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護坡
第二十五章護坡
農忙時節,農村學校都放麥假和秋假,老師和學生迴生產隊參加勞動。小學生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拾麥穗,捋麥秸,或者撿棒子、扒玉米皮、剝玉米粒。
麥收之前兩周,生產隊裏就開始忙了,做麥收的一切準備:碾壓麥場,打磨鐮刀,消防安全,準備工具。叉子、木耙、刮耙、鐵鍁、揚鍁、掃帚、篩子、簸箕,孩子們都眼花繚亂了。麥場四周幾個裝滿水的大甕,到了雨季,成了孑孓的天堂,他們趴在上麵看孑孓翻跟頭。
收麥當天,隊員四五點鍾就起床走了。割麥子要趁早,他們一直幹到天黑,幾乎看不見了才迴家;時間短、任務緊,天天忙得像打仗,麥場就是戰場。
收割好的麥捆,通過人推、牛拉陸續運進麥場;然後,在麥場裏麵碼成一個個麥垛,等天氣晴好,集中晾曬、碾壓。
大人收割完小麥,孩子們到地裏拾麥穗,保證“顆粒歸倉”。他們看到大人們為了半年一季的收成拚命勞累的樣子,誰也不忍心袖手旁觀,也不知道累,也顧不得太陽暴曬了。他們撿到麥穗的時候,隻剩下了滿滿的成就感。右手撿,左手抓,左手抓不住了,就一把一把地放在地上,撿到地頭,他們再迴來抱成一堆;提前做好記號哪堆是自己的,最後一並打捆背迴家。
麥茬又尖又硬,他們經常會紮破手腳,所以每次拾麥穗前,都要備好水杯、仁丹和紫藥水,手腳紮破了就塗紫藥水止血。有的同學貪圖省事,搗爛刺角菜敷到傷口上。中間休息的時候,大家就喝水、聊天、做遊戲,有時候老師也組織唱歌。
高保山喜歡獨自玩而。一隻七星瓢蟲放在手心裏,他能玩半天。
同學們麥穗交到生產隊,按斤兩記工分,同時獎勵筆記本、鉛筆和橡皮。高保山拾的麥穗最多,獎勵的學習用品基本夠他用一年,也不用家裏給買了。
有的同學投機取巧,趁人不注意從麥捆上麵扯一把充數,因為麥穗太整齊劃一了,老師識破了會讓他們拿出來。有的同學往麥捆裏裹石塊,解開草繩就露餡了,老師不但要求他們重新打捆稱重,而且下次集合時還要做檢討。
生產隊鼓勵捋麥秸。
因為捋完麥秸之後,隻剩下麥穗,更好脫粒了。麥捆運進麥場之後,家家戶戶捋麥秸;一是準備修補房頂,二是用精心挑選的掐成“辮子”,賣到收購站,做草帽、扇子、坐墊、地席等各種物品。
高保山和韓彩霞不是一個生產隊。他們白天不能見麵。晚上,你到我家,我到你家,相互幫忙。
麥穗脫離的時候,先把麥垛攤開,暴曬。然後,牛、馬拉著碌碡碾壓脫粒。越是中午,天氣越熱,脫粒的人和牛馬越幹得熱火朝天。陽光刺眼,碌碡吱扭作響,小孩在麥秸堆裏玩著玩著都睡著了。有時候,公社農機站工人開拖拉機拉著鐵碌碡來,後來生產隊買了脫粒機,效率就提高多了。
小麥脫粒之後,揚場清理麥粒裏的麥糠和雜質。一切忙碌完畢,最後再將把碾壓過的麥秸翻場,重新攤開、晾曬、碾壓、複收。複收完的麥秸壘成麥秸垛。這時,麥秸垛便成了孩子們的遊樂場;大家在上麵約鬥、捉迷藏。你躺在高高的麥秸垛上麵,聞著麥稈的清香,仰望藍天,白雲彷彿就在身邊,又溫暖又舒適。高保山就曾捉迷藏時躺在麥秸垛上麵睡著了。
麥收環節一環扣一環,往往麥粒還沒收完,玉米就進場了。
晚上,生產隊架起電燈,大人、小孩到麥場扒玉米皮、剝玉米粒,按斤兩記工分,忙到深夜。
這時,多數人家裏的小麥差不多都吃完了。玉米還沒分下來,家家戶戶隻能想辦法填飽肚子。挖野菜,用榆葉熬粥、做“不拉子”,清水煮香椿秸稈當飯吃。即便是這樣,還是有的人家揭不開鍋了,於是便打起了地裏剛成熟玉米的主意。為了防止偷玉米,每個生產隊都會在進莊的必經之路的衚衕口,紮一個窩棚,安排人日夜“護坡”。
學生們白天拿著紅纓槍站崗放哨,夜晚大人再輪班執勤。
這天,累了一天的社員們都迴家吃飯了。夜幕降臨。四周靜悄悄的。高保山正在站崗。他忽然發現三大娘從遠處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她的樣子非常古怪。肚子鼓起來,兩條褲腿也鼓鼓囊囊的。一邊走,她一邊心虛地東瞧西看,眼角不停地往兩邊瞟。
“站住!”
高保山大喝一聲,紅纓槍一橫,將她攔住。
“哎吆吆,做什麽!嚇我一跳。”
三大娘站住了。見隻有高保山一個人,她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她很快鎮定了下來。
“保山啊,原來是你。”她滿臉堆笑地說,“嚇壞大娘了。你咋還沒迴家吃飯?”
“五哥沒來換班,我不能走。”
“哦。”
“大娘,你這是幹啥去了?”
“沒……沒……幹啥。”
她一邊拽褂子,一邊往上提褲子,一邊想從高保山身旁繞過去。
“沒幹啥,你一個人上坡?”
高保山沒有收迴紅纓槍。但,三大娘對他的態度也變得不好起來。“我上坡看看不行嗎?”她惡狠狠地嗆聲道,“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犯不著跟誰匯報!”
可高保山也看清楚了她大襟褂子和褲腿裏的玉米棒子的模樣了。
“您偷玉米了?”他問。
“沒……沒有……”
三大娘推開了高保山的紅纓槍,想趕緊離開。高保山卻又挺槍攔住她。
“您不能走!”
三大娘想起來之前三大爺因為土坯的事批評過高保山,認定他這是故意跟自己過不去。於是,她便撒起潑來。
“閃開!別耽誤我迴家!”
“您不能走!……”
兩個人正糾纏著,高保樹替班來了。他和高保山一起把三大娘帶到隊部,沒收了她偷的玉米。
“好樣的!”高保樹說。
高保山心裏也高興。他抬起頭來,麵朝天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滿天星光閃爍。一架飛機機身上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從他的頭頂飛過。
爹孃知道他晚歸的原因,都沒有說啥。爹看了看他,出門去了;娘語氣平平地說:
“快洗手吃飯。飯涼了。”
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吃完了飯,高保山也不怕黑了,他將自己的“英雄”事跡告訴了韓彩霞。她也替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