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季
第六章四季
春天,燕子去而複返,帶著羽翼豐滿的子女,啁啾啼鳴,四處築巢,建立新的家庭。孩子們最快樂的時光,也隨之而來。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燕子銜泥築巢,看巢穴會落在誰家的房梁第幾“等”,然後齊聲喊著那句童謠:“一等窮,二等富,三等四等賣豆腐。”若是燕巢築在了“一等”的位置,誰家也不願沾上“窮”的寓意,便會拿起長竹竿,將燕巢戳落下來。
夏天,磨刀匠、理發匠、換貨郎常來村裏走動,為孩子們添了無盡的想象與歡樂。“磨——剪子嘞——,戧——菜——刀——”悠長的吆喝聲響起,便是磨刀匠來了。主婦們聞聲,紛紛拿出家中鈍了的剪刀、菜刀,送到磨刀匠跟前打磨。孩子們對磨刀的活計並不上心,隻覺得新鮮好玩,圍在一旁看熱鬧。
磨刀匠的行頭十分簡單:一把長條凳,兩塊功用不同的磨刀石——一塊粗磨,一塊細磨。他將磨刀石掛在凳頭,旁邊墜著個小鐵罐,用來磨刀時蘸水;凳的另一頭放著工具箱和坐墊,箱裏裝著刷子、鏟子、錘子等工具。準備打磨刀具時,磨刀匠會先將刀具高高舉起,對著亮處仔細檢查磨損程度,再用手指輕輕劃過刀口感受鋒利度,隨後眯起眼琢磨片刻,在心裏構思打磨方案。忽然,他睜開眼,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還扮個鬼臉,惹得孩子們“啊——”地驚呼出聲。“嘿,嘿。”他得意地笑兩聲,便不再理會孩子們,也不再猶豫,按照想好的方案開始打磨。
打磨時,磨刀匠不停地往刀具上淋水,防止刀刃因摩擦過熱受損。粗磨過後是更需耐心的細磨,還得用小錘子反複敲打。磨好後,他會吹吹刀口,再用手指輕劃測試鋒利度,若是不夠,便繼續打磨,直到滿意為止。做完一樁活計,若暫時沒了生意,他就扛起長條凳,帶著工具去別的村招攬生意,一邊走一邊抑揚頓挫地吆喝:“磨剪子來——戧菜刀——”,直到找到新的活計才停下。
酷暑難耐時,大家都沒什麽胃口,中午總愛吃涼麵。一家老少齊動手:婦女扡麵,孩子剝蒜,老人搖著軲轆從院裏的水井中打上冰涼的井水。煮好的麵條在涼水裏過兩遍,澆上麻汁醋湯,再配上香椿芽、豆角和蒜泥,一碗冰涼誘人的涼麵就成了。於是,人們紛紛蹲在自家大門口,一邊吃麵,一邊拉家常。
和寶山家隔兩條衚衕的地方,有個小小的理發店——一間房,臨街開一扇門,掛塊招牌,便成了理發的去處。店裏實在太小,隻有一把理發椅,再加上盆架、衣架、晾手巾架,人進去連轉身都費勁。所以,多數人更願意在剃頭挑子上理發。夏天,剃頭匠會在大樹下支攤;冬天,則選在北牆根避風的向陽處,那便是個移動的“理發店”了。
剃頭挑子一頭是長方凳,凳腿間夾著三個抽屜:最上層帶鎖放錢,下麵兩層放圍布、剃刀、發剪等用具;另一頭是個圓籠,裝著臉盆和火爐。“喚頭”一響,大家就知道剃頭匠來了,呼朋引伴地來理發。小孩圖熱鬧,大人想湊在一起說話,剃頭挑子便成了聚會的場所——家長裏短的閑聊聲、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小孩理發,大人則多是刮鬍子。剃頭匠先用濕熱毛巾捂捂大人的臉,再往容器裏擠些剃須液,加水後蓋上蓋子搖晃幾下,用圓形毛刷打出白色泡沫,塗滿臉頰和下巴,讓大人瞬間變成“白鬍子老頭”。接著,他拿起剃刀,在挑子上掛著的軟皮條上來迴蹭幾下,動作韻味十足又格外瀟灑。他一邊和周圍或坐或站等著理發的顧客天南海北地聊天,一邊專注地刮臉。剃頭匠的手總是軟軟的、暖暖的,每次理發,高保山都特別享受他的手撫摸臉頰的感覺。隻見剃頭匠大拇指和食指捏著剃刀刀柄前端,小指勾著末端,彎腰歪頭,聚精會神地操作,孩子們著迷地在一旁看著,彷彿他不是剃頭匠,而是一位精心雕刻藝術品的藝術家。剃頭匠颳得小心又仔細,可偶爾還是會不小心刮破誰的下巴,滲出血來……“呀,出血了!”孩子們驚叫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剃頭匠連忙道歉。
於是孩子們不自覺地摸摸各自的下巴,彷彿刮破的是自己一般,都覺得刮臉是頂危險的事。
剃刀在脖子上來迴滑動,高保山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連看都不敢看,生怕剃頭匠這一刀下去,正在刮鬍子的三大爺就沒了老命。
三大爺高連水不知道侄子正為自己擔心,刮完鬍子後顯得年輕了不少,他笑著問高保山:
“保山,三大爺帥不?”
高保山不答話,隻是傻傻地陪著三大爺笑。
換貨郎不用喊,“撥浪鼓”咚咚、咣咣一響,保山他們就知道最喜歡的商販——換貨郎來了。
換貨郎的“撥浪鼓”分兩部分,上麵是一麵小鑼,下麵是一麵小鼓,鑼鼓兩側各綴著兩枚彈丸,鼓下有柄,轉動鼓柄時彈丸敲擊鑼鼓,便發出聲響。
鑼是銅製的,鼓身有的用木材,有的用竹子;鼓麵有的蒙羊皮,有的蒙牛皮,有的蒙蛇皮——蛇皮鼓帶花紋,牛皮和羊皮鼓的聲響更清亮。
換貨郎是“行走的商店”,暖瓶、茶碗、缸子、勺子、繩子、杯盤、草帽、葫蘆、紙扇、蒲扇、竹籃等生活用品,油鹽醬醋、蝦醬之類的調料,針線、頂針、鞋墊、手套、布頭、頭花、發夾等服飾用品;麻糖、子糖、薄荷糖、甘蔗、柿餅、柿皮、“麻神”(一種花生榨油後用渣子壓成的圓餅)、“歡喜團子”、糖精等小食品;鳥籠、玻璃珠、香包、風車、撥浪鼓、泥人、不倒翁、風箏、小燈籠、“吹鬍子瞪眼”(一種玩具,有紅色鼻套、黑色鬍子和彩色塑料條,可戴在雙耳上,嘴巴一吹氣,彩色塑料條就會充氣伸直,讓人又驚又奇又覺滑稽,嘴巴收氣時塑料條便自動縮迴,反複吹氣收氣,塑料條一伸一縮,其樂無窮)、小彩旗、麵具等小玩具;還有鉛筆、橡皮、小刀、本子、石板、滑石筆等學習用具,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換貨郎的車子一來,孩子們就團團圍住,害得想換東西的母親和奶奶們直喊:“小孩子家,一邊去!小孩子家,一邊去!”
孩子們假裝聽不見、看不見,隻顧著指東指西問這問那,有問不完的話。問完了就往家跑,迴去拿東西來換看中的泥人或“歡喜團子”。
換貨郎的東西大多可以換,偶爾也賣,可村裏人口袋裏都沒錢,青黃不接時甚至連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所以換貨郎不說價錢,隻說拿什麽東西換——頭發、穿壞的衣服鞋子、酒瓶子、廢鐵、廢銅、廢鋁、骨頭,總之收購站要的東西都能拿來換。父母管錢管得嚴,孩子們就千方百計找家裏不用的東西。有一天高保玉實在找不到可換的,見爹的雨鞋放在屋簷下,便拿去換了一把彈弓;一夏天下雨時,他爹隻能赤腳或穿著涼鞋出門,雨天路滑怕涼鞋擰壞,多數時候還得把涼鞋提在手裏。
沒人拿雞蛋換東西,換貨郎慫恿孩子們拿家裏的雞蛋來換,可父母早就囑咐過不行——雞蛋金貴著呢,村裏人家沒錢了就提一籃子雞蛋去集上賣,換油鹽醬醋,給孩子們買本子、衣服。
孩子們最喜歡的是“歡喜團子”和糖精,這兩樣也便宜。
把碎幹粉炒了,染成五顏六色,再用糖稀揉成團,用一根細線吊起來,就是一個個好看又好吃的“歡喜團子”。
孩子們拿到手先不著急吃,要先玩一會兒,“歡喜團子”承載著他們童年裏難以忘卻的記憶與歡樂。
有時候從家裏找出一雙塑料鞋底子,能換一包糖精,從井裏打上鮮涼水,放進糖精再倒點醋,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等人就坐在院子的梧桐樹下,在陰涼地裏喝得肚兒圓。
那天韓彩霞剛好來,高保山讓她嚐嚐。她喝了一大口,差點全噴到高保山身上。
“這裏麵你放了多少醋啊?”她問。
“二斤。”高保山不好意思地迴答,“這玩意兒就該味道濃點,不是嗎?”
“你想酸死我啊?”
“呃,我們喝著挺好的。”魏建平、高保玉在一旁壞笑。
賣冰棍兒的穿著白色工作服,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一支冰棍兒一分錢,可孩子們沒錢買,隻能遠遠地看著。似乎也是一種享受。
西瓜是最好的解暑食品。商販來了,沒幾家用錢買,都用小麥換。爹孃換迴西瓜,高保山便把它們一個個放進竹籃,沉到井水裏,吃一個撈一個。井水浸得西瓜冰涼,咬一口涼爽沙甜,暑氣頓時消散。
秋天來了。許多樹木褪去綠裝,換上斑斕的新衣。大雁開始飛往南方過冬,它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誰也說不清。
大雁排著整齊的佇列在天上飛,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們就在地上跟著跑;一邊跑一邊學大雁“嘎嘎”叫,一邊把手攏在耳朵後麵仔細聽,一邊唱著不知從哪學來的兒歌:
“大雁飛,飛得美。天空中,排成隊。雁哥哥,前麵飛。雁妹妹,緊跟隨。一字飛,人字飛。團結緊,不掉隊。”
高保山他們討厭灰喜鵲!看到灰喜鵲在樹上叫,就拿石頭砸,一邊砸一邊喊:
“長尾巴狼,長尾巴狼,娶媳婦忘了娘。”
高保山心裏納悶:燕子春天來,卻不見它們秋天離去。他去問父親,父親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父親說,“應該也是去南方了吧?”
“嗯。”
高保山似懂非懂卻又肯定地點點頭,表示讚同。——他內心深處知道自己對世界一無所知,卻又認定父親無所不能;那份近乎迷信的信賴,讓他覺得父親永遠是對的,雖然沒說出口,心裏卻免不了又敬又怕。
冬天,生產隊集中部分勞力磨地瓜、做粉皮和幹粉,有時也會分些澱粉。高保山的娘就用地瓜澱粉給家人做“麵魚”:有時用蔥花熗鍋,有時用蒜泥涼拌,一碗碗滑溜溜、香噴噴的“麵魚”很快就做好了。
隆冬時節,天寒地凍,大雪封山,沒處可去的大人小孩都擠在“飼養處”裏抱團取暖,也不嫌糞便的臭味,也不嫌尿臊氣。黃牛、騾馬在食槽邊哞哞叫,人們在外麵聊天;晴天時太陽出來,大家就都到“飼養處”屋外排隊曬太陽。
冬天也是相親的季節。五哥高保樹訂婚,新媳婦上門時從“飼養處”前經過,避寒的村民們便成了“監考官”。
高保樹是高保山二大爺家的孩子,和高保山是鄰居;因為在叔伯兄弟裏排行老五,街坊鄰居和兄弟們都叫他五哥,反倒忘了他小名叫“清明”,大號是“高保樹”。生產隊分糧食時,會計魏振海喊了好幾聲“高保樹”,沒人答應。一旁的五哥正和人說笑,魏振海看見他就在眼前,便拉了拉他:
“你聾了!來領糧食!”
“哈哈。”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喊的是五哥。
“準五嫂”高中畢業,個子高,梳著長辮子;她羞紅了臉,從二十幾個人麵前一一走過,胳膊不知往哪放,緊緊貼在身上。
五哥一個勁點頭,一個勁笑;孩子們向他討喜糖,他就說“沒有,淨搗亂”,卻掏出喜煙分給大人們:
“吸煙,吸煙。”
大家都替五哥高興。——家裏窮,找媳婦不容易,能找到高中生做媳婦,就更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