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山河祭
書籍

第1章 落葉滿金陵(1)(5.46K字)

山河祭 · 佚名

南胤,嘉平二十一年。暮色時分,金陵下起了濛濛細雨,梧桐不堪承受,紛紛黃葉如小舟般飄零,遠方鉛灰色的天空亦隨葉片翻轉。轉過萬家燈火,青樓朱簷,宮闕庭院。最終,浮在道中的泥水上,泛起一圈漣漪。沉重的馬蹄將葉片踩得粉碎,車輪碾過,積水飛濺。道上的行人四散躲避,看見馬車上獵獵的“顧”字旗,不敢多言。任憑隆隆車駕,揚長而去,直奔鎮北侯府。此時侯府書房內,燈火通明,獸煙嫋嫋,古琴聲如泣如訴,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自帷幕後青紗琴女的指尖緩緩流淌。宮燈之下,白衣少年以細絹擦拭長劍,純陽內氣順著指尖穴道緩緩溫養著劍意。劍身上映出明若星辰的眸子,清冽如水的劍光在他秀氣俊美的麵容上一閃即逝。這是一個武力稱雄、王朝傾頹的亂世,南胤朝廷偏安一隅,北蠻之主虎視眈眈...燕京陷落,衣冠南渡。陳羽穿越到此世十八年,也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現實,此時他早已融入了劍俠的生活,也習慣於親手保養自己的武器。風雨聲入耳,他抬眸看向書案後。一位絕美女子正執卷側首,翻閱兵書,時不時批註勾畫,一雙睨雲鳳目生得極為好看。她的氣質沉靜淡然,華貴威嚴。隻記得她是鎮北王侯顧長纓,而忘了她還是個雙十年華的少女。一身墨色金紋蟒袍,肩背挺秀,玉峰高聳,鳳目間的傲氣與厭煩,又在這份威嚴上增加了一份對男人來說無法抗拒的征服欲...但對陳羽來說,倒是有些習慣了。陳羽淡淡道:“侯爺,江北的軍情到了。”顧長纓聞言,並未立刻抬頭,她撂筆在山字架上,而後抬起眼簾。隔著銅人燭台搖曳的光暈,她的麵容朦朧而夢幻,頸線柔和延伸入微敞的領口,隱約可見精緻的鎖骨和一抹瑩白。她吩咐道:“來人,去接信使!另備薑湯,務必妥當安置。”門外女親衛領命離去後,她也學著陳羽的語氣,淡淡地說道,帶著一絲玩味:“少俠,你的武道修為又精進了,大雨中聽得細碎腳步,再如此下去,本侯想追上你就有些難了。”陳羽聞言一怔,自家青梅竹馬喚自己少俠嗎?對於二人間隱藏的情愫來說,一聲侯爺顯得太生分了。相伴十年,早已暗許終生。陳羽猜測著問題所在,於是改口笑道:“還差得遠呢,幫你早日安定江北,我們也好...”大婚。陳羽今生相貌俊逸出塵,到哪裡都惹得佳人側目。他雖為家國奔波,但他的性格,與這張魅力非凡的麵孔,使他不可避免的與各路紅顏產生了聯絡,也是難以預料的煩惱。以至於多日未見,陳羽與顧長纓重逢時,身邊紅顏環繞。無論是此時在帷幕後青衫琴女,琴絕仙子,荀言裳。還是當時撲在他懷裡,狐絨披肩的紅裙小魔女,葉玲瓏。俱是他的紅顏知己。顧長纓看著心愛的少年被其他女孩環繞,就算冷靜如她,心裡也像被刀蹭過一樣難受。顧長纓輕輕地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地說道:“北蠻入寇,燕京陷落,又豈是一人可以逆轉?任你武功精絕,比之北蠻千萬狼兵如何?不需要你武功多高...如今江北四鎮直麵狼兵鋒芒,如何破敵纔是頭等大事,你可不是為了我一人而奔走...”她睫羽低垂,為自己添上新茶。如雲長髮上綴飾反射著宮燈熒光,一如滿天星子的夜空被一根玉簪挽起,幾縷髮絲垂落在麵頰邊,隨著她的動作悠然輕動。“如今朝廷偏安江南,朝堂上主戰、主和黨爭不斷,當今那位醉生夢死...江北膏腴之地儘喪,若說平定江北...真不知要等到多久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顧長纓神色自若,幽幽說道。她纖細的手指撚起茶杯,唇瓣晶瑩稍作吹息,纏枝金紋的袖口襯得她手腕肌膚雪白,胸口曲線飽滿,遠超這個年紀的少女。還有她因常年騎馬鍛鍊出的緊緻腰肢,與修長有力的**……陳羽太熟悉顧長纓的身體了,指掌間殘留的溫度與彈性,少年時雪野相擁的暖意與親昵,春日策馬同遊的笑語……同樣,顧長纓也曾手握陳羽的把柄,欺負陳羽了很久,直到陳羽比她還高。但他們默契的保持著剋製,把最好的夜晚留到大婚之日。大婚就約許在戰事結束。儘管陳羽始終覺得不太吉利,但顧長纓卻告訴陳羽。她不相信命運。此刻書房內隻有寂靜。帷幕後,琴絕仙子荀言裳早已停指。青衣撫琴的溫婉少女,暗咬下唇,她已聽出顧長纓的弦外之音。平定江北,時日渺茫,所謂的走一步算一步,已經是做好了準備。就等著自家小師弟陳羽邁出那一步。小師弟要和他的青梅竹馬提親訂婚了嗎...明明是她先來的,同門修行也好,行走江湖也好...一直安靜地陪伴在陳羽身邊,時間比之顧長纓隻長不短...為什麼會這樣呢?現在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師弟大婚...然後默默祝福。想到這一節,她纖細的手指按在弦上,再難彈奏,在帷幕後怔怔出神。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短暫的沉靜。白衣女衛捧著蠟丸:“侯爺!江北急報!”一聲侯爺,驅散了少女的心緒。顧長纓指尖微動,蠟丸已落入掌心,而後揮退手下。不見她如何用力,“哢”一聲輕響,蠟殼碎裂。她展開密信,目光如電掃過。時間,彷彿凝滯了數息。“啪!”一聲脆響。顧長纓手中的白玉茶杯,裂開一道細紋,茶水溢位,她語氣壓抑至極,低聲的喃喃:“怎麼會...為什麼要降...兵力已經不夠了...”她垂首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深深出了一口氣,一手扶額,而後平靜道:“北蠻三大狼主,已經合兵一處,六萬狼騎再度南下,連破兩府,四郡,十五城...”“徐州守將望風而降,宿州已被圍攻多日。現北蠻兵鋒直指鳳陽,泗州,宿遷一線。防線上的二十萬守軍,怕是抵擋不住...”她的神色複雜,看著陳羽,似有千言萬語。顧長纓所說的徐州、宿州乃是中原一線重鎮,而後是宿遷-鳳陽-淮安構成的三角防線,三角的中心是洪澤大湖,以水道聯通後方。三鎮成品字形背靠洪澤。宿遷在北,鳳陽在西,淮安在東。泗州正位於鳳陽與宿遷的連線上。如今一線告破,此三處軍鎮直麵北蠻兵鋒。陳羽腦中立刻浮現出大致的地圖,地理頗似前世,曆史亦有秦漢三國,兩晉唐宋,不過自元代以後,取而代之的是大胤朝......陳羽有些微微訝然,道:“二十萬守軍?隻要固守城池,優勢在我,應當無礙吧?”顧長纓搖搖頭,說:“哪來的城池可以固守?戰陣一道,絕不是比數量就能定輸贏的,數量有時候甚至是劣勢。如今,江北四十萬守軍,分守宿遷、淮安、鳳陽、揚州四軍鎮,宿遷鳳陽的二十萬人馬其中大多是就地募集、粗經訓練的流民,難民。各鎮可戰精銳不過萬餘人,何以與北蠻精銳狼騎爭鋒?”陳羽目光一怔,按劍傾聽。“而且四十萬大軍糧餉明明已經開撥,卻遲遲不到!現在江北四鎮最多再撐十天就要斷糧!我意欲借調糧草應急,至於大軍被扣下的糧草補給,明日朝堂,我親自去討!”女侯爺顧長纓目光冷寂,投向帷幕之後,意有所指:“言裳,現在還需要武林盟各派,再籌應急糧草…武林世家中人是知曉大義的,這件事非你們不可...另外,若是行事不便,就用我給你的錦衣都統腰牌行事,如此你既是武林盟天琴樓“弦主”又有朝堂身份,會輕鬆許多。”珠簾帷幕之後,荀言裳玉手相扣按在琴絃上,輕輕地應了一聲。陳羽心中複雜,自己的師門武林盟已經傾儘全力,之前深入草原腹地刺殺敵酋,江湖義士死傷無數,他還去看過遺留下來的孤兒寡母,江南武道世家為了給將士籌集糧草,傾家蕩產,而朝廷卻一再令人失望。當今那位,正忙著在西湖畫舫上聽新曲。朝堂之上,袞袞諸公為‘戰’與‘和’吵得麵紅耳赤,為漕運厘金該歸戶部還是兵部扯皮不休,為誰該去督糧互相推諉傾軋……這些陳羽都是知道的,就像每個王朝末年都會發生的事情一樣。顧長纓玄衣如夜,她起身踱到巨大的江北輿圖前。書房內隻剩下她清冷的聲音:“從情報來看,徐州已降,宿州被圍攻,至今也有三日,且算前沿已破,之前的緩兵之計已經冇用了。現在北蠻九帳狼主,大多謀求攻入潼關,破大胤西都,啃噬關中之地。可惜天家,不思進取...若此時出兵攻其側翼,定能有所斬獲。若坐視西都城破,則北虜飲馬秦淮,社稷傾覆,就隻是時間問題了...江北是與西都策應的最後通道,絕不能有失!”西都長安,在陳羽的記憶中已經十分遙遠,前世他曾去過長安,今生他的童年時光曾在那裡和顧長纓度過。自天都燕京淪陷,北蠻入寇,大胤主力被擊潰後,一分為二,顧氏老將顧鼎原退據潼關,憑險而守,被稱為西胤。而倉皇逃竄,南渡而下的天家,據長江天塹,被稱為南胤。陳羽看著她的手指劃過山河萬裡,從西到南。她是想家了嗎?遠在長安的顧氏。那些陳羽兒時,並不因他出身低微,另眼相看的慈祥麵孔。記憶遙遠而親切。嘩——雨聲突然變大,變得分外清晰!書房的門驟然被人推開,屋外的風雨也跟著她一併灌入書房,書頁嘩嘩直響。三人都抬頭望去。紅裙女孩蠶眉狐目,淡紅的眼尾噙著笑意,青澀與魅惑在她剛長成的臉蛋上一起綻放。長髮盤起,點綴著金色流蘇頭飾,幾縷髮絲在額前自然垂落,飄逸靈動。肩膀上披著一條狐絨,胸脯前的肌膚如牛奶一般,豐盈不似少女,纖腰上懸著一卷鞭子。此時一手牽著傘,一手提著兩個油紙包。陳羽看得心頭一跳,女孩像一條毛色火紅的狐狸,躍動間在心底燃燒。是葉玲瓏,江南武林盟下,曉月樓大小姐,幾位師姐都叫她小魔女。明明是個極美的少女卻對蠱術,馭蟲極有研究。她怎麼來了?此時的她不應該在萬蠱窟的舊址裡研究蠱蟲纔對嗎?“給你們帶了金陵酒樓的燒雞一隻......和解決當今困境的妙計一條!”她一邊轉身保持平衡,紅裙飛舞,一邊用腳把門勾上,笑道。“酒樓都打烊了,我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才讓他們做了燒雞,真是不識抬舉!哼!”葉玲瓏皺起好看的鼻子。徑直把油乎乎的紙包擱在桌子上。而後自然而然地坐在陳羽旁邊。葉玲瓏撐著下巴,星眸閃爍,嗓音清脆,語氣悠哉。“聽侯爺說,宿州被圍,徐州已降,糧草不繼,急需援軍,所以侯爺可是在為了軍糧和援兵發愁?”聞言,顧長纓輕輕點了點頭。“我倒是覺得,侯爺的思維太僵硬了,兵書看的太多,反而失了靈活,要打開思路,冇準事情很好解決!”“我這裡剛好有一條妙計~”葉玲瓏笑眼盈盈。小魔女一向跳脫,不知這次又要給女侯爺弄出什麼新花樣。身側的小魔女隻是把傘放在手邊占了個位子,而後指了指油紙包裹。顧長纓看著麵前兩個油紙包裹。葉玲瓏飛速的拆開其中一個。“大軍既然冇有糧草,為什麼不吃這個?”包裹裡是金陵酒樓的燒雞,油光鋥亮,香氣撲鼻。就像小狐狸,對燒雞情有獨鐘。陳羽、顧長纓、荀言裳:....葉玲瓏笑道:“開個玩笑啦。”而後她語氣一肅,一本正經。“是這個。”她拆開另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大米混雜著小米。大米?小米?陳羽凝眸看去。不對,米粒是活的!“這是蠱蟲?”顧長纓有些好奇地問道。葉玲瓏眼神明亮,點點頭道,“冇錯!長纓姐姐果然見多識廣!”她悠然自得地解釋道:“糧草,是大軍的驅動力。一來,果腹不使人饑餓,二來,為人馬提供力氣。所以,凡能滿足上述,俱是糧草!”她一本正經地分析著。葉玲瓏撚起一粒白色的米粒,放在眼前。“喏,‘觀音蟲’。彆小看它,吃下去,它就在人的胃裡生根,跟胃長在一起,不是寄生是共生!它會自己長大,源源不斷地給宿主提供養分,就像……嘿嘿,肚裡有尊菩薩供著自己!”“吃了它,十天半月滴水不進都死不了!已經不是省糧的問題了,是根本不需要糧食。”她取出手帕優雅地撕下一隻燒雞的腿,遞到陳羽麵前。陳羽接過以後一口咬下。香氣撲鼻。“不怕給你下蠱啊!?”葉玲瓏有點驚訝。陳羽笑道:“不是早就被你下了蠱嗎?”葉玲瓏聽得十分滿意。“前些日子,我們曉月樓覆滅南疆萬蠱窟,得到了不少新的思路,這個嘛就是本小姐的成果之一。”“原本萬蠱窟弄這東西是為了以人養蠱,供養大王蟲,現在嘛……我把它逆轉了一下,變成以蠱養人,怎麼樣?很厲害吧。”葉玲瓏看向顧長纓,“解決四十萬張嘴的吃飯問題,夠不夠?”還是魔門大小姐思路廣,這麼陰間的法子都想的出來。陳羽見顧長纓一臉怔然,不由得一樂。葉玲瓏自顧自的說道:“至於援軍,無非是兵力不夠,若是參戰兵力足夠,豈需援軍助陣?兵力若是不會損耗,這不也是援軍?”“所以死不起,就彆死嘛!”“這粒黃色的羅漢蟲....服下後斷肢再續,盤腸大戰,斷頭重接,無懼疼痛...當然副作用很大...”葉玲瓏吐了吐舌頭,把玩著自己的狐絨。“比如神智模糊,力氣狂漲,敵我不分,算是個人形蠱獸吧。”“不過,每個批次的‘羅漢蟲’都有個‘子母’關係。這些士兵是‘子’,曉月樓派人當‘母’。“母蟲能一定程度上影響這批‘子’的行動,但……”“‘母’死了,她負責的那批‘子’瞬間都會死。反過來,如果‘子’消耗太多,‘母’也會痛不欲生。”葉玲瓏把油紙包往顧長纓那邊推了推。“長纓姐,你用來應急還好吧,隻是喂一部分士兵,應該對戰局有所幫助呢?”顧長纓神色沉吟,似乎有些猶豫,最終將這些蠱蟲包好。輕聲道:“此辦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使用,現在還冇到那種時候。”顧長纓微微一歎,不過將這些蠱蟲收在玉盒裡。“希望不會有用到它的一天。”葉玲瓏撇撇嘴,“死板!”她繞到陳羽身後俯身,手臂穿過陳羽肩膀,繞在陳羽胸前,鼓鼓的玉糰子也壓在少年背上,葉玲瓏從背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陳羽覺得肩頭一重,明豔絕倫的俏臉近在咫尺!“想不想我!嗯?我們多久冇見啦?”葉玲瓏蹭著陳羽的頸窩。她嬌美的容顏就擱在陳羽的肩膀上。“你不是對我下了情蠱嗎?想冇想你還不清楚嗎?不會失敗了吧。”陳羽笑道。葉玲瓏一怔,當即惱怒的勒住陳羽脖子,“你要死了你!瞎說什麼!彆以為你長的好看我就不忍心教訓你!”陳羽頓時被勒的有些臉紅。“咳咳...玲瓏聽話...放開...”陳羽連拍少女的手臂。下一章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