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童年 第一章 高家莊
獻給我的家人以及所有曾給予我幫助的人們。
楔子
我的故鄉是一個偏僻的山村。
這裏群山環繞,重巒疊嶂,自成一方獨特的天地。
我在山裏長大。它與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彷彿我也成了山上的一抔泥土。
山養育了我。它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田野間的野草、山坡上的柏林、迎風孤鳴的山鷹、千年流淌的槐河,它們都是我的家人,我們相互珍惜、彼此陪伴——我愛它們!
山也為我的童年埋下了希望的種子。它讓我懂得生命的意義與命運的曲折,也賦予我前行的力量。
然而,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我卻早早離開了這片養育我的熱土,也將自己推入了矛盾的漩渦:山這邊,是我魂牽夢縈的故鄉;山那邊,卻是承載我鯤鵬之誌的遠方……
第一部童年
第一章高家莊
在山東平原南部山區與平原的交界地帶,坐落著一個六百多戶人家的村莊,名叫高家莊。
這裏山勢低緩,氣候宜人。村子的東麵和北麵皆是連綿起伏、底蘊深厚的山嶺,它們不僅擋住了北方凜冽的寒風,更成為生命的搖籃,滋養著一方百姓。村子南麵是凹凸不平的丘陵,一直向南延伸,直至與遠方的山區相連。村子西麵有一片槐樹林,樹林以西,則是相對集中的村莊與一望無際的平原。
村子與樹林之間,流淌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清澈平靜的河水日夜不息,奔流不止。這條河的源頭在臨縣的一處山泉旁,那裏有一棵高聳入雲的槐樹,因此得名“槐河”。
村子北麵的山叫大青山,因山上鬆柏四季常綠而得名。一條通往山頂的小路,在雲霧繚繞間宛如舞動的彩帶,忽高忽低,時隱時現。大青山隨季節變換的色彩,為村莊增添了不少生機。
村裏的房屋高低錯落,呈“井”字形有序分佈,東西南北四條中心大街縱橫其間,緊密相連。
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麵朝黃土背朝天,年複一年地耕種勞作,與土地密不可分;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早已深深融入他們的血脈。民風淳厚樸素,思想單純潔淨,彷彿能從他們身上嗅到大地的芬芳,感受到生命奔騰的暖流——純樸的生命充滿詩意,又如此容易滿足。
他們的生活閑適平靜,似乎沒有任何煩惱。
清晨,寂靜中突然響起一聲狗吠,突兀地劃破黎明的夜空,打破了黑夜的寧靜。
緊接著,公雞開始啼鳴。起初是一隻,隨後是兩隻,不一會兒便多了起來,此起彼伏的啼鳴聲匯成一片合唱。
有人大聲咳嗽,早醒的人已起身,其他人還在熟睡。
麻雀起得最早,成群結隊地飛上樹梢,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在催促:“起床啦,起床啦,懶蟲!”
村子漸漸躁動起來。
有人擔著尿罐去澆自留地,有人撒著昨天積攢的草木灰。他們互相打招呼,或許是起得太早,臉上都帶著被人打斷“私事”的神情。
他們一邊打哈欠,一邊不耐煩地搭話。
“你那玩意兒快掉了。”撒草木灰的人說,隨即指了指對方手裏的東西,改口道,“對不起,我說的是你提的那玩意兒,不是你身上的那玩意兒。”
“我知道,你沒那麽壞。”擔尿罐的人笑了笑,“我小心著呢。”
一天的生活就此開始,高家莊迎來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從清晨到傍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社員們幾乎天天都在田間勞作。夏收、夏種、夏管的“三夏”,秋收、秋耕、秋種的“三秋”,這些農忙時節,他們更是早出晚歸,有時甚至通宵達旦。
黃昏時分,炊煙四起,淡藍色的煙霧如夢似幻,在村莊上空繚繞彌漫。夕陽如血,染紅了天際。
勞作的村民和放學的孩子陸續迴家,彷彿誤入了一幅絕美的畫卷。
村子裏喧鬧起來。
孩子們為平淡的農村生活注入了活力,也給艱難的日子增添了希望的溫暖。
“哎——吃飯了——”誰家的娘站在街頭喊著。
她不叫孩子的名字。農村的母親喊孩子吃飯時通常不直呼其名,因為天黑後,她們怕叫名字會讓孩子被鬼怪“勾走魂”——“丟魂”是農村孩子常有的事。
孩子們能聽出母親的聲音,即便不叫名字,也知道是在喊自己。其實,隻要有一個孩子聽到,其他孩子也會明白該迴家吃飯了,畢竟他們大多在一起玩耍。
入夜後,萬籟俱寂,孩子們睡了,村民睡了,整個村莊也彷彿沉沉睡去。
但今天,高連水卻睡不著。
因為下午放學時,他又打了高傳寶的雙胞胎兒子高鵬和高舉。他一直不滿高傳寶不給兒子按“輩分”起名——高家族譜的始祖是單名“理”——所以每次見到這對雙胞胎都忍不住動手。
“老不死的!”高鵬和高舉罵道。
這對雙胞胎穿著同樣的衣服,還故意互相亂喊接近始祖名諱的名字,讓高連水一時不知所措。也就是從這時起,他下定決心要找高連根商量續家譜,一定要在孩子們的名字裏加上輩分。
高家莊的姓氏不多,大部分姓“韓”和“高”兩大姓。高姓第十四代是“衍”字輩,第十五代是“連”字輩,第十六代是“保”字輩,第十七代是“傳”字輩;族譜中“傳”字輩以下便沒有了輩分。於是高傳寶給兒子胡亂起了高鵬、高舉兩個名字,卻不料與始祖“高理”同輩。
高連根和高連水是叔伯兄弟。高連水是高連根二大爺的孩子,在眾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三,高連根的兒子高保生叫他三大爺。
他彎腰駝背,自年輕時就不能幹重活,卻長著條長舌頭,愛說俏皮話,眾人都把他當開心果。可這樣一來,他難免會惹出事端。一天,大家都在大街影壁前玩耍,他唸叨:“喇叭吵,瞎胡鬧;孩子哭,大人叫;吃不飽,凍死了。”有人把這話報告了村委,結果他被打成“四類分子”。他每天清掃大街,接受教育尚可,要他洗心革麵卻辦不到。
高衍公一共生了四個孩子,兩個女兒夭折,兩個兒子存活下來。
高連根是高衍公的長子,高衍公生他時已經三十歲了。
高連根高小畢業後迴村勞動,因為有文化,被推舉為生產隊隊長。
他說話言簡意賅,為人淳樸厚道,慷慨大方卻不分真假,事必躬親又往往事與願違,始終走在遵循傳統標準的道路上。從來沒人反對高連根的話,並非因為他用武力壓製,而是大家都覺得他說得對。
他德行純厚,性格坦蕩,為人耿直,與人交往越久越受信任與尊重。可他太在乎別人,也太在乎別人的意見,反而束縛了自己的手腳;越怕得罪人,偏偏越容易得罪人。
他媳婦叫陳明媛,孃家在陳家村,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說話沉靜,做事不慌不忙,慢條斯理。
她給人的印象十分恬靜,從不吹毛求疵、強詞奪理,凡事喜歡將心比心。別人能拒絕的事,若讓她拒絕,她就像犯了天大的錯。
她是持家的行家裏手,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總能想出辦法讓全家填飽肚子,簡直是妙手迴春。別人手裏沒用的東西,到她這兒都能派上用場,補舊如新:襪子穿破了,前後兩個大洞露出腳趾和腳後跟,實在沒法穿了,她就把襪底剪掉,把襪筒縫在保生的棉襖袖子上做袖口。
她能吃苦,卻從不讓公婆、丈夫和孩子吃苦。陳明媛就是這麽好的人,這一點讓高連根特別愛她。
她像許多已婚女人一樣,吃飯時先侍候公婆吃,再侍候丈夫吃,最後侍候孩子吃。以至於孩子們成年後怎麽也記不起娘吃飯的樣子,好像娘根本不用吃飯似的!
高連枝是高衍公的次子,闊嘴長臉,嘴唇極薄,眉毛粗黑,說話細聲細氣,鼻子端莊秀氣,麵部棱角分明,嘴角帶著一種耐人尋味的魅力,既迷人又讓人捉摸不透。
參軍後他改名高聯誌。小夥子聰明勤快、忠厚能吃苦,被首長和首長的女兒相中。
高聯誌和首長女兒的婚禮在國慶節於部隊駐地舉辦,沒有迴高家莊。
高衍公得知兒子不僅提了幹,還娶了首長的女兒,這才放下心來,對兒子的態度也高看了幾分——他覺得有了麵子,可以跟街坊鄰居吹噓自己養了個好兒子。
高衍公老兩口和大兒子高連根去參加了婚禮。陳明媛在家帶孩子、看家。
當時正是秋收秋種時節,生產隊忙得離不開人,婚禮當天下午,高連根就趕晚班車返迴了高家莊。高聯誌把父母留下,說他們難得來一次部隊,要帶老兩口到處看看。
兩親家在一起吃過一次飯,話不投機,一晚上沒說幾句話。迴到旅館後,高衍公氣得摔東西,說親家和兒媳婦看不起他這個“鄉巴佬”。旅館經理要報警,高聯誌好說歹說才勸住。直到高衍公去世,兩親家再沒見過麵,兒媳婦婚後也沒迴過高家莊。
村裏人覺得有個首長女婿能辦事,提著家鄉特產到部隊找高聯誌。高聯誌見了人管飯,卻不辦事。有段時間聽說有人給他寫信,卻從沒聽說他迴過信。村裏人便不再和高聯誌來往,漸漸把他忘了。隻是家裏人跟著丟人,明裏暗裏被人揹後戳脊梁骨。
高聯誌不迴家,卻往家裏寄錢。他的行為讓他做他做了好事也不討人喜歡。即便在寄錢時,心裏也沒有家——寄錢的日子,往往是家人挨罵最狠的日子。每當郵遞員把那輛綠色的郵局自行車停在高家門口,高聲喊著“高家匯款單,拿印章來”,村裏人便會暫時忘卻平日對高家的冷落,重新記起舊事,紛紛咒罵起來;害得高家人拿印章出門時,活像做賊一般。
此刻,高連水問道:“連根,你說這事該咋辦?”
高連根答道:“哥,這件事太大了,我們倆做不了主。”
一旁的陳明媛插話道:“魏振福老師剛主持編完魏家祖譜,你們可以找他商量商量。”
高家已有三十年未修家譜,高連根順勢提議,不如藉此機會一並重續族譜。
魏振福老師當即應道:“好啊。”
於是,高連根、高連水原本想推薦魏振福老師擔任主編,可他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最終,村裏成立了“高姓族譜編委會”,由高連根出任主編,高連明、高連水擔任副主編。
高連明問道:“我們要不要去一趟山西洪洞尋根問祖?”
追根溯源本就不怕路途遙遠,若能鑒古編今自然再好不過。可一想到沒有資金來源,高連根便無奈地說:“我們連盤纏都沒有。”
高連明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後來,村裏請算命先生為高姓續了十輩輩分——楷、炳、堂、銘、清、梓、煜、增、鐸、濟。
高鵬、高舉也因此改名為高楷鵬、高楷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