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芬子
第三十一章大芬子
高保山爺爺去世的時候,他奶奶哭傷眼;一隻眼睛先模糊起來,接著另一隻也漸漸看不清楚;雖說沒瞎,多少看見一點影子,卻總像蒙著層霧。吃了不少藥,終究沒能治好。
鄰居拴柱子經常來,與她一起搓草繩。他認為有機可乘,便不懷好意地往她的稻草上吐痰。摸到黏糊糊的濃痰,她不以為意,也不生氣,隻是搓掉痰漬,繼續搓草繩。
拴柱子講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辯解,她卻相信。她雖不識字,平日裏寡言少語,心腸軟得很,身上卻彷彿有種神賜的力量,比一個眼睛好的人看得清楚,比一個有文化的人心裏明白,就這麽懶洋洋地過著隨遇而安、風平浪靜的生活。
她經常自說自話地,彷彿周遭無人似的,透著神明的寬厚。她從不拿自己的日子,去跟富人的奢侈生活比。她認為他們的喜怒哀樂與自己無關,卻也沒什麽反感,心底藏著一份聽天由命的淡然。
她什麽都相信,卻又從不在意旁人的閑言碎語,什麽都不較真。
“逆天行事會遭報應。人和物、天和地,萬物皆有因果。”她說。
“每種生命,都不可替代,都有適合自己的活法。世界本就如此。曇花一現也好,天荒地老也罷,都是生命的部分。”她說。
拴柱子家裏窮,三十五歲了也沒有娶上媳婦。街坊鄰居都認為他“神道”,沒有人願意與他一同玩耍。他像高保山的奶奶一樣,也天天自己跟自己說話;沒人知道他在說啥,也不知道他是說給誰聽。
有時候,看著兩個“神神道道”的人一起在那裏自言自語,高保山就忍不住地想笑。
六月初一早晨,拴柱子忽然跑到街上,逢人就說自己昨晚的“奇遇”。
“昨天夜裏菩薩顯靈了!我不知怎麽的,掛在牆釘子上睡了一宿!”
連續幾天,他像著了魔,低聲嘟噥著一些連自己都不信的“預言”。人家看他的眼神,都當他是說胡話、發神經,或者兩樣都是。
“別瞎掰了!”
“誰信啊?!”
“拴柱子,要不你現在掛在牆釘子上睡一覺,給我們看看?”
……
有位村民正好去自留地施肥。他拿著化肥合格證說“這是觀音菩薩給你的來信”,拴柱子當了真;認出上麵字,他便說“你騙人”。
“那麽,你不是騙人?”
“我真的不騙你!”拴柱子說。
高保山的奶奶相信。她不以為怪。
“人哪,說不定啥時候就冒出點奇怪的本事。”她說。
“奶奶,您信我?”拴柱子驚喜地問。
“我信。”高保山奶奶點點頭,她說:“拴柱子,現在你有這本事了,要不去給大芬子看看唄?要是能把她的病看好,興許她就願意嫁給你了。”
“我能行?”
“我看行。”
“您說,我若是給她看好了病咋辦?”拴柱子兩眼放光地問。
“你想咋辦?”
“我想讓她嫁給我!”
“你可以跟她家裏人商量。”
高保山奶奶說的大芬子,是街上一位姑娘。她都快要出閣,聽說忽然被東山“黑煞”附體,婚。她聽說她是,“未婚夫”立馬退了親,結婚的事自然也就黃了。
疾病好治,心魔難除。從此,大芬子不再出門。
有時候,她偶爾也會到大門口站站。沒一會兒,她又進去。不管春夏秋冬,她一年到頭穿著一身棉襖棉褲,也不梳頭,也不洗澡。領口泛著一層洗不掉的油光,頭發油膩得像一團亂麻,就如同那綿羊的尾巴拖在她的背後,一走一甩,一走一甩。棉褲鬆鬆垮垮,褲襠都快要垂到地麵上,像在她的跨間掛了個暖水袋,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她的身上常年飄著一股混雜了汗味與黴味的氣息,旁人眼神裏的嫌棄直白又明顯,她卻渾然不覺。
過去媒人踏破門檻,如今門可羅雀,她娘見人就哭,尋死覓活。大家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你不活了,你閨女咋辦?”大家都說。
於是,她娘不再提自己尋死的事;娘兒倆就這麽過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像在活受罪。
大芬子牙齒潔白,麵板細嫩,身體結實,四肢粗壯;若不是身上那股奇臭無比的異味與邋裏邋遢的模樣,讓人敬而遠之,幾乎算得上一個“漂亮”姑娘;自帶不染俗塵的純潔,周身縈繞著聖潔的柔光。
她臉上有笑容,卻沒有表情;所以,孩子們都喊她“瘋子”。其實,不是所有的“瘋子”一開始就是瘋子;他們都是因為某種原因,才變成這樣。
“瘋子!瘋子!”
孩子們這樣喊自己,大芬子並不惱。在大門口看孩子們放學,盡管凝視讓孩子們毛骨悚然,她卻高興地什麽似的,兩眼放光;也許她希望有人陪她玩,但沒有一個人肯站住。拴柱子倒是願意陪她玩。可他還沒走到大芬子身邊,她已經扭頭迴家。
大芬子苗條、童真的身體,經常令拴柱子想入非非。他一點也沒有想到大芬子的家人竟然非常痛快地答應了。
“行,要是你能給她治好,就讓她嫁給你。”大芬子的兩個嫂子說。
拴柱子有些不相信。於是,他又追問了一句:
“當真?”
“當真!”
“不準騙人!”
“不騙人!”
大芬子她娘雖然覺得拴柱子有點神道,但想著閨女若是嫁給他,也算年齡相當。不過,大芬子的兩個嫂子可不是這麽想的。自己說過的話,她們根本就沒往心裏去。她們精明得很。她們是這樣想的:治得好、治不好不一定。再說,就算治好,到時候大芬子醒過來,自己不同意,她們也沒有辦法。
拴柱子哪能猜透她們心思。於是,他摩拳擦掌,興奮地說道: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
“開始!”
“你們聽我吩咐!”
“當然!”
“咱得說好,到時候不管大芬子怎麽吵、怎麽鬧,你們不準心疼,隻管按住她,讓她別動就行。”
“行!”
大芬子的兩個嫂子擔心人手不夠,又叫來兩個街坊幫忙。幾個人大大咧咧地將大芬子按倒在了床上。有的人按住她的頭,有的人壓住她的胳膊,有的人摁壓她的身體,有的人扳住她的腿腳。
拴柱子拿過大芬子的一個嫂子遞過來的一把剪刀,給大芬子剪頭發。
“啊!啊!……”
這時,大芬子拚命叫喊起來,拚命反抗,嘴裏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胡話!眾人都快要按不住她了!
不過,拴柱子兩眼怒睜,咬牙切齒,手裏並沒有停住。
不一會,“綿羊尾巴”終於落地。大芬子變成了不男不女的樣子。忽然,她不再喊,不再動,也不再鬧了!
她一下安靜了。她眼睛如迷霧散盡,驟然變得明亮起來。她就像睡意正濃時,驀然被人叫醒。
“你們都在我屋裏做什麽?”她問奇怪地開口問道。
“你好了。”拴柱子高興地說。
“咦!你怎麽在我屋裏?”
“我……我……”拴柱子搓著手,難為情地說,“現在你們用不著我了,我走了。”
“不!你不能走!”大芬子她娘忙說。她感動得執意留拴柱子吃飯。
於是,大芬子的兩個嫂子笑著說:
“嬸子,你留他做什麽?妹妹得換衣服了。”
拴柱子和來幫忙的街坊走後,剩下的娘兒仨幫大芬子換衣服。她們從大芬子的棉褲襠裏,掏出了兩個金元寶。村裏劃分成分那陣子,大芬子她娘怕露富,就把這兩個金元寶藏了起來;後來,她擔心自己死後閨女沒法生活,左思右想,於是將金元寶縫進閨女棉褲。
這樣,這個家又重新煥發生機了。
“現在讓他們瞧瞧,我閨女也是一個正常的人。”她娘說,“再也沒有比她更好的姑娘。”
最終,大芬子沒有嫁給拴柱子。
她嫁到了鄰村。她物件是一個孤兒。家人早已過世,他無親無故地獨自一個人生活。
見了那個男人,不少女人便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拴柱子算什麽?這人才配得上大芬子!”
“這是我妹妹的意思。”大芬子的一個嫂子麵露難色地告訴拴柱子。然後,她清了清嗓子,帶著幾分愧疚地補充道:“對這件事我們實在過意不去,是我們說話不算數。”
大芬子娘帶著禮品上門,想求得拴柱子的原諒,但被他拒絕。他看上去並不在意。得知大芬子結婚的訊息,他沒有大吵大鬧,像把娶她這件事徹底給忘記了似的;好像他覺得可以為大芬子做一件好事,來彌補自己有些遺憾的卑微一生。
二十八年來,大芬子從沒離開過村子。平日裏,她打交道的隻有鍋碗瓢盆、饅頭窩頭,還有家裏的豬狗雞鴨。
她從不去生產隊勞動,也很少出門見外人,對外麵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所以,結婚的時候,她提出“旅行結婚”,實現去省城的願望,想出去長點見識。
她物件同樣沒有去過省城。他們想象不出省城的繁華。當看到省城人來人往、車流如織,他們目瞪口呆。他們都嚇壞了,不敢挪動半步。他們怕既怕被車撞到,又怕遇上壞人。馬達轟鳴,人聲嘈雜,吵得他們頭昏腦漲。
家裏不放心,安排人坐了下一班公交車跟了過來。
“大芬子,你們去哪裏了?”跟來的人問。
“沒去哪兒。”大芬子說。
“你們沒在城裏逛逛?”
“沒有。”
“好不容易來一趟,為什麽沒有逛逛?”
“省城人太多了,俺們怕走丟。”
“俺來的時候跟司機說好了,俺們在這兒看會人。等他返程的時候,捎俺們迴去。”大芬子物件說。
這時已到午飯時間。
“你們吃飯了嗎?”跟來的人問。
“沒有。俺們尋思晚上迴去一塊兒吃。”大芬子迴答。
這樣,跟來的人讓他們在原地等著,自己過馬路給他們各買了兩個肉火燒,自己則買了兩個素火燒。三個人就這麽一邊吃著火燒,一邊等著返程的汽車發車。
第二年,大芬子生了個兒子,家裏翻蓋了新房。街坊鄰居都說,那是孃家陪嫁了兩個金元寶的緣故。
拴柱子照舊神神道道的。父母相繼去世後,他就開始四處遊蕩。起初,他偶爾還迴家吃飯。後來,這樣的機會便越來越少了。有時兩天、有時五天,他才迴家一趟。
那是一個三九天。他獨自外出七天未歸。在十裏外的野坡,村裏人發現了他的屍體。
人都已經凍僵了。他手裏攥著一把不知誰家凍壞在野坡、沒有收迴的白菜,終究沒來得及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