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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女孩兒(手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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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女孩兒(手絹)

盡管與女孩兒的第一次對話,被她父親打斷,高保山獨自迴家之後,私下裏仍然覺得兩個人的友誼又前進了一步!

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第二次對話的機會,都急著要把上次打斷的話頭接上,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因為,似乎從這天起,女孩兒的家人加強了防備。他們商量出一條計策來打發這個“不識相的小子”:女孩兒不再單獨一個人,高保山去的時候,父母總有一個人會陪伴在她身邊,好像生怕女兒會被他拐走了似的!

他再也抽不出時間,單獨與女孩兒說話。眼看女孩兒的母親去了隔壁,轉眼,她的父親又來到了門口。

不敢笑得太明顯,不敢靠得太近,不敢說一句多餘的話,生怕多一個字就會露餡。每一次靠近,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對視,都心驚膽戰;明明是親密的朋友,卻要在親人麵前裝作互不認識。

女孩兒的態度也改變了。

明明他一進門,她就已經看見了;但是,她的目光要麽像被什麽猛地一拽,落到別處;要麽淡淡一瞥,快得像隻是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敢給他,聲音平靜得像對著一個陌生人。他靠近一步,她就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他想多說一句話,她就輕輕地搖頭,用眼神求他別再說下去。

眼看玉米像是憋足了勁兒,一夜之間開始“吐穗”,要結棒子。女孩兒的父母到地裏追肥;一個施肥,一個澆水,雜貨鋪裏,終於隻剩了女孩兒一個人。

高保山走進去,想隨便聊聊。女孩兒卻噘著嘴,不搭話。

當高保山再要開口,一位村民卻走了進來。

“我買火柴。”他說。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保山。因為高保山不是陳村人,所以他並不認識高保山。

他是那種多事之人,對一個陌生青年與女孩兒單獨在一起感到好奇。於是,眯眼看了女孩兒,認定他倆之間顯然存在某種關係。

高保山不在乎村民好奇的目光。他隻因為這麽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卻碰了軟釘子,直感到沒趣。

而他又不願這麽幹站著,於是,他便咳嗽了兩聲。

“咳!咳!”

女孩兒知道他在慪氣,斜眼看了他一下,差點笑出聲來。

她隱隱地有點幸災樂禍,卻覺得犯不著費口舌解釋,反而更加有些莫測高深了。

村民看了看高保山,又看了看女孩兒,拿著火柴出了門。

高保山視而不見地看貨架。

“其實,有些人蠻有趣的。”女孩兒說道。

“嗯。”高保山鼻子裏“哼”了一聲。

“他(村民)好像想問我們是什麽關係。”女孩兒說,“可他沒問。”

“嗯。”高保山鼻子裏又“哼”了一聲。

不等女孩兒迴應,高保山猛地轉身,徑直離開。

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女孩兒搖了搖頭,眼神空茫、憂鬱,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一個星期過去。

女孩兒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

她總是心灰意懶,沒有精神;正說著話,忽然會轉身離開;說話的語氣,也更拘謹了。高保山問她“哪裏得罪了她”,她說“沒有”,態度卻依舊冷淡、疏遠。

於是,高保山開始懷疑這份感情。他認為這種“朋友”加“同謀”的關係,隻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是他往昔的幻覺而已。

學校馬上放秋假,高保山忙著期中考試,於是漸漸忘記女孩兒,也不再去雜貨鋪了。

女孩兒好像也淡忘了曾經的交往,慢慢恢複了往日平淡的生活。

他們都產生懷疑。

“我們之間算不算得愛情?”

他們不知道。

“我們過去真的動過心嗎?”

他們也說不清楚。

這一天,大雨傾盆,高保山再次來到雜貨鋪避雨。

女孩兒關上店門。他們勉強說了兩句,話不投機,便草草打住。

屋外,雨勢漸猛。

房頂與街道上麵,濺起了白濛濛的雨霧。屋內,顯得更加寂靜了。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和彼此心跳。

這時,一隻蒼蠅從院子裏飛了進來,在屋內“嗡嗡”地飛了一圈。也許它飛累了,忽然撲閃撲閃了翅膀,落到了高保山鼻尖上麵。

他笨拙地揮手打蒼蠅。

他一本正經地繃著臉,越認真,越滑稽,越努力,越笨拙

女孩本來安安靜靜的,看著他那副的模樣,女孩兒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怎麽不來了?”女孩兒略帶嗔怪地質問。

“不是不來……這不……來了嗎?”

高保山撓撓頭,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越笑,越想笑;越小,越開懷。積在心裏的隔閡,瞬間煙消雲散。

他們又和好如初了!

他們這才明白:過去,一切懷疑都是多餘;過去,一切執著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們兩人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眼睛亮得像閃爍的星辰;幸虧雨聲蓋過了動靜,不然剛才那陣肆無忌憚的大笑,早被女孩兒的父母聽見了!

女孩兒笑出眼淚,忙用手指抵住嘴唇,提醒高保山注意保持安靜。

“噓!輕聲點。爹孃提到過你,不曉得為啥……”她飛快掃了高保山一眼,輕輕地點點頭,彷彿已經把過去那點疑慮翻篇,兩個人重新湊近了,壓低聲音說話,彷彿久別重逢般珍惜——他們的感情太純粹,把所有誤解的泥淖都滌蕩幹淨了。

“我現在開始曬太陽。”

“很好。”

“我現在經常到外麵走走。”

“很好。”

“我現在種的花也越來越多了。”

“很好。”

她讓高保山隔著窗戶看自己種的滿院子月季。

“你看,我種的月季花!有紅的、粉的、白的、黃的、橙的、藍的、紫的、綠的、黑的,也有複色的。”

雨後使人的空氣掠過花叢,吹來陣陣溫潤的香氣,就像女孩兒身上淡淡的氣息;花朵一朵挨著一朵,不嬌不豔,安安靜靜地開在院角,把小院子襯得格外溫柔,令高保山禁不住地陶醉了。

“你怎麽隻種月季?”他問。

“我隻喜歡月季花。”月月都開,多好呀!

“為什麽?”

“月季花四季常開,被稱為花中皇後。”

這是女孩兒與高保山第二次深入對話。她記完了日記,破天荒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照鏡子,仔仔細細地打量自己。

青春的臉龐,飽滿的額頭,明亮的眼睛,從前她總覺得自己平平無奇,像是不敢相信裏麵的人是自己,慢慢浮起一陣歡喜。

忽然,鏡中的形象變成了高保山的樣子,於是,她禁不住地臉頰發燙,娘在外麵喊她,她也聽不見了。

“閨女!閨女!”

直到娘走進屋內,她還背對著外麵坐在椅子上,偷偷地微笑,哼唱剛學的“酒幹倘賣無”。

“酒幹倘賣無,酒幹倘賣無……”

“你瘋啦!啥時候了,還不睡覺?”娘拍著她的肩膀笑罵。

“哎呀!嚇死我了!”女孩兒起身,往外推娘,“出去!出去!人家這就睡。”

想起高保山撞到行人的窘迫模樣、揮手笨拙地打蒼蠅的笨拙樣子,她又忍不住笑了。

她開始覺得,有好多事等著自己去做。

冬天來了。

天氣預報明天下雪。女孩兒父親收拾院子。窗玻璃上麵蒙著了一層白霧,他看不清裏麵。聽見笑聲,他以為閨女看書入迷。

“又看書呢?”

“哎。”

“別太晚了!”

“知道。”

女孩兒吐吐舌頭,不敢再出聲。

半夜,天上開始飄起雪花。院子裏沒風,一片寂靜。

她開啟窗子,坐在窗前,支著胳膊看雪。半夢半醒。如癡如醉。她似乎要這樣一直坐到天明!

上午,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高保山喜歡用黑皮筆記本記日記。本子用完,下午他來雜貨鋪買筆記本。

各式各樣的筆記本堆在一起,女孩兒翻找了半天,卻怎麽也沒有找到那種黑皮筆記本。她女有點不高興,當然,更不願意在高保山的麵前丟麵子。

“若沒有,你隨便拿一本就是。”高保山說

“不。我明明記得有的。”

女孩兒彎下腰,又重新一本一本細細地尋找。終於,從一堆筆記本裏,她翻出了那種黑皮筆記本。

“哦——”

她長舒一口氣,拿著那本筆記本瞧了瞧,隨即笑了。一縷頭發垂了下來,她輕輕地捋上去,用夾子夾好。

“你記日記?”她問高保山。

“嗯。”高保山問,“你也記日記?”

“沒有。我不行的……我肯定什麽事也做不好。”

女孩兒臉一紅,急忙否認。

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憂鬱莫名,高保山雖然同情自己,卻並非能夠真正地理解自己。

“你可以試試。”

“我不行!”

“你能行。你可以記記一天的生活。”

“我一天有什麽好記的?我每天無非都是吃飯、賣貨、睡覺。一天是這個樣子。一年也是這個樣子。”女孩兒低聲說道,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

“想寫什麽就寫什麽。”

“可是,我也沒什麽可想的呀。”

女孩兒又笑了。

“你錯了,沒有人是沒有想法的。有腦子,就有思想。”

“嗯……你這樣說,也許我可以試試。”

女孩兒不願意別人知道自己記日記。她認為,窺探別人的秘密,是不禮貌的行為;所以,自己的秘密,不能夠示人。

“你從早到晚都做些什麽?”高保山有點失望,又有點好奇地問。

“要做的事多著呢——整理貨架、覈算賬目……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女孩兒捉狹地笑了笑。

“還有進貨!”高保山補充道。

“不!不……那倒不關我的事,是我爹負責的。”

“那……你不覺得無聊嗎?”

“不。”

“即使沒人來買貨的時候也不?”

“即使沒人的時候也不。”

兩個人都沒來由地笑了。

其實自從生病後,女孩兒就開始記日記了。沒人能聊天,她隻能以筆代口,和自己說話。每天晚上她都寫到深夜。

女孩兒把筆記本遞給高保山後,似乎不經意地提醒:

“你看看筆記本有沒有壞?”

高保山手搭在櫃台上,搖搖頭問:

“你幹嘛問這個?”

女孩兒輕輕按了按筆記本:

“你檢查檢查嘛。”

高保山不在乎地說:

“不用不用。”

——他在這雜貨鋪買過好幾次東西,從沒出過問題;再說,他也不想顯得“小家子氣”,讓女孩兒看不起。

女孩兒卻堅持:

“若是壞了,我給你換。”

高保山雖覺莫名其妙,還是依她的要求,從封麵翻到封底細細檢查。翻完一遍沒發現損壞,便放下說:

“沒壞的地方。”

女孩兒鬆了口氣:

“那就好。”

高保山問:

“多少錢?”

女孩兒答:

“一角二。”

高保山遞過五毛錢,女孩兒低頭找零。她在抽屜裏翻來翻去,像是零錢湊不夠,眼角卻偷偷瞟著高保山。

高保山不慌也不催,百無聊賴地在鋪子裏閑逛。驀然看見櫃台前的地上多了一塊繡花手絹——一塊雪白的手絹,四個角用粉紅線繡了四朵桃花,中間是一朵盛開的紅線桃花!

高保山彎腰撿起,遞給女孩兒:

“給你。”

女孩兒問:

“什麽?”

“一塊手絹。”

女孩兒“哦”了一聲,臉倏地紅了,卻沒伸手接。

高保山奇道:“奇怪,我剛才進來時地上明明沒有的?”

女孩兒反問:“是嗎?”

高保山肯定地說:“是呀。”高保山又將手絹遞給女孩兒:“給你。”

女孩兒的臉更紅了,問道:“你撿的東西怎麽給我?”

高保山說:“我在你這兒撿的,自然該給你。也不知是誰丟的,要是有人來找,你就還給人家。”

這時女孩兒找齊了零錢,急匆匆地催他走:“我不管,你快走吧。”

高保山卻沒動:“我……不能……要別人的東西。”他把手絹放在了櫃台上。

女孩兒突然變了臉色!她從櫃台裏跑出來,把手絹硬塞迴高保山手裏,說:“你走!”

——女孩兒有些後悔,不該這樣粗魯,可無論如何,她絕不能再讓高保山反悔了。

外麵起風了,天空飄來雲朵,太陽黯然失色,像個蒙塵的圓盤懸在天上。一陣冷風鑽進屋裏,女孩兒重重咳了幾聲,冷得打哆嗦。她閉上眼睛,臉色發白,嘴唇發抖,不再說話。那緊張又痛苦的神情揪著高保山的心,他一陣焦急,探身想問問,女孩兒卻睜開眼,輕輕搖了搖頭。

“你不舒服?”高保山關切地問。

女孩兒又搖搖頭:“頭吹了風,怕是又要痛了,不過沒事。”她換了個話題,“快過年了。”

“是。”

“你們快放寒假了吧?”

“是。”

風更緊了,天色也更暗。女孩兒母親喊她吃飯,高保山打算告辭,女孩兒卻忽然想起什麽,小聲說:“我過兩天去省城住院。”

提起自己的安排,她盼著能讓高保山多留意些,可高保山隻是看著她,眼神裏帶著同情,卻沒領會她的意思,隻說:“你今天氣色不太好。”

“嗯,這兩天總覺得身上沒勁……”女孩兒見高保山把手絹揣進了口袋,便不再說下去,又閉上了眼睛。

又下雪了,已經連下四天,這個冬天冷得像是永遠不會停。雪花像天上的精靈輕輕飄落,烏雲如墨,天地間一片昏暗,村子裏家家戶戶亮起了點點燈光。

“我……迴去了。”高保山說。

女孩兒用毛巾捂住臉,深吸一口氣,說不出話來,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她的病又犯了,自己心裏清楚,卻不肯承認。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神猶豫了一下,又直視著高保山:“嗯,謝謝……你。”語氣裏帶著無限感激。她咬住了沒有血色的嘴唇,但她的那雙眼睛卻彷彿成了兩團烈火。

在轉身瞬間,高保山看到了她那雙憂傷的眼睛。這雙眼睛像一片沼澤,把他和他的心一起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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