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立威------------------------------------------,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采煤三隊。,張磊去食堂打飯,一路上碰見的人都主動往兩邊讓,眼神裡帶著點敬畏。有倆工人正蹲著抽菸,見他過來,菸頭一掐,站起來喊了聲“磊哥”。,走過去。,他往後麵一站,前麵的人自動往兩邊閃,愣是給他讓出一條道。“不用,我排隊。”他說。,扯著嗓子喊:“哎喲,這不是張磊嗎?來來來,到前頭來,我給你多打點!”,排到隊尾。,冇人敢往前插。,端著碗往他身邊一站,挺著胸脯,跟個保鏢似的。“磊哥,你今兒想吃啥?我幫你打。”“我自己有手。”,也不走。,張磊照舊蹲到角落。侯勇跟著蹲下,壓低聲音說:“磊哥,我打聽清楚了。周海昨天晚上去找錢串子,倆人吵了一架。錢串子罵他冇出息,周海說‘你不知道那小子多狠’,最後錢串子也冇轍。以後周海肯定不敢再惹你,但錢串子……”“錢串子怎麼了?”“錢串子是隊長,後台硬。他跟礦長是遠房親戚,礦長姓錢,他也姓錢,聽說是一個村的。你得罪了他,他明麵上不搞你,背地裡還能使絆子。”
張磊嚼著窩頭,冇說話。
侯勇看他冇反應,急了:“磊哥,你倒是說句話啊!要不咱們找礦長告狀去?”
“告什麼?”
“告他故意把你往危險工作麵派啊!那是謀殺!”
張磊看他一眼:“有證據嗎?”
侯勇愣了。
“就算有證據,”張磊說,“礦長是他親戚,能向著我?”
侯勇蔫了,低下頭:“那怎麼辦?就這麼忍著?”
張磊冇回答,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站起來。
“走,下井。”
罐籠往下墜的時候,張磊靠在鐵柵欄上,閉著眼睛。
旁邊站著的幾個工人誰都不敢說話,連喘氣都放輕了。
到了井下,張磊往工作麵走。走到半路,聽見前麵有吵吵聲。
“憑什麼扣我錢?我上個月乾了二十六個工!”
“扣你就是扣你,哪那麼多廢話?”
張磊走過去,看見一個瘦小的工人正跟記工員吵。記工員是個胖子,外號“豬頭”,是錢串子的小舅子,仗著姐夫的關係,在隊裡橫著走。
“怎麼回事?”張磊問。
瘦小工人看見他,眼圈都紅了:“磊哥,我上個月乾了二十六個工,他給我記成二十二個,扣了我四天的錢!我媽病著,等著錢抓藥呢!”
豬頭翻著眼皮看他一眼,又看看張磊,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張磊,這事兒跟你沒關係,少管閒事。”
張磊走過去,拿起記工本翻了翻。
“他叫啥?”
“趙鐵柱。”瘦小工人說。
張磊翻到趙鐵柱那一頁,上麵確實記著二十二個工。他又往前翻了幾頁,看見豬頭給自己記了三十個工——礦上一個月最多上二十八天班,三十個工,鬼都不信。
他把記工本合上,看著豬頭。
“改過來。”
豬頭臉上的橫肉又抖了抖:“張磊,你彆以為打趴下週海就能在礦上橫著走。我姐夫是錢隊長,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你還管閒事?”
張磊冇說話,往前走了一步。
豬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磊蹲下來,看著他。
“趙鐵柱的工,改不改?”
豬頭的臉漲得通紅,想罵又不敢罵,最後憋出一句:“改……改……”
張磊站起來,把記工本扔他懷裡。
“記清楚點,下次再記錯,我幫你記。”
他轉身走了。
身後,趙鐵柱追上來,眼圈還紅著,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磊哥!謝謝你!你救了我媽的命!”
張磊一把把他拽起來:“跪什麼跪,男人膝下有黃金。”
趙鐵柱抹著眼淚:“磊哥,以後我給你當牛做馬……”
“不用。”張磊拍拍他肩膀,“乾活去吧。”
趙鐵柱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侯勇湊過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磊哥,你這一手真高!豬頭是錢串子的小舅子,你收拾了他,等於打了錢串子的臉。以後誰還敢欺負咱們?”
張磊冇接話,繼續往前走。
侯勇跟在後麵,絮絮叨叨:“這下你可真成咱們三隊的老大了。你看剛纔那些人看你的眼神,跟看神一樣……”
“閉嘴。”
侯勇立刻閉上嘴,但臉上的興奮怎麼也藏不住。
中午休息的時候,工人們三三兩兩蹲在巷道裡吃乾糧。張磊靠在煤壁上,剛咬了一口窩頭,就看見一群人走過來。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絡腮鬍,腰裡彆著礦燈,身後跟著七八個人。
“誰是張磊?”絡腮鬍問。
張磊站起來:“我。”
絡腮鬍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聽說你把周扒皮揍了?”
張磊冇說話。
絡腮鬍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叫李老四,采煤一隊的。兄弟,好樣的。周扒皮那狗東西,早該有人收拾他了。”
張磊握住他的手。
李老四的手跟鐵鉗子似的,一握就知道是乾了半輩子井下的老把式。
“李師傅客氣了。”
“不是客氣,”李老四說,“周扒皮仗著他表哥,在這礦上欺負人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一隊的人也被他訛過。你替大家出了口氣,我得來謝謝你。”
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煙,塞到張磊手裡:“拿著,彆客氣。”
張磊推辭,李老四硬塞給他。
“以後有事,言語一聲。一隊的人,能幫就幫。”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侯勇在旁邊看得眼熱:“磊哥,李老四都來拜碼頭了!他可是采煤一隊的把頭,在這礦上乾了二十年,連礦長都給他三分麵子!”
張磊看著手裡的煙,冇說話。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天下午,張磊正在乾活,忽然聽見巷道深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響聲。
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這邊拱。
他停下手中的鍬,豎起耳朵聽。
旁邊的侯勇也聽見了,臉色一變:“這是什麼聲?”
張磊的臉色也變了。
“瓦斯。”
“瓦斯?”侯勇腿都軟了,“瓦斯不是應該噴出來嗎?怎麼跟打雷似的?”
“不是噴,是頂板在壓。”張磊扔下鍬,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快!叫所有人撤!”
侯勇愣了一下,撒腿就往回跑,邊跑邊喊:“快撤!快撤!瓦斯來了!”
工人們一聽“瓦斯”倆字,扔下手裡的工具就跑。巷道裡頓時亂成一團,礦燈亂晃,人影幢幢,有人被絆倒,爬起來繼續跑。
張磊跑在最前麵,跑到岔路口的時候,忽然聽見右邊巷道裡傳來呼救聲。
“救命!救命啊!”
他停下腳步,往右邊看去。那邊是采空區,早就不采煤了,平時冇人去。
但呼救聲就是從那邊傳來的。
侯勇追上來,喘著粗氣:“磊哥,快跑!彆管了!”
張磊猶豫了一秒鐘,轉身就往右邊跑。
“磊哥!”侯勇急得直跺腳,最後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右邊巷道又黑又窄,跑了冇多遠,就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腿被一塊掉下來的矸石壓住了。
是趙鐵柱。
“磊哥!”趙鐵柱看見他,眼淚都下來了,“我……我腿被壓住了……”
張磊蹲下,看了看那塊矸石。不大,但壓的位置不好,正好卡在腿和煤壁之間,怎麼使勁都弄不出來。
頭頂的嘎吱聲越來越大,瓦斯味也越來越濃。
“一起使勁!”張磊對侯勇喊。
兩個人蹲下,一人一邊,抓住矸石的棱角,一起發力。
“一、二、三!”
矸石紋絲不動。
“再來!”
“一、二、三!”
還是不動。
趙鐵柱哭著喊:“磊哥,你們走吧!彆管我了!瓦斯來了,都得死!”
張磊冇理他,四下看了看,看見旁邊有根鋼釺。他一把抄起來,插進矸石和煤壁的縫隙裡,使勁往下壓。
“我喊一二三,一起撬!”
“一、二、三!”
鋼釺彎了,矸石動了動,但還是冇出來。
張磊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臉上的汗珠子往下直淌。他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往下壓,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
“啊——!”
“哢”一聲,鋼釺斷了。但矸石也滾開了。
趙鐵柱的腿露出來,已經血肉模糊。
“快走!”張磊一把架起他,拖著往外跑。
侯勇在後麵扶著,三個人踉踉蹌蹌往巷道口跑。
剛跑出幾十米,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塌了。緊接著,一股氣浪從後麵衝過來,帶著煤塵和瓦斯味,差點把他們掀翻。
他們跑出巷道,跑到大巷裡,看見工人們都聚在安全地帶,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神驚恐。
李老四也在,看見張磊架著趙鐵柱出來,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
“好樣的,兄弟。”
張磊把趙鐵柱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侯勇在旁邊喘了半天,忽然“哇”一聲哭出來。
“磊哥,我以為我要死了……我以為我要死了……”
張磊冇理他,靠牆坐著,看著還在往外冒黑煙的巷道。
那裡麵,剛纔塌了。
如果再晚一分鐘,他們仨都得埋裡頭。
礦上的救護隊很快來了,把趙鐵柱抬走。瓦斯濃度測出來,超標三倍,要是剛纔真爆炸了,整個采區都得完蛋。
礦長也來了。
錢富貴,五十來歲,矮矮胖胖,戴著個安全帽,走路一搖一晃。他站在安全區,聽人彙報情況,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聽完之後,他走過來,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張磊。
“你就是張磊?”
張磊站起來:“是。”
“我聽說了,”錢富貴點點頭,“你救了人,好樣的。回頭礦上給你發獎金。”
“謝謝礦長。”
錢富貴又看了看他,忽然問:“你是哪個隊的?”
“采煤三隊。”
“三隊?”錢富貴皺了皺眉,“三隊不是錢寶貴管的嗎?”
張磊冇說話。
錢富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我知道了。好好乾。”
他轉身走了。
侯勇湊過來,小聲說:“磊哥,礦長記住你了!”
張磊冇說話,看著錢富貴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儘頭。
那天晚上,張磊回到宿舍,發現門口放著一隻燒雞和兩瓶酒。
“誰送的?”
侯勇搖頭:“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放在這兒了。”
張磊把燒雞拿進去,打開,香氣撲鼻。
周海坐在鋪上,探頭看了一眼,嚥了口唾沫,但冇敢過來。
張磊撕下一隻雞腿,遞給侯勇。
“吃。”
侯勇接過雞腿,咬了一大口,滿嘴流油。
“磊哥,真香!”
張磊自己也撕下一塊肉,慢慢嚼著。
窗外,月亮很亮。
遠處的井架還在轉,捲揚機吱嘎吱嘎響。
他嚼著肉,忽然想起他爸。
他爸下井那會兒,也經常帶燒雞回來,說是工友送的。他媽捨不得吃,留著給他們兄弟仨。他爸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吃,自己啃窩頭。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懂了。
那哪是工友送的,那是他爸用命換來的。
他嚼著肉,嚼著嚼著,眼眶有點熱。
“磊哥?”侯勇小心翼翼地喊,“你怎麼了?”
“冇事。”張磊把肉嚥下去,“煙嗆著了。”
侯勇看看四周,冇見有煙。
但他冇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