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星期四晚上難眠所想
(202603)
夜深得很,窗外的燈都熄了,翻來覆去終究冇半點睡意。
我是在海邊長大的孩子,童年的所有底色,都混著鹹鹹的海風,和潮水日夜不停的聲響。
海邊的那三間茅草屋,是爺爺奶奶一雙手建起來的。爺爺年輕的時候有使不完的力氣,一擔一擔從海邊把泥挑回來,混著碎稻草踩得勻實,一鏟一鏟壘起厚厚的泥牆;又從後山砍來筆直的木頭做房梁,鋪上新割的稻草做頂,就這麼和奶奶一起,憑著一身力氣,在漁港邊紮下了這個家。在我童年的眼裡,這三間茅草屋從來都不寒酸,反倒透著一股子穩穩的大氣。土坯牆厚得能擋住海邊最烈的風,茅草頂鋪得密實,連梅雨季節都不漏雨,院子敞敞亮亮的,裝得下我們一大家子的煙火,也裝得下我整個童年的瘋跑與歡喜。
院子靠東的位置,立著一口壓水井。水泥鑄的井身,長長的鐵壓桿磨得發亮,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銀亮的金屬底色。那是我童年裡最神奇的物件,兩隻手抱住壓桿,整個人吊上去往下壓,伴著“吱呀——哐當”的聲響,清淩淩的水就從出水口嘩嘩湧出來,濺在院中的沙土上,碎成一地涼光。
那時候總覺得這井是個寶貝,壓出來的水總帶著股彆處冇有的味道。冇有海水的鹹澀,反倒藏著一股子清冽的甜,混著點泥土與草根的溫潤氣。夏天在灘塗上瘋跑一下午,撿貝殼、挖小螃蟹,一身泥一身汗地衝回家,壓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涼意在五臟六腑裡走一圈,暑氣全消;冬天的井水卻總帶著溫氣,奶奶用它洗剛撈上來的海貨,手凍不紅,我們也總愛圍著井台,用溫水洗凍得通紅的手。如今隔了這麼多年,我竟記不清那水到底是清是甜,隻知道後來喝過礦泉水、山泉水,再冇有哪一口,能有當年那樣,帶著海風與煙火氣的滋味。
日子慢得很,三間茅草屋裝不下太多講究,一日三餐,全跟著季節挪地方。夏天日頭長,暑氣重,就把掉了漆的矮木桌搬到院子裡,就著井台邊的陰涼,一人一張竹矮凳,圍坐著吃飯。海風從漁港那邊吹過來,裹著點鹹濕的潮氣,吹走了飯裡的熱氣,也吹走了一身的汗。冬天風大,茅草屋擋不住穿堂的寒氣,吃飯的桌子就挪進了廚房。小小的廚房,一邊是壘著的土灶,一邊擠著張更小的木桌,緊挨著灶膛邊,剛燒完柴火的餘溫從灶口漫出來,烘得人渾身都暖。鍋裡還溫著湯,碗碟都帶著熱氣,窗外是呼嘯的海風,還有遠處潮水拍岸的悶響,屋裡卻暖融融的,連飯菜的香氣都裹得更緊。
那時候我最愛做的事,就是纏奶奶講故事。尤其是夏天的晚飯過後,天擦黑,星星一顆一顆都浮上了天。奶奶搬個小板凳坐在院中,手裡搖著蒲扇,給我們趕蚊子,我就蜷在她腿邊,耳朵豎得高高的,等著她開口。
她講的故事,似是從日子裡長出來的。講她小時候的事,講我的太外公,怎麼駕著一葉小漁船,在風浪裡闖來闖去討生活,講他怎麼憑著爛熟於心的海況,摸得清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洋流,在解放海南島的時候,悄悄帶著解放軍的船,闖過了敵人封死的海麵。那時候我聽不懂什麼叫解放,隻覺得太外公是故事裡最厲害的英雄,比戲文裡的好漢還要威風喱!
奶奶也經常講些奇奇怪怪的鄉野傳說,講從前的地主,把白花花的銀元裝在老大的甕缸裡,深深埋進地底,日子久了,銀元就成了精。也講後山的林子裡,住著一隻白鹿,通身雪白雪白的,冇有一根雜毛,眼睛像浸在井水裡的黑琉璃,隻在有月亮的晚上纔出來,踩過的草葉都不會彎,見過它的人,出海能平平安安,日子能順順遂遂。奶奶總說,她年輕的時候,在後山割草,真的見過一次,那白鹿踩著月光走,腳步輕得像風,一眨眼就鑽進林子裡不見了,像一場夢。
我從來冇見過真正的白鹿,連它長什麼樣子,都隻憑著奶奶的幾句話瞎想,可這隻雪白的鹿,卻成了我童年裡最鄭重的幻想。那時候我對此深信不疑,連著好幾個月,天天在院子裡、後山的坡上晃悠。白天扒著草窠找藏銀元的甕,有月亮的晚上,就攥著奶奶給的水果糖,蹲在坡上的樹後麵,安安靜靜地等,等著那隻通身雪白的鹿,踩著月光從林子裡走出來。我總想著,要是能看見它一眼,哪怕就一眼,我就能把所有的好運,都帶給我的家人們。
蹲到後半夜,露水打濕了褲腳,被奶奶尋過來,裹著她的外套抱回家,嘴裡還嘟囔著,我還冇看見白鹿呢。
其實講得最多的,還是那個叫“山東婆”的怪物。奶奶用方言講,念出來是帶著海風味的軟音,我聽了十幾年,到現在也冇搞明白,到底是SD省的“山東”,還是山裡頭住東頭的老婆子,隻知道那是個專吃小孩的怪物,是我童年裡最管用的“(嚇唬)聽話小故事”。
奶奶講,有一回,‘山東婆’帶著它的小怪物崽子下山,瞄中了村裡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的父母出海打魚去了,隻留下一對姐弟在家。天擦黑的時候,‘山東婆’就化成人樣,帶著崽子去敲門,說自己是外地來的,想借宿一宿,心裡打的主意,是等夜深了,把姐弟倆都吃掉。姐姐心細,開門的時候,一眼瞥見了它藏在嘴角的尖獠牙,心裡就有了防備。進了屋,‘山東婆’就哄著說,讓弟弟跟它睡一屋,它的崽子跟姐姐睡一屋。打的算盤,是等半夜先把弟弟吃掉,再和崽子一起吃掉姐姐。等夜深了,姐弟倆都冇睡著,姐姐悄悄摸進對麵屋,把睡得死死的弟弟,和‘山東婆’的崽子換了位置。後半夜,姐姐聽見隔壁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響,就隔著門問,你在吃什麼呀?‘山東婆’甕聲甕氣地答,我在吃雞爪呢。姐姐知道,它吃的,是它自己的崽子。趁著它還冇反應過來,姐姐拉著弟弟,悄悄退到門外,把門反鎖得死死的,一路跑著去叫村裡的大人。大人們舉著火把、拿著漁叉趕過來,把‘山東婆’困在屋裡,最後把它裝進了老大的甕缸裡,用鹽泡上,深深埋進了地底。
那時候聽這個故事,我總是又怕又愛聽,捂著耳朵,還要從指縫裡漏出點耳朵來聽。晚上不敢一個人去院子外的茅房,總覺得黑暗裡藏著個尖牙的山東婆,可第二天晚上,還是要纏著奶奶,再講一遍這個故事。
小時候,一年裡最熱鬨的,總歸是過年。我總要提前十天半個月,就往老家跑。這時候的漁港最是安穩,出海的漁船都歸了港,桅杆上齊齊掛著紅燈籠,風一吹,滿港的紅都跟著晃。奶奶早就把糯米淘洗乾淨,曬乾了,送到村頭的磨坊裡打成細細的粉,裝在布袋子裡,後山摘的新鮮葉子也碼得整整齊齊,就等著我們回來。
做葉子餅的時候,爺爺、奶奶揉粉團,我們小孩子就負責洗葉子,把帶著清香氣的葉片一片一片洗乾淨,鋪在案板上。揪一小糰粉,捏成圓圓的餅,裹上甜口的椰絲花生或是鹹口的花生蝦米,兩片葉子一合,一個葉子餅就成了。上鍋蒸的時候,柴火在灶膛裡劈啪響,蒸汽從鍋蓋縫裡往外冒,葉子的清香味混著糯米的甜香,順著海風,能飄滿半個漁村。還有那年糕,要做全村最氣派的那種,蒸籠是特意買的,直徑快有一米,裡麵鋪著新鮮的粽葉。把揉好的糯米粉團一層層鋪進去,要幾個人合力壓得實實的,上鍋蒸大半天。熱氣轟的一下湧出來,裹得人滿臉都是暖的,那方胖胖的大年糕,安安穩穩地躺在蒸籠裡,像一輪落在人間的滿月,映得在場每個人的臉上,都亮堂堂的。
後來日子越過越紅火,漁港裡的漁船換了一茬又一茬,從小小的木船變成了帶鐵殼的大船,村裡的土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家家戶戶都蓋起了新屋。那三間陪著我們走過幾十年風雨、爺爺奶奶一雙手壘起來的茅草屋,終究還是跟著時代的浪潮,被推平了。
推平的那天我也在,看著厚厚的泥牆轟然倒下,牆裡混著的、爺爺當年踩得結結實實的碎稻草,被風捲著飄了起來,像極了當年蓋屋頂時,漫天飛的草屑。冇過多久,原地就立起了小樓房,水泥澆築的牆麵結實得很,能擋住海邊任何一場凶猛的颱風。
新的房子很好。廚房裝了乾淨的燃氣灶,再也不用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屋裡裝了自來水,龍頭一擰就有清淩淩的水,再也不用抱著壓桿,整個人吊上去壓水;冬天、夏天有空調,再也不用怕穿堂的寒風,也不用怕梅雨季節淅淅瀝瀝,有時會漏雨的屋頂。
可我總還是會,在某個睡不著的夜裡,想起那三間茅草屋。想起奶奶在灶房裡燒火時,被火光映在土牆上的影子,想起夏天院子裡的矮木桌,想起井邊搖著蒲扇的夏夜,想起那些又怕又愛聽的故事,想起我蹲了無數個有月亮的晚上,也冇等來的那隻通身雪白的鹿。
直到前幾年,我坐在自家亮堂的飯桌旁,給剛上小學的弟弟講起奶奶當年講過的這些故事。講太外公的漁船,講藏在地底的銀元甕,講我蹲了無數個夜晚也冇見過的白鹿,講那個聰明的姐姐和吃錯了崽子的山東婆。他低著頭,手裡的筷子不停,扒著碗裡的炒飯,眼睛偶爾抬一下,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樣子,和當年蜷在奶奶腿邊、聽完故事又怕又興奮的我,一模一樣。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就懂了。懂了奶奶當年搖著蒲扇,看著我們眼睛發亮的樣子時,眼裡那些冇說出口的話。她講風浪裡的討生活,是想讓我們知道安穩的難得;她講英雄的過往,是想讓我們記得腳下的土地是怎麼來的;她講奇奇怪怪的傳說,是給我們的童年,裝了一整個星星一樣亮的奇幻世界;就連那個嚇人的山東婆,和那隻奶奶見過、我卻從來冇遇見過的白鹿,也藏著她最樸素的叮囑:要聰明,要警惕,要心懷善意,要好好保護自己,要對日子永遠抱著熱望。
忽然就明白,我原來正踩著時代的腳印,看著這片海、這片土地,從一個興盛,走向另一個更盛大的興盛。那些爺爺奶奶輩,用肩膀扛泥、用雙手建家的日子,那些刻在他們骨血裡的風浪與饑餓記憶,到我這裡,成了夏夜院子裡的閒話;到我弟弟這裡,或許就成了聽過就忘的故事,再不會有哪個小孩,會為了一隻幻想裡的白鹿,在有月亮的晚上,蹲在後山的坡上的樹後到大半夜。
就這樣東想西想,夜已經快過去了。我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懷念什麼。是懷念那三間爺爺奶奶親手建起的茅草屋裡,伴著潮聲入睡的安穩?是懷念那口壓水井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甜味?是懷念夏天院子裡、冬天灶邊的矮木桌旁,一頓頓帶著海風與煙火氣的飯?是懷念夏夜井邊,奶奶蒲扇下,那些又怕又愛聽的故事?是懷念過年時滿院子的香氣?還是懷念那些被爺爺奶奶捧在手心裡的,慢騰騰的、熱熱鬨鬨的、連海風都帶著溫柔的時光?
或許都有吧。那些藏在漁村鄉土裡的日子,從來都冇有真的過去。房子會被推倒重建,可那些混在泥牆裡的力氣,那些落在飯裡的溫柔,那些藏在故事裡的心意,從來都不會被時光抹去。它們變成了我壓水時習慣性的手勢,變成了我捏餅時指尖的力度,變成了我走夜路時,總記得把後背護好的警惕,變成了我看見月亮時,總會想起的後山的風,變成了我給弟弟講故事時,和當年奶奶一模一樣的語氣。
天亮了,該醒了,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