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韓建峰
第三十九章韓建峰
就在這時,韓彩霞的弟弟韓建峰突然離世。
韓建峰打小行為特別。他走路總是踮著腳尖,像怕踩死什麽似的。他從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哭鬧撒嬌,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眼睛直直地望著遠方,好像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別的孩子都在追跑打鬧,他卻一個人蹲在牆角,對著地上的螞蟻輕聲說話,彷彿在和老朋友秘密交談。無論旁人怎麽喊,他都隻是抬頭笑一笑,又低下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尤其喜歡動物。彷彿他能讀懂它們的眼神,聽懂它們的話語。他與家裏的看門狗“四眼”稱兄道弟。他會鑽進雞窩看母雞下蛋,一呆半天;然後用母雞剛下的熱乎乎的雞蛋滾眼。
他總愛重複做一件事:把石子擺成一排,又打亂,再擺齊;“四眼”衝他搖尾巴,他就轉過身對著它扭屁股,樂此不疲。
這天,他正在院中玩耍,一隻喜鵲忽然落在了他的肩頭。喜鵲無精打采的樣子,像被獵人施了催眠術。
“怎麽啦?肯定又受傷了。”他將喜鵲拿到麵前,“來,過來讓我看看。”
他撥開喜鵲的羽毛一瞧,果然發現它的一條腿骨折了。
“怎麽樣?我說得沒錯吧?”
“建峰,你捉喜鵲做什麽?”高連婷問兒子。
“娘,它的一條腿骨折了。”
“呃。那我們給它包紮好。”
韓建峰眉頭輕輕皺著,一臉嚴肅,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情。小手輕輕捧著那隻不敢動彈的喜鵲,好像稍一用力就會再次弄傷它似的。他將娘找來的一塊幹淨的布條,笨拙而又認真地繞著喜鵲受傷的腿纏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微微發抖,緊張得不能呼吸。
“娘,它還病著,咱不能放它走。”他說。
娘憂鬱地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沒有說什麽。她有點擔心,可是兒子既然這樣說了,好像她也沒有辦法。
現在,韓建峰晚上跟爹孃一起睡,他擔心沒有人陪喜鵲。
“娘,晚上喜鵲跟誰睡?”
奶奶在一旁聽到笑。
“不是所有人都得跟別人睡的。比如我,就一個人睡。喜鵲嘛,有時獨自睡,有時成對睡。”
“那我讓‘四眼’陪喜鵲。”
“你不怕‘四眼’吃了它?”
“那還是讓它一個睡。”
誰都知道喜鵲天生眷戀天空。
當然,韓建峰的這隻也不例外。不過,日子久了,它卻和韓建峰越來越親;即便韓建峰在院中餵食,它也不再飛走。沒人的時候,他倆就湊在一起玩耍。韓建峰輕輕拉它的尾巴,它就用喙輕輕地蹭蹭他的手掌,抖摟羽毛,給他跳舞。
“娘,喜鵲會跳舞!”他說。
“你怎麽還沒有放它走?”娘摸了摸喜鵲,不但沒有高興,反而憂傷地問。
“您看,我放開手,它不走。”
高連婷卻沒有讓這件事情進行下去。
“建成,去把喜鵲放生。”
趁韓建峰中午睡覺,她悄悄地讓韓建成把喜鵲帶到大青山放飛了!
醒來後,韓建峰不相信喜鵲會丟下自己飛走。
“奶奶,喜鵲呢?”他問奶奶。
“飛走啦。”奶奶說。
“哥哥,喜鵲呢?”
“飛走啦。”哥哥說。
“姐姐,喜鵲呢?”姐姐說。
“哥哥,喜鵲呢?”
最後,他問娘。娘正在院子裏切地瓜,準備曬地瓜幹。
“飛走啦。”
她頭也不抬地迴答。她忍俊不禁,差點笑出聲來;卻突然又沉下臉,用力剁著地瓜,彷彿那地瓜就是她的仇人。
“娘,要不我告訴弟弟?”
韓建成心疼弟弟,想要說出真相,被母親嚴厲製止。
“誰也不準告訴建峰!”她說。
這樣,沒有了喜鵲,韓建峰隻剩下“四眼”一個朋友!
可想而知,當韓建成聽說村裏成立了“打狗隊”,他是何等恐懼、緊張!耳朵裏嗡嗡作響,整個人瞬間僵住,手腳都涼了。原本輕鬆的臉色,瞬間“唰”地煞白,嘴唇輕輕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越收越緊;他下意識地攥緊衣角,眼睛慌亂地往家裏瞟,滿腦子都是裝著“四眼”的屍體鮮血淋淋的布袋由一位隊員拎在手中。他隻覺得胸口堵得難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從腳底往上竄,那些大人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心上;越聽越怕,越怕越聽,越怕越不敢動。隻在心裏一遍遍地祈禱,千萬別輪到自己家門口。
這場行動來得太突然,執行得太“有效”,卻也殘忍至極。“打狗隊”為了完成任務,似乎要把所有狗斬盡殺絕。而在韓建成的眼中,隻覺得在這無邊的苦海裏,生命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奶奶,要是‘四眼’死了,我怎麽辦?”他流著淚對奶奶說。
“它是我的好朋友啊!”韓建峰幾乎哭著懇求奶奶,“奶奶,求求您了,您不能讓他們殺了它!”
奶奶搖搖頭,沒有辦法。
“爹,求求您,您不能讓他們殺了它!”
父親搖搖頭,沒有辦法。
“娘,求求您,您不能讓他們殺了它!”
母親同樣搖搖頭,也沒有辦法。
他又求哥哥、姐姐。他們也搖搖頭,沒有辦法。
於是,韓建峰徹底絕望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韓建峰對“四眼”說。
“四眼”輕輕地舔舔韓建峰的臉。它夾著尾巴縮在牆角,渾身的毛微微炸著,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它的一雙眼睛濕漉漉的,怯生生地望著韓建峰,不敢叫,也不敢動。它喉嚨裏發出細弱又委屈的嗚咽,像在求饒,又像在害怕;想靠近又不敢,想躲開又沒處去,隻能低低地哼唧著,聲音又軟又慘,聽得人心裏發酸。
“我會把你藏起來的。”韓建峰用力抱緊它,低聲道:“讓我保護你!”
於是,韓建峰再也不出門了。他整天將自己和“四眼”關在屋裏,焦慮,惶恐,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他是那麽急迫地需要給“四眼”找個藏身之處,當他想起院子裏那眼枯井時,便認定再也沒有比那裏更穩妥的地方了。
“對!就是枯井!”
他心裏說。
今年天旱,家裏的那眼井早已幹涸。爹孃商量秋後農閑時,挖深,同時用石灰修補井壁脫落的地方。
“怎樣將‘四眼’送入井底呢?”
雖然想到辦法,新的問題又讓韓建峰犯了難。
這天是星期三。韓彩霞上學,韓建成與母親上山勞動,奶奶在堂屋紡線,沒人注意韓建峰做什麽。
他找到了兩個舊鐵臉盆,扔入井中;一個給“四眼”當食槽,一個裝水。他從糧甕裏挖了兩瓢玉米,拿了幾個窩頭,又裝了瓶水,全部係到身上。
他出出進進的,奶奶發現了,感到迷惑不解。
“建峰,你忙啥呢?”她問。
“沒啥,奶奶。”
他吐了吐舌頭,趕緊從屋裏跑了出來。
他找到井繩,一頭拴在自己腰上,另一頭拴到梧桐樹上。然後,他用力地拽了拽,確保井繩和樹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
“四眼”在樹下睡覺。韓建峰抱起它往井邊去,它好像察覺到危險,它把尾巴緊緊夾在後腿之間,耳朵向後貼成一片,瞳孔放大,鼻孔翕動,連呼吸急促都了,身子微微發抖,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噓,別鬧!”韓建峰嚇唬它,“你聽話點,不能叫。不然,他們會殺了你。”
聽到韓建峰這樣說,它試探著抬起頭,眼睛裏的慌亂一點點淡了下去,尾巴不再繃得那麽緊,輕輕地搖了搖,重新安靜下來,不再掙紮。
“我得把你放入井裏,你明白的……”韓建峰說,“我不能讓外人看到你!”
“四眼”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望著他,聽不懂他說的什麽,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沒人知道韓建峰要做什麽。
更沒人知道他正在做什麽。
韓建峰與“四眼”一起,雙手抓住井繩,滑入井底……
“娘,我弟弟在家嗎?”
傍晚,哥哥韓建成和母親高連婷勞動歸來,他沒有看見弟弟,於是問母親。
“在家。”
“我怎麽沒有看見他。”
“他不知道躲在哪裏一個人玩了。”高連婷問婆婆:“娘,建峰出去了?”
“沒有啊!”婆婆迴答她,“剛才他還在院子裏出出進進的,不知道一個人忙啥。”
“那就沒走遠。”
於是,三個人分頭尋找。
“建峰!”
“建峰!”
“弟弟!”
韓建成著急,一遍一遍地喊著弟弟的名字,聲音從急切到沙啞,從沙啞到發顫,每喊一聲,心就往下沉一分。雞受了驚嚇,四處亂竄。一隻公雞慌不擇路,飛到了他的麵前,被他一腳踢開。
“滾開!”他喊。
“你跟雞撒什麽氣?”母親責怪他。
“我著急!”韓建成擔心地說,“娘,‘四眼’也不見了。”
於是,三個人更加焦急,也喊得更響了。
“建峰!”高連婷喊。
沒有人答應。
“建峰!”韓建峰奶奶喊。
沒有人答應。
“弟弟!”韓建成喊。
也沒有人答應。
忽然,韓建成發現拴到梧桐樹上的井繩。他順著繩子走到井邊,趴在井沿往下一瞧,猛地慘叫一聲,嚇得奶奶和母親心口一緊:
“娘!建峰在下麵!”
說著,他順著井繩就要往下爬。
高連婷一把拉住了他。
“你不能下去!”她喊。
這時,她和韓建峰奶奶也看到了井底躺著的韓建峰和“四眼”。
韓建峰奶奶腿一軟,癱坐在地,哭了起來。
“我為什麽不能下去?”韓建成兩眼含淚,又拚命往前衝。
“井裏麵有沼氣!”高連婷一邊抹淚,一邊往外推他,“你下去,也上不來了!”
“那咋辦?”韓建成哭著問。
“去叫人!”高連婷大喊,“快去叫你爹來幫忙!”
也是太著急了,她推韓建成快跑,一用勁,將韓建成推了一個跟頭。韓建成也顧不得了,爬起來哭著沒命地往外跑。
“什麽?建峰掉井裏了?”
“什麽?建峰掉井裏了?”
……
街坊們聽到訊息,都跑來了,七手八腳將韓建峰和“四眼”拉到地麵,他們卻都已經沒有了氣息。他們的身體已經涼透!
“我的孫子!”韓建峰奶奶坐在地上,已經哭得站不起來了。
高連婷扶著井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這天,正是三年前高保山埋葬奶奶的日子!
家人將韓建峰葬在了指定作墓地的土地中央,築了一個墳堆。
週末,韓彩霞迴家。當她得知弟弟毒亡的訊息,顧不得進屋,一個人跑到墳堆上哭了起來。
想起了弟弟,她就去哭。一天到底去了幾次,連她自己也數不清楚。
弟弟的新墳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裏。
幡迎風飄揚!
無情的狂風,卻已經將幡上麵的花朵、竹架撕扯得支離破碎,隻剩下了幾段紙帶,在隨風搖擺。
昨夜下了一場中雨。在墳塚中間,雨水殘忍地衝出了幾條水痕。墳腳,漏出一個黑洞。
“啊!弟弟!”韓彩霞以手作鏟,挖土填洞;然後,緊緊地、緊緊地、緊緊地雙手抱在胸前,無聲地詢問:“雨水淋到你沒有?”
她無法相信,上一週星期六,弟弟還在向她詢問“打狗隊”打狗咋辦;短短六天,如今卻已經與自己陰陽兩隔。
蒼天無語!
唯有冷風與韓彩霞相伴!
“彩霞,迴家吧。你弟弟既然已經走了,你不能一個人在這兒哭得死去活來的。”
這時,娘來到了韓彩霞身旁,啜泣著低聲勸她。
“保山、慧敏、建平來約你去上學。”
上初中後,高保山與韓彩霞一如既往地來往。但是,他卻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無拘無束,單獨見麵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來到街上,高慧敏發現韓彩霞沒拿書包,於是問她:
“彩霞,你書包呢?”
“我剛纔拿著來。”韓彩霞說。
“那你記得放哪裏了嗎?”
韓彩霞想了想,搖了搖頭,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我忘了。”
高慧敏拉著韓彩霞的手,陪著她。奶奶、娘、高保山、魏建平迴去找書包。他們手忙腳亂地將家裏找了一遍,書包卻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你再想想,你將書包放哪裏了?”高保山問。
“我記得剛纔拿出來了書包。”韓彩霞說。
“然後,你去哪裏了?”高慧敏問。
“剛才我去上廁所。然後,我就和你們一起出來了。”
原來,韓彩霞拿著書包去上廁所。她上完廁所後,卻將書包忘在了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