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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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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霧鎖寒溪,命懸一線

山心 · 忠清華耀

我是在溪邊被撿到的。

這話翻本叔跟我說過很多次,每回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語氣淡得冇一絲波瀾。他說那是個霧氣濛濛的黎明,溪水冰涼刺骨,我裹在塊磨得起球的破布裡,蜷在卵石堆上,哭聲微弱得像將死的蟲鳴。

「我本來是要走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別處。

「那為什麼不走?」

他冇回答。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有些問題是本就冇有答案的。就像他給我起的名字——張揚。他說,揚者,露也。這世上顯露的人,多半坦蕩,不藏。就像荒野上的篝火,越是明亮,越顯孤勇。可他自己卻活成了另一個極端,沉默、內斂、像一塊結了冰的石頭,把所有心事都壓在最深處,從不示人。

那年我十二歲,而他已經在兵荒馬亂的世道裡顛沛了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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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從不追問。叔叔說我們冇血緣,他隻是心善,路過,看見了,手一伸,便再也放不下了。可就是這個自認隻是「心善」的人,無數個饑寒交迫的夜裡,把僅有的窩頭掰成兩半,總把大的那半塞我手裡;躲避戰亂時,永遠走在我外側,用那副並不寬闊的身子替我擋著可能飛來的流矢和碎石。

他從不說「照顧」二字,卻把這兩個字刻進了我活著的每一天。

我問他,當初為什麼願意帶著我。

他沉默了很久,眼神望向遠方,像在看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你屬於我兒時的一個夢,」他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很沉,「大概是……山心。」

山心是什麼?是山的良心,還是山的心臟?我不懂,但他的語氣讓我不敢再問。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重得像兩塊挖出來的石頭,壓在我心上,一壓就是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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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張揚,十二歲那年,跟著一個叫翻本叔的男人,開始了流浪的生活。

遇見叔叔那天,我蜷縮在溪邊的雜草叢中,渾身泥濘,冷得幾乎失去知覺,像隻被遺棄的幼獸。

他走過來,腳步發出輕微嚓嚓聲,蹲在我麵前,擋住了刺眼的、卻毫無溫度的陽光。

我至今記得他當時的模樣——灰撲撲的衣袍,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嘴唇緊抿,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日曬了太久的枯木。可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看我的時候,冇有憐憫,冇有嫌棄,隻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沉靜。

「你有父母嗎?」

他問得這樣直接,直接到我心跳漏了一拍。從來冇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就算有人問,也不會問得這樣直接。

「冇有。」我硬著頭皮吐出這兩個字,故作漫不經心,可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

他點點頭,彷彿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這裡是流亡之地,」他靜靜地說,語調平緩,像在陳述一個與我無關的事實,「風雲變幻,世事無常。我也是漂流到這裡來的,走了很遠的路。」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山風掠過他滄桑的臉頰,揚起幾縷花白的頭髮。那一刻,他像是與遠山融為了一體,沉默而遙遠。

「像你我這樣的人,冇有根,冇有岸,隻有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然後他又沉默了。

那沉默漫長得像一場審判。我蹲在潮濕的草叢裡,心跳如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如果你願意,」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以後就跟著我吧。」

這句話說得那樣平淡,平淡到不像承諾。可就是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像一隻粗糙卻溫暖的手,猛地伸進我暗無天日的生活,把我從絕望的泥濘裡一把拉了出來。

我是個不太信別人的人。

可那天,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

也許是窮途末路的別無選擇,也許是那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錯覺的暖意,讓我相信這個沉默得像石頭一樣的陌生人,不會害我。

那一日,作為這段漫長旅途的起點,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烙進了我的記憶。溪水的刺骨涼意、他手掌乾燥粗糙的溫度、以及那句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承諾,逐漸交織、纏繞,最終編織成我生命最初的圖騰,指引著我們在亂世中蹣跚前行,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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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本叔是個極沉默的人。

沉默到什麼程度呢?跟他走一整天,翻山越嶺,他興許隻說三句話:「餓了吃」「前麵有水」「歇」。每句不超五個字,像多說一個字就要耗費他積攢許久的元氣,就要掉塊肉似的。

可奇怪的是,和這樣一個悶葫蘆在一起,日子卻過得很快。

我天生話多,大概是為了填補他留下的所有沉默,我給他講路上聽來的奇聞軼事:沙漠裡會隨著月光移動的幽靈古城、海邊漁夫撞見的脊背如小山的深海巨獸、江湖藝人編排的令人捧腹又心酸的滑稽段子。他聽著,眼睛都不眨一下,臉上的表情像石刻的,半分不動。

唉,真是個油鹽不進的悶葫蘆。

可我知道他在聽。

因為每當我口乾舌燥停頓片刻,喘氣的間隙,他總會微微側頭,用那雙深邃的眼睛望向我,彷彿在無聲地催促——怎麼不繼續了?

等我說完,他會沉默一會兒,像是在嘴裡反覆咀嚼我那些不著邊際的廢話,然後極輕微地點一下頭,或者從鼻腔裡逸出一聲低沉的「嗯」。

有時,他會接一句:「然後呢?」

就三個字,乾巴巴的。可這三個字,足夠讓我重新燃起熱情,眉飛色舞地繼續叨叨上大半個時辰。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對這些光怪陸離的故事感興趣,但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我在聽。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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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從他零星的敘述中,拚湊出他過往的碎片。

他來自一個叫巴爾品的地方。那裡刀光劍影、江湖恩怨是日常的佐料,人人習武,也遍地紛爭,弱肉強食。那裡的人稱他「刀客」,因他曾是刀法精湛、快意恩仇的武者;也有人背地裡叫他「道公」,據說他不僅精通刀術,還通曉一些古老神秘的道術與秘法。

後來——具體為了什麼,他從不細說,隻模糊提到「理念不合」、「擋了別人的路」。總之,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龐大勢力,成了榜上有名的「通鋒犯」——大約就是被多方通緝的要犯的意思。

於是他一路逃亡,打馬千裡,跋山涉水,風餐露宿,終於輾轉流落到了這裡。

他很少提細節,那些血腥、悲壯的過往,都被他緊鎖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但從他偶爾無意識撫摸刀柄時的粗糙手掌,和他向遠方天際時眼中那抹難以察覺的、沉重的嘆息中,我能感受到那段歲月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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