。
他必須做點什麽。哪怕再荒謬,再危險。
他開始在狹小的房間裏踱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真正的謀士(雖然他覺得自己更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重新審視目標和條件。
目標:劉備的赤綬或其關鍵部分(綬紐、印囊)。
難點:貼身攜帶,守衛森嚴,劉備本人極為重視。
自身優勢:暫無,除了那點可憐的、建立在誤會之上的“信任”。
潛在機會:劉備可能會因為“祛除不祥”的說法,在某天將綬帶解下,進行“日光沐浴”。
如何利用這個機會?
劉平安停住腳步。機會的出現,必須滿足幾個條件:一是劉備決定採納“曬太陽”的建議;二是曬的地點,必須是他劉平安有機會接觸到的地方;三是看守的人,必須出現疏忽,或者……被他用某種方法調開或支走。
第一個條件,他無法控製,隻能等待,並祈禱劉備會真的這麽做,而且是在任務時限內。第二個條件,他或許可以施加影響。比如,在劉備決定晾曬時,他可以“恰好”在場,然後“不經意”地建議:“此物貴重,尋常庭院人多眼雜,恐有衝撞。平安所居小院,雖簡陋,但午後陽光充足,且頗為僻靜,最是適合。” 這很冒險,但並非全無可能,前提是劉備對他的信任足夠,並且認為這個建議合理。
最難的,是第三個條件——支開或利用看守的疏忽。看守者,極可能是簡雍、孫乾,或者是劉備的親衛。這些人對劉備忠心耿耿,警惕性極高。想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拿走綬帶一個時辰,再放回去,簡直是天方夜譚。
除非……除非製造一個必須讓看守者暫時離開的“意外”。
什麽樣的意外,能讓看守印綬的人,不得不離開片刻,又不會引起太大懷疑?
劉平安的腦子裏閃過各種影視劇裏的橋段:失火?不行,動靜太大,而且綬帶怕火。有人急報軍情?這他無法控製。劉備突然緊急召見?或許可以,但同樣無法控製。食物中毒?拉肚子?這個……似乎有點操作性?
他眼睛微微一亮。如果是負責看守的人,突然身體不適,比如腹痛如絞,必須立刻去如廁呢?古代衛生條件一般,吃壞肚子是常事。如果他能在“恰當”的時間,讓看守者“恰當地”吃下一點能引發腹瀉的東西……
可這又涉及到兩個新問題:第一,他上哪兒去弄安全(不至於毒死人)、有效(能讓人拉肚子)、且不易被察覺的“藥物”?第二,怎麽讓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時間吃下特定的東西?看守者是誰都還不確定呢!而且,對劉備的心腹下藥,風險同樣巨大,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這條路似乎也走不通,太複雜,變數太多。
難道真的無解了嗎?
他疲憊地坐回榻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案幾上,阿草早上送來的那碗水還沒動,水麵平靜。牆角,有兩隻螞蟻正在努力搬運一粒不知從哪兒來的飯渣。窗外,一株老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透過縫隙,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光影……太陽……晾曬……
劉平安的目光定格在那些晃動的光斑上。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他的腦海。
如果……“曬太陽”這個建議,不是被動等待劉備採納,而是由他,劉平安,主動去“促成”呢?甚至,去“創造”一個必須立刻、馬上進行“日光祛穢”的理由呢?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但絕境之中,任何一絲可能,都像是救命稻草。
他需要一件東西,或者一個“征兆”,一個能讓劉備相信,印綬上的“滯澀之氣”正在產生不良影響,必須立刻處理的“征兆”。而且這個“征兆”,必須看起來足夠可信,最好是劉備或他身邊的人能“親自”察覺到,但又不會過於誇張,引起諸葛亮那種聰明人的深度懷疑。
什麽樣的“征兆”?
劉平安再次開動他那貧乏的想象力。印綬突然褪色?不可能。係帶無故斷裂?太假。靠近時感到莫名心悸?太主觀。夜間發出微光或異響?那是神棍了。
等等……褪色?斷裂?
他回想起今天近看那赤綬時,綬帶本身似乎完好,但那個連線綬帶和鞶囊的綬紐,以及係住鞶囊的絲繩……他似乎沒有特別留意。綬紐是什麽材質?玉?銅?絲繩是否結實?
一個模糊的計劃輪廓,在心底慢慢浮現。這個計劃依舊漏洞百出,風險極高,但比起坐以待斃,似乎多了一絲掙紮的可能。
他需要瞭解更多細節。關於那印綬更具體的樣子,關於劉備日常存放它的習慣(如果不隨身佩戴的話),關於有可能接近它的人。
他需要觀察,需要試探,需要為那個瘋狂的計劃,尋找哪怕一點點可能的支點。
想到這裏,劉平安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讓臉上的表情恢複成那種帶著些許疲憊和淡然的“高人”模樣,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阿草。”
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阿草連忙跑過來:“先生有何吩咐?”
“我忽然想起,前日簡先生送來那本《荊楚風物略》,其中似有提及本地幾味藥材的鑒別,與我那安神方或有關聯。你去簡先生處,問他能否借我一觀,若是方便,我想去他那裏查閱一下,有些疑問或需當麵請教。” 劉平安找了個藉口。簡雍掌管文書瑣事,或許能從他那裏,旁敲側擊到一些關於劉備日常起居、物品管理的零碎資訊。更重要的是,簡雍是劉備心腹,如果印綬需要保管或晾曬,他很可能是經手人之一。
“是,先生,我這就去。”阿草不疑有他,小跑著去了。
劉平安站在院中,看著阿草離去的背影,又抬頭望瞭望偏西的日頭。係統的倒計時,在他心底默默計算著。
距離任務時限,還有不到六十六個時辰。
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僅靠刮碗和撒石灰粉混到現在的穿越者,即將開始他人生中最大膽、也最可能讓他萬劫不複的一次豪賭。
賭注,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