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蕩鞦韆
第八章蕩鞦韆
從高保山家衚衕出來往右拐,村南頭立著一棵年歲無考的古槐樹,據說已有數百年——村裏最年長的黑子爺說,連他爺爺那輩這樹就在了。
“除四舊”時,村裏幾個進步青年要砍樹,扛著砍刀、大鋸把樹圍了,卻遲遲下不去手。原來成百條蛇,綠的、花的,粗的碗口般、細的筷子樣,從樹根一直纏到樹頂。古槐樹就這麽保住了,枯木逢春般熬過滄桑,像個守護者似的目送人來人往,見證著高家莊的曆史變遷。
每年正月初五前後,村裏人會在古槐樹南側搭起鞦韆迎春。鞦韆架得很高,用兩塊方石做基石,兩根木杠豎在上麵;蕩起來時,人能碰到古槐樹的樹枝。鞦韆可單人可雙人,技巧好的能蕩得高過橫梁。
這時候,三大爺高連水最積極。他連街也不掃了,站在旁邊給人加油,見著穿新衣服、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婦,喊得更響:“再高點!再高點!好嘞,高過橫梁啦!”女人們像一群歡快的鴿子,愛找帥氣有力的小夥子搭檔——小夥子能把她們送得最高。
日子久了,大家覺得蕩鞦韆該比個高低,有人提議比賽,高連水第一個拍手響應:“對!比賽!看誰拿第一!”
“誰出獎品?”有人問。
“我!”韓誌國高聲應道。
眾人立刻歡呼起來。
鞦韆比賽在古槐樹下舉行。韓誌國和媳婦高連婷從代銷店買了三個臉盆、十條毛巾當獎品,把蕩鞦韆的熱鬧推向了**。韓誌國是韓彩霞的父親,白淨麵皮,矮胖身材,喜眉笑眼待人熱絡;說話慢條斯理卻清晰明白,讓人聽著格外親切順耳。他走路時左胳膊垂著不動,隻有右胳膊擺動,站定了手會不自覺做成“蓮花指”。早年他通過遠房親戚介紹去天津打工,後來留在當地一家機械廠;受過苦所以懂生活不易,自己儉省卻待人慷慨,城裏同事和村裏鄉親都誇他,也都敬重他。村裏人去天津總先找他,修路修橋他捐錢最多,以至於韓彩霞家雖有個在外的人,日子也沒比別家寬裕多少。
高連婷生著瓜子臉,長眉秀目,膚色微黑卻容光照人,鼻梁中間帶著家族遺傳的幾顆雀斑。她性子安靜通透,透著股優雅的寧靜勁兒,裏裏外外都能幹——丈夫常年在外,她一個人撐起了一大家子的生活。
這邊正商量選評委,村支書高連東趕來了,大家便推他當裁判長。最終高保樹拿了男子組第一,高連婷意外得了女子組第一。高連東和韓誌國鄭重頒獎時,有人打趣:“肥水不流外人田!”高連東裝作生氣,眾人卻隻顧嘻哈取笑,領走了剩下的獎品。
“大家安靜!”喧鬧聲裏,支書開口了,“村委會研究過了,今年村裏繼續‘扮玩兒’,各生產隊抓緊準備,爭取去公社匯報演出!”
“好!”眾人又是一陣歡呼,紛紛迴隊準備,鞦韆也不蕩了。
高家莊每年“扮玩兒”,既是祈福消災、驅惡避邪,也是勞累一年後湊個紅火熱鬧。扮玩兒的花樣全乎:踩高蹺、劃旱船、舞獅子、舞長龍、扭秧歌、抬芯子、大頭娃娃、豬八戒背媳婦、傻小子撲蝴蝶,樣樣都有。
大人孩子都愛“醜角”:頭戴老太太的繡花帽,後腦勺安個絲瓜瓤當發簪,臉中央用白粉畫塊“豆腐塊”,再貼幾個黑豆皮當麻子,穿件老太太的大襟褂,叼著長杆鐵鍋煙袋——要多醜有多醜,還往人跟前湊,噴煙、拋媚眼。醜角走到哪,哪就笑聲混著“罵聲”。
隊伍最前麵是兩個人扛的橫幅,上麵寫著村名和生產隊名,表明這是哪一支“鑼鼓隊”。橫幅後方排列著鑼鼓,其中一麵大鼓負責掌控節奏,為整場扮玩活動烘托氛圍。這樣的開場既吸引了觀眾的目光,也預示著後續將有更精彩的表演。每當聽到“冬倉、冬倉、鼕鼕倉,龍冬、龍冬、倉定倉”的鑼鼓聲,高保山就立刻往外跑——他雖幫不上別的忙,卻會在夜裏點起柴油火把,來迴奔忙,為隊伍照明。扮玩隊伍所到之處,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旗幟招展,人山人海。在公社匯演中,高家莊扮玩隊伍榮獲第二名的好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