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接班
第四十一章接班
八十年代,考上中專,跳出農門、端上鐵飯碗,有了公家飯,有了安穩日子,有了一輩子的依靠,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日夜緊繃,不用再麵朝黃土背朝天,也不用再愁將來沒出路,大家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總算把人生一段最難的路走完。
所以,入學後多數同學都鬆了口氣,感到迷茫和彷徨;好像突然不會過日子了,看不清前方的路,明明感到身邊人的都在往前走,隻有自己站在原地,卻不知道該往哪裏走。所有的人心裏都空落落的,沒有了方向,沒有了底氣;一天天地過,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不知道該往哪去。
高保山是唯一一個仍像初中時那樣用功學習的學生。父母、韓彩霞、村支書高連東、小學老師魏振福、初中老師吳承泉……他總覺得自己身後有許多人的影子在督促他,使他不得不努力。
下了晚自習,同學們都往相熟的老師宿舍跑,去看電視連續劇《霍元甲》,他卻獨自留在教室裏學習。
他隻看過一次日本連續劇《血疑》。花季少女幸子去東都大學醫學院探望父親大島茂,意外遇上放射性鈷60泄漏,患上了致命的血液病,後來與醫學院學生相良光夫相識相知。螢幕一亮,片頭曲一出,滿屋子的人立刻安靜下來,誰也不說話,眼睛死死盯著幸子,跟著她哭、跟著她揪心,整個人都陷進去了。那是第一次,他被一部電視劇勾得魂不守舍。幸子的命運,牽著所有人的心,也牽動著他的心。明知是戲,他卻當真了一樣。上課、吃飯、睡覺,他滿腦子都是幸子的病、光夫的情;心裏又惆悵,又歡喜,又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於是,擔心耽誤學業,他忍痛放棄了追劇。
他與班長梁健、團支部書記吳天峰關係很好。
這兩個人也很喜歡他。
梁健膽大心細、敢作敢為,吳天峰心地善良、樂於助人,高保山勤奮好學、意誌堅定,他仨從一開學就格外合得來。脾氣對路,話也投機。坐一起有說不完的話,不用刻意找話題,一個眼神就懂對方的心思。旁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真投緣。
進入冬季,學校號召捐獻柏樹種。大家都不當迴事,他仨卻當成一件正經大事來辦。
“高保山,星期六、星期天我們上山撿柏樹種咋樣?”梁健問。
“行!”高保山說。
他仨沒有誰敷衍誰,也沒有誰偷懶,都隻想著多捐一點樹種,就能多栽一些樹苗。小小的柏樹種不值錢,可在他們的眼裏,那是一份心意、一份力氣、一份支援國家建設的熱情。他們的動機簡單、純粹,也格外動人。
年後,團支部成立了“誌願者小分隊”,定期到縣城周邊村居的軍烈屬、五保戶家勞動。
“高保山,你參加不?”吳天峰問。
“參加。”高保山說。
他們從學校拿著掃帚、笤帚、鐵鍁,一進門就忙開了,有的擦門窗、擦桌子,有的挑水劈柴,有的掃地,把家裏裏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幹幹淨淨。大家陪著老人說話聊天,問寒問暖,看著老人臉上露出的真心笑容,每一位同學心裏都熱乎乎的,既覺得光榮,什麽是軍民一家親,又實實在在懂得了什麽是生活。
……
他們在一起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
這些事,都對高保山以後得生活影響很大。
這天是星期六,高保山正在教室裏用“糯米紙”製作投影片。梁健忽然到教室裏來找他。
“高保山,市教育局組織組織美術展,你參加不?”梁健問高保山。
“我怎麽行。”
高保山一聽說是市教育局組織組織美術展,認為自己水平不夠。
“哈哈!哈哈!”
這時,梁健卻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高保山問。
“我們學校一個名額,美術老師和班主任早定下你了,他們現在讓我來通知你。”
“我行嗎?”
“你當然行!”
高保山做的水彩投影《故鄉的柳樹》獲得特別獎,版畫《年集》在市展覽館順利展出。
“七一”,縣委組織文藝匯演。高保山參加了學校合唱隊演唱的《我的祖國》。縣電視台播出後,不知怎麽傳到高家莊,由於全村隻有高連東家有電視,於是村裏人都約著到他家看重播。
師範學校合唱隊穿的都是統一服裝,黑白電視機裏的男學生們看著都一個樣。而且電視裏的人太小了,三大爺高連水在合唱隊裏找了半天也沒看到高保山。
“保山在哪裏?保山在哪裏?”他著急地問,“我怎麽看不到他!”
眾人鬨堂大笑。
“保山在電視裏呀!”
高保樹一說,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這個就是他!”
還是韓彩霞眼尖,她走到電視機前,指著螢幕給三大爺高連水看。
“嗯,你這一指,我看著像保山了。”
高連水點了點頭,煞有介事地說。話音未落,大家又是笑聲一片!
高保山上了電視之後,在村裏他成了比村支書高連東更受歡迎的人。
寒假迴家,他成了村裏最忙的人。這家初二閨女迴孃家,請他陪女婿;那家親戚,請他陪客人,這家吃完去那家,家家都排著對請他。
他一去,主人先介紹:
“這是高保山。這可是咱村上過電視的人。”
村裏人都知道他和韓彩霞的關係,未過門的媳婦上門,人家請了高保山,也會請上韓彩霞。
高保山正月十七開學,開學前他和韓彩霞都一直沉浸在這種忙碌與喜悅裏了。
一件事,突然又把韓彩霞打入了地獄!
八十年代,父母退休退職,國家政策允許招收一名符合條件的子女進廠進單位。機械廠分配給了韓誌國這些老職工一個名額。
“你認為讓誰去好?”他問媳婦。
“建成已經訂婚,年齡也有點大。”高連婷說。
“是。”
“按年齡,彩霞合適。”
“是。”
“那你決定讓她接班?”
“不!”
“那你決定讓誰接班?”
“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讓建成接班更合適。”
“彩霞同意?”
“這正是我擔心的。”
兩口子商量來,商量去,拿不定主意;想跟韓彩霞說,心裏又七上八下,開不了口。
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後天,轉眼正月十六韓誌國就要和韓建成兩個人一起去天津,不能再拖了,他們隻好宣佈這個決定。
正月十四晚上,韓彩霞正在屋內看書,爹讓娘來叫她。以前爹找她,要麽在院裏喊,要麽隔屋喊,這是頭一迴讓娘親自來叫自己。皮褲套棉褲,必定有緣故。韓彩霞沒有進屋,就預感到了結果,心裏“咯噔”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
屋裏燈光昏暗,靜得能聽見燈絲“嗞嗞”的輕響。爹在椅子上抽悶煙。娘給哥哥縫補褂子,拿倒了針腳,指尖被紮得一縮。哥哥垂著頭沉默不語。奶奶在床上躺下似要歇息,卻又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沒人說話,隻有呼吸聲沉重得像壓了石頭。光線落在每個人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看不清神情
爹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
“咳!彩霞,我單位給了一個接替名額。”
“我聽說了。”
“我和你娘商量,決定讓你哥去。”
他別過臉,不敢看閨女的眼睛。他不是不疼,隻是在老理兒麵前,他隻能選一條最“順理成章”的路——兒子要傳家,要頂門立戶,女兒將來是要嫁出去的。
“彩霞,我也是沒辦法。咱家得靠你哥頂門立戶過日子。”
韓誌國嗓子裏像堵著東西,聲音低得聽不見。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唉——!”
“爹,還有事嗎?”韓彩霞問。
“沒了。”
“那我迴去看書。”
手心手背都是肉,接班的名額卻隻有一個。兩個孩子,選了這個,就註定要傷了另一個!韓誌國心裏堵得慌,陳明媛紅著眼眶,韓彩霞的奶奶唉聲歎氣,韓建成以為妹妹會哭鬧,她沒說一句怨言就這樣走了,他心裏也像壓了塊石頭。一件本該高興的事,到頭來卻讓一家子沉甸甸的,都悶得喘不過起來。
如果接了班,將來她也能高保山一樣掙工資了,韓彩霞當然不懂父親的難處。有些事就是這樣,絕望得讓人毫無辦法。
迴到屋裏,輕輕帶上門,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心酸,全都壓在胸口,越積越沉,她喘不上氣,也吐不出來。
她隻覺得滿心委屈。燈沒開,人沒動,隻有黑暗把她整個人裹住,像一股火苗沒來得及燃燒就被當頭一盆冷水,給澆滅了。眼淚就這麽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越流越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一位十七歲的少女,麵對父母的決定,終究還是無能為力!
去醫院探望病人,你說盡好話,也難以體會他頭痛欲裂的煎熬。
“快走吧!快走吧!讓我清靜一會兒。讓我歇息一會兒。”病人會說。
對於沉浸在痛苦裏的人來說,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多餘;隻要你心裏裝著他,就是默默站在一旁不說話,讓他感受到了你的溫度,這就夠了!
韓彩霞她奶奶就是這樣的人!
她疼孫女,但不為孫女評理,也不給孫女說教。她跟著韓彩霞進了屋,知道說什麽也沒用,便一言不發地上了床,把哭紅了眼的孫女攬進懷裏。
兩顆渾濁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滾落。
她替孫女爭不來接班的機會,隻能把滿心的疼惜都揉進了擁抱裏。
孫女在她懷裏哭泣,她則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而韓彩霞隻覺得一片淒涼。這時,她最大的需要就是投入奶奶溫暖的懷抱……
不久,韓誌國給未過門的兒媳在百貨大樓找了一份臨時工作。
“彩霞,你願不願意去天津做臨時工?”他問閨女。
“我和奶奶、娘在家挺好!”韓彩霞冷冰冰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