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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衍,到瞭如今你還騙……
秦般若目光怔怔地瞧了死不瞑目的席魏許久,直到晏衍掰過她的臉頰,方纔慢慢挪移至皇帝一雙溢滿了擔憂的鳳眸裡。那裡漆黑一團,浮浮沉沉,幾乎看不清真相。
皇帝雙手緊緊按著女人後腰,低頭看過來的眼神溫柔和煦:“怎麼不說話?我聽到訊息就連忙往這邊趕,可有受傷?”
秦般若心頭陡然生了一股寒意,任由他抱著一動不動:“那蠱是張伯聿下的是嗎?”
晏衍一愣,掃了席魏一眼,眸中生出幾分意外:“這個人說的?”
秦般若眼珠子動了動,直勾勾地看著他:“告訴我,是不是。”
晏衍抿緊了唇,目光不閃不避地望了回去:“你信這麼個人?他還說了什麼?”
秦般若黑黝黝的眸子望著他,再重複了一遍:“告訴我,是不是。”
皇帝垂眸望著她搖頭道:“不是。”
話音落下,秦般若猛地推開他,跟著一巴掌甩了過去,用了近乎十足的力道,“啪”一聲脆響直接將男人臉打得一片鮮紅。
殿內倏然安靜了下來。
秦般若整個人也靜得耍淮亢燎樾韉潰骸暗攪蘇飧鍪焙潁慊瓜胱牌衣穡俊包br/>晏衍喉頭滾了滾,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您信他,不信朕?”
“他剛剛想要殺您。”
“一個這樣的人,您信他不信朕?”
男人雙眸不閃不避地望著她,一片清朗,格外認真:說到最後,語氣更是低啞得不成樣子,似乎滿腹了委屈。
秦般若嗬了聲,隻當瞧不見他這副模樣,緩緩道:“我不是信他。我隻是,相信放到眼前的事實。”
晏衍啞聲道:“眼見也不一定為實。”
秦般若瞧著他低低笑了出來:“如此,皇帝是死不承認了嗎?”
晏衍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雙手:“你要給朕定罪名,起碼讓朕知道朕都做了什麼。”
秦般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可突然之間就覺得自己格外的可笑。她推開人彎腰笑了許久,方纔慢慢直起身,眨也不眨地望著她:“好!那我問你,張貫之是你殺的嗎?”
晏衍答得很快:“不是。”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江易他們,是你派人殺的嗎?”
晏衍再次否認:“不是。”
秦般若一連道了三個好字:“雙生蠱是張貫之下的嗎?”
冇等晏衍開口,秦般若繼續道:“皇帝若是有一句虛言,就叫本宮不得好死,死後墜入阿鼻地獄不得””
話冇說完,男人已然捂住了她的嘴:“您怎麼能咒自己?您怎麼能這樣咒自己?”
秦般若看著他眼淚倏然落了下來,聲音沙啞:“所以,你就是騙了我?”
“是你殺了張貫之,也是你將他們這些人趕儘殺絕?”秦般若很不明白的看著他,語氣裡帶了頹然的哀傷,“晏衍,他們到底礙著你什麼了?你要一個個殺了他們?”
“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乾淨了,你才放心?”
晏衍也紅了眼:“張貫之不是朕殺的。至於剩下那些人……他們要劫您離開,朕又如何能忍?”
“您不是想知道初六朱雀大街之上,到底是誰動的手嗎?”
“就是張貫之這些人。”
“朕冇有惹他們,是他們先招惹朕的。”
男人眼底俱是叫人陌生的寒涼和殺意,秦般若慢慢退後一步,兩步,三步,直到退至門前,方纔停下腳步,可眼中仍舊帶著諸多的不敢置信:“皇帝,你當真叫我覺得可怕。”
晏衍心下一顫,女人已經不再看他,抬腳從他身側走過。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皇帝下意識抓住女人手腕,目光幾近哀求地望著她:“是他們逼朕動的手。朕原本不想動手的,朕也不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頭對上他的眸光,再次扯了扯唇角,一句話冇說,隻是手指一點一點地將男人手指掰開。
皇帝攥得緊,死死地又攥回去。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鬆開手,垂眸望著他的手指,聲音冰冷:“鬆手。”
皇帝手指顫了顫,卻仍舊冇有鬆開,隻是再一次低哄道:“朕錯了。朕再也不這樣了,以後朕都聽您的。若是再有人欺上來,是殺是放,朕也都聽您的,好嗎?您彆生氣了。”
秦般若冷笑了下,冇有回答他,繼續道:“鬆手。”
皇帝手指緊了又緊,忍了又忍,方纔顫抖著鬆開。
秦般若收回手,慢慢抬頭看向他,目光低柔,可說出的話卻字字剜心:“殺人,是他們逼陛下的。可騙我呢,也是被人逼的?”
女人冷得再不見絲毫情緒,方纔落的淚也已經消失無蹤了。
晏衍一時啞口無言,望著她幾乎淒然道:“張貫之在你的心裡已經那樣重要了。若是再叫你知道他做的這些,你的心裡可還會有朕半分位置?”
秦般若嗬了聲:“所以,你就無恥地占了他原本做的事情?晏衍,你是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無恥之尤?”
晏衍整個人如同被捅了一刀,臉刷的就白了。
秦般若最後看了他一眼,而後慢慢一點一點收回視線,轉身朝外走去。
皇帝立在原地呆了半響,方纔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來,再次拉住女人手腕,垂眸看向她,聲音急切道:“這件事是我不好。他們要劫你走,我教訓一下,將人趕出長安就好了。朕為君父,不該同他們一般見識。一切都是朕不對。朕這就叫人將這些人的屍體都厚葬了,若還有親人在世的,朕也賜爵位厚待。”
“以後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朕再也不瞞你,再也不騙你了。好不好?”
秦般若靜靜地瞧著男人滿臉慌亂和祈求的模樣,冇有絲毫反應。
欺騙,隱瞞,甚至無恥冒功。
她閉了閉眼,她怎麼可能還會再信他?
皇帝從未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的決絕和冷漠,不管當初如何,她對他始終留有一絲情分在。可如今,他在她的眼裡再瞧不見絲毫的溫情。
皇帝心口一痛,喉間反湧出一口鮮血,又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語氣哀求到了極致:“母後,好不好?”
秦般若看了他許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啊。”
還冇等晏衍鬆口氣,秦般若依然繼續開口道:“隻要這些人都能活過來……我就當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繼續同你相親相愛。”
晏衍眼中的光霎時散了。
女人說完之後不再看他,抬步朝外走了出去。
晏衍怔怔地看著女人擦著他身旁經過,滿眼冷漠,不帶一絲回顧。他下意識跟著轉過身去,望著女人的背影單薄,步履緩緩,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遠。
一瞬間,他好像徹底失去了她。
男人再抑不住胸口的絞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跟著晃了又晃,往後倒去。
“陛下!”一眾人連忙簇擁上去,急急擁住他。
晏衍誰都冇看,隻是從縫隙之間向女人望去。秦般若還未走出永安宮,聽到身後動靜腳步略微停了停,跟著慢慢轉頭望了過去。
晏衍再次打起精神,用力擺了擺手,目中湧出一絲希望。
秦般若卻隻是掃了一眼,再次轉過身去,冷冰冰道:“叫太醫吧。”
話音落下,女人再不回頭,徹底出了永安宮。
晏衍眼中最後那抹光黯下,閉眼倒了下去。
等皇帝再次醒來已經是晚上了,因著皇帝昏得突然,一眾人不敢挪動,儘數留在永安宮候著。
燈火通明,滿殿死靜。
晏衍慢慢坐起身來,聲音沉悶著問道:“皇後呢?”
周德順激動的神情一頓,小聲道:“皇後回了紫宸殿。”
晏衍撩開薄衾,直接下了床朝外走去:“回紫宸殿。”
紫宸殿已經熄了燭火,一應宮人都候在殿外,瞧見皇帝回來,剛要行禮就被男人攔下:“皇後睡了?”
“是。”宮人低聲應道,“皇後酉時就睡下了。”
晏衍擺了擺手示意人下去,而後腳步輕輕入了殿。
今夜月亮高懸,縱然殿內無燭,卻也瞧得清楚。
女人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於腹部位置,容色恬靜,呼吸均勻。晏衍慢慢靠坐下來,手指還未碰到女人眉眼,秦般若倏然就醒了過來。
晏衍怔了一下,朝她笑道:“是我吵到母後了嗎?”
秦般若撥開他的手指,冷冷道:“皇帝回來了。”
晏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再次提起微笑道:“朕醒過來擔心母後,就連忙趕了回來。”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繼續冷聲道:“擔心我什麼?擔心我傷害自己嗎?放心,我不會的。”
晏衍仍舊笑著道:“那就好。一切都是朕的不是,您再氣再恨,也彆傷害您自己。”
秦般若嗬了聲:“好。你放心。”
女人答應了下來,皇帝卻仍舊不見半點兒放鬆,反而心下越發縮緊。他頓了頓,再次解釋道:“朕冇有殺張貫之。”
秦般若看了他許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
晏衍瞧著她這副模樣,抿緊了唇:“朕確實吩咐了暗廬便宜行事,可若非他們先動手,暗廬也不會下殺手的。”
秦般若仍舊直勾勾看著他:“好。”
她嘴上說著好,可臉上卻是清清楚楚地什麼也不信。
晏衍有些無力,他望著她不再解釋那些,隻是道:“母後,彆這樣對我。”
秦般若不知想到了什麼,又笑了下:“好。”
晏衍整個人僵在原地,怔怔看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兩個人彼此相望了不知多久,晏衍閉上眼,躺在女人身側握住女人側腰:“睡吧。”
秦般若望著頭頂帳子,溫和開口:“皇帝最好還是去彆處安寢的好,不然本宮擔心夢裡會不小心一刀刺了過去。”
晏衍垂眸對上女人的視線,滿眼的冷漠和再難自抑的殺意,一時呆在了原地。
“母後,想殺了兒子嗎?”
秦般若冇有說話,視線又慢慢轉向一側。
皇帝卻一下子被激到了般,再次出聲道:“因著那些人,母後想要殺了兒子嗎?”
男人雙眼瞬間變得猩紅,額角的青筋跟著跳起,一臉的不可置信。女人聞聲對上他的視線,麵色無波,語氣平靜:“難道你不該死嗎?”
懸了許久的利劍,終於噗嗤一聲落下。
他仰頭笑了起來,笑容裡浸滿了瘋狂:“好!好!朕該死!朕早就該死了!朕合該給你的張貫之陪葬。”
她是當真想殺了他。
這個結論生出的瞬間,晏衍也覺得自己要瘋了,心頭燎原的瘋意跟著一同席捲而來。
她要真的想同他死,那他就陪她一起死。
他給她的那些人陪葬。
可心底越瘋,臉上就越平靜。
晏衍收回視線,坐起身朝外道:“周德順,拿刀來。”
周德順在外頭等得膽戰心驚,聽見這一句更是嚇得魂都飛了一半。
可陛下有旨,卻又不能不去。
周德順在門口來回糾結了半響,咬著牙朝底下人小聲了幾句,而後接過來人遞過來匕首端盤入內。
帳內兩個人一坐一臥,周德順就近湊了上去,垂首道:“陛下。”
皇帝抓過匕首的手柄,冷聲道:“下去吧。”
兩個人都用到了刀匕,他如何能走。周德順垂著頭急聲道:“娘娘,太醫說陛下一時急火攻心,傷了心脈,不得再損傷情誌,不然怕是會成心疾呀。”
秦般若臉上不見絲毫表情,始終是那份冷冰冰的模樣。
晏衍扯了扯唇角,冰冷的目光掃過去,寒聲道:“出去。”
周德順看看他,又看看秦般若,一張老臉抖成了篩子,把牙一咬跪了下來:“娘娘,陛下就算做了什麼錯事,可這麼些年來他對您的心始終是真的呀。當年娘娘被下了毒”
晏衍厲聲打斷他道:“滾出去!”
聽到這話,秦般若眸光顫了下,不過轉瞬重新恢複平靜。
周德順抬眸對上皇帝的目光,歎了聲慢慢退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將手柄位置交給秦般若,啞聲道:“是不是隻有殺了我,你才肯原諒我?”
秦般若心頭一顫,手指跟著蜷了蜷,可看過去的目光仍舊冰涼無比,語氣也不帶絲毫情緒:“是。”
晏衍慢慢垂下眸子,將匕首放到她手裡,而後攥住她的手腕對準了左胸位置,一字一頓道:“好,那就好。”
秦般若眼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倏地攥緊了那匕首,目光凶狠地望向他。
晏衍手上力道更緊了兩三分,語氣甚至更加柔和了幾分:“從這刺進去。母後,從這裡刺進去,您就替那些人報仇了。”
秦般若眼越發紅了,手指跟著顫了起來。
晏衍瞧見她這副模樣,越發瘋狂起來,帶著她的手往前:“為什麼不刺?母後,你在猶豫什麼?你不是要殺了朕,給那些人報仇嗎?”
“殺了朕,一切就都結束了。”
秦般若幾乎要被他逼瘋了,雙手猛地一起攥住刀柄方纔收住力道,尖聲道:“都是你逼我的!”
“皇帝,都是你逼我的。”
晏衍也紅了眼:“是!都是朕逼的你,是朕為一己之私殺了他們。如今你來親手了結了朕,朕死而無怨。”
秦般若眼淚淌了一臉,渾身顫得不成樣子,可那一刀卻始終冇有刺下去。
可晏衍卻忍不住笑出聲來:“母後捨不得了嗎?在您心裡,朕終究有幾分份量了嗎?”
不等晏衍再刺激秦般若,暗廬當先跳了出來:“娘娘,人是屬下殺的。要殺,您就殺了屬下”
話冇有說完,晏衍幾乎瘋了一般,厲聲道,“滾出去!”
“這是朕和皇後的事情,冇你插手的事。”
暗廬當真急了:“陛下!”
晏衍已經聽不進去了,再次嗬道:“滾出去!”
“陛下!”
“滾!”
暗廬隻得看向秦般若,叫道:“娘娘,如今周邊群敵在側,若是這個時候陛下殞天,隻怕是大雍國祚難存啊。那個時候,死了性命的怕是不止那些微幾十個人,而是百萬千萬之眾啊。”
兩個人說了這幾句話,秦般若似乎重新平靜下來了。
她的手握著匕首刀柄位置,男人的掌心攥著她的手腕。
夏日炎炎,冇有一會兒的功夫就浸出了細細密密的汗水。
黏在掌心,經夜風一吹,叫人瞬間清醒。
暗廬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匕首,恨不得上去將其搶回來,可搶了這一把匕首,後頭還有無數把匕首懸著。
兩個人中間已然到了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地步,不解決了根本,搶一把兩把當真是什麼用也冇有。
暗廬急得額頭冒汗,低聲道:“娘娘,您就算不為其餘人想,也該為您自己想想。皇帝若是突然崩逝,那前朝和宗室定然再次躁動起來,到時候首罹其殃的,就是您呀。陛下就算有一千一萬個不對,可他對您的心到底天地可鑒,您”
聽到這裡,秦般若終於有了些許的反應,冷冷出聲道:“夠了。”
聲音不大,卻足夠殿內兩人聽得清清楚楚。
暗廬一時之間,再不敢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也跟著嗤笑了聲:“出去。”
“陛下?”暗廬心下慼慼,看向皇帝。
晏衍聲線已然恢複平靜,甚至變得一片冷然:“龍隱衛聽令。”
暗廬神色一震,單膝跪下,垂首道:“是。”
晏衍麵色平靜地看著秦般若,下了遺詔:“朕今日若是死了,扶逍遙王繼位。”
“陛下!!”暗廬幾乎不可置通道。
晏衍:“領旨。”
暗廬:“陛下不可呀!”
皇帝神色一厲:“朕還冇死呢,朕的話已經不中用了嗎?”
暗廬麵色一變,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隻是又深深望了眼女人手中匕首,垂眸退了下去。
等人退下之後,晏衍方纔重新看向秦般若:“樁樁件件,都非朕之所願。可如今不論朕說什麼,母後都已然不信了。那您就將朕的心剖出來瞧瞧,看看是否如您所想的一般黑心黑肺。”
話音落下,男人閉上眼睛,徹底鬆開手任由她動手。
秦般若目光發紅地盯了他許久,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往後微微一撤就照著胸口重重刺去。
刀尖紮向胸口的瞬間,鮮血還冇能噴出。
秦般若的拳頭已經先一步碰到男人胸口。
秦般若一呆,垂頭看向手中那伸縮式的匕首,狠狠往床下一扔,紅著眼罵道:“晏衍,到瞭如今你還騙我?”
晏衍也紅了眼,喝道:“周德順,你給朕滾進來!”
男主死,全文終。
周德順屁滾尿流的進來,遠遠伏倒:“陛下,娘娘,奴才罪該萬死!”
皇帝已經站起了身,朝著老太監肩頭踹去:“朕看你確實該死!朕讓你拿匕首,你拿的什麼東西?”
周德順被踹得一個踉蹌,更深地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道:“奴才該死!隻是臨死之前,有一句話想跟娘娘說。等奴才說完了,不用娘娘吩咐,奴才自己了斷在這裡。”
老太監一身潦倒,半頭的白髮微微散了些,跌在那裡生了幾分可憐。
周德順其實是她宮裡的老人,當年晏衍自驪山秋禰回宮之後,她就將人給撥了過去。不管他用或不用,都是她做母妃的一些心意,卻冇想到他一直將人留在了身邊,這麼多年下來,還始終是他身邊的大太監。
如今,她身邊的人死的死,出宮的出宮,隻剩下這一個曾經的老人。如今聽到他說再了斷在這裡,秦般若心下一感傷,憤怒就跟著落了下去。
“說吧。”
周德順能伺候在晏衍身邊,早練出了一副千裡眼順風耳,什麼情態什麼語氣早已經摸得透透。
因此,周德順眼角一顫,就開始嗚嗚咽咽地就哭了起來。
太監的聲音本就尖細,大晚上這樣一高一低的哭著,同戲裡的女鬼哭也差不了多少。
秦般若聽得周身一顫,雞皮疙瘩驟然泛起,皇帝背對著她,卻似乎能瞧見女人的神態一般,厲聲道:“再哭話也不用說了,直接滾下去自裁了了事。你死在前頭,朕死在你後頭,你就繼續去下頭伺候朕吧。”
周德順一頓,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又深深地吸了吸鼻子道:“奴才若是能繼續伺候主子,是奴才前世修來的福氣。當年娘娘將奴才送到主子的身邊,叫奴纔好好伺候主子,往後的主子也隻有您一個,冇事不要再去找她。隻一點,若是主子傷了病了,還有誰欺負了,再去找她。那年主子傷重,傳進宮裡說是要不行了。娘娘當時就昏了過去,醒過來之後在佛前跪了”
秦般若打斷他:“夠了!你這一句話說的也夠長了。”
周德順擦了擦眼淚,抬頭看向秦般若:“奴才就再說一句話,當年娘娘被下了毒昏迷不醒,是陛下叫太醫一次一次的在他身上試毒,最終推血換毒救下的您。不論當年還是現在,陛下都是能為您舍了這性命。就算陛下如今犯了錯,可對您的這份心卻始終冇有變過。”
“奴才死不足惜,隻是陛下若真死在您的手裡,怕是要七月飛雪了。”
秦般若呆了半響,她卻不知當年中毒還有這樁事。從來冇有任何人同她提起過這件事,醒來之後,少年頭一次在她懷裡紅了眼睛。
秦般若慢慢轉向皇帝的背影,也不知道在問什麼:“為什麼?”
周德順十分貼心地補充道:“推血換毒疼痛無比,因此必須得意誌堅定,功力深厚。若在這個過程有片刻的遲緩,那一切就都白費了。事關您的性命,陛下如何放心交給彆人來做。就連暗衛,陛下當時也不放心,一意自己試毒來換。事後陛下叫所有人封了口,所以直到今天,娘娘方纔知曉。”
秦般若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了。
殿內三人,一坐一立一跪,各自無聲。
周德順望著秦般若,再次道:“奴才該說的說完了,這就自行去了斷了。若是娘娘還要殺了陛下,奴才”說到這裡,周德順再次嗚嚥著哭出聲來,“奴才就先一步下去給陛下打理著,免得陛下一人去了孤零零的陌生。”
晏衍眼皮止不住地跳。
秦般若也忍不住眉頭一跳,不過麵色仍舊冷淡:“下去吧。”
周德順嗚咽聲一頓:“奴才罪該萬死,不敢求陛下娘孃的天恩”
晏衍斜眼瞧他,語氣幽幽:“你若是當真找死,朕現在就可以叫人把你拖出去。”
周德順哭聲停了停,悄摸兒聲的起身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晏衍方纔慢慢轉身看了回去。
女人坐在帳中一動不動地仰著頭看他,眸色沉沉如深井秋水,幽亮沉靜。
晏衍碰上她的目光,也靜止了下去。
二人不知過了多久,晏衍當先轉身出了殿,吱呀一聲,夜風順著大開的殿門入內,涼得人禁不住顫了一下,又一下。
“噌”地一聲,是刀劍出鞘的聲音。
“陛下?”外頭再次傳來周德順的一聲驚呼。
晏衍冇有說話。
腳步聲再次跨過門檻,殿門轟得一聲關上,激得女人帳前薄紗瞬間飛起,又一點點落下。
在一片金色朦朧之間,秦般若看到皇帝重新走回到她的身前,手裡握著一柄長刀。
晏衍將長刀遞向她,垂眸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欺你,騙你,瞞你,確實該殺。”
秦般若手指顫了下,冇有接那刀。
晏衍卻俯下身去將將刀柄輕輕放到她的掌心,又帶著她的手指握住,期間一句話冇說,滿殿的寂靜。
“為什麼?”秦般若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已然疲憊。
晏衍低笑一聲,慢慢半蹲下身去,長刀指向恰好是心臟的位置。他抬眸望著她道:“母後,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做了,就是做了。朕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秦般若眼睛唰地就紅了,手中長刀倏然收緊。
晏衍笑了一下,眼裡跟著也閃出晶瑩來。
兩個人一時之間誰也冇說話,整個大殿靜得可怕,黑壓壓的見不到一點兒亮光。
“呼啦”一聲,夜風驟然大了,挾著尖利的呼嘯一下子將窗子都吹開了,帶著床前紗幔獵獵飄著。
晏衍又笑了一下,下一秒,身子猛地往前一撞,刀尖瞬間插了進去。
秦般若瞳孔猛地一顫,不敢置信地看了過去。
晏衍眼睛眨也不眨地始終盯著秦般若,臉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可秦般若的手卻已經抖得厲害了,眼淚比他還要先一步落下:“小九……”
直到這個時候,晏衍方纔垂下眸子,看向女人握著刀柄的手掌。秦般若似乎如夢初醒一般就要鬆手,下一秒就被男人死死攥住手腕,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徹底貫穿了胸膛。
鮮血霎時湧了出來。
秦般若控製不住的尖叫了一聲:“小九!!”
一瞬間,周德順帶著人急急忙忙的衝了進來,瞧見這一幕人都瘋了:“陛下!!”
晏衍誰也冇有看,再次抬眸望向秦般若,鮮血抑不住地從口中湧出,他卻似乎毫無所感,照舊朝著女人笑了下。下一秒,紅了許久的眼眶終於落下淚來。
秦般若徹底要瘋了,淚如雨下,整個人都抖得不成樣子。
晏衍最後瞧了她一眼,再冇氣力地鬆開手,往後跌去。
周德順也是老淚縱橫地將人接住:“太醫!太醫,快!!!”
話音剛剛落下,秦般若跟著噴出一口鮮血,整個身子朝後倒了下去。
周德順這頭還冇弄明白,那頭也似是要了命,急得老臉蒼白,哭道:“這都是什麼事啊?”
天不知道大亮了多久,又徐徐向西沉了下去。
在日光徹底消茫之前,秦般若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滿頭香汗,一臉蒼白,呼吸急促,喘息不止。
醒過來的瞬間,一大波的人湧了進來:“醒了醒了!皇後醒了!!”
是周德順。
老太監的聲音尖銳,還帶著些許的哽咽,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說完之後,連忙朝著一側太醫道:“太醫,瞧瞧!快瞧瞧!”
秦般若還有些不清楚,呆呆地垂眸看過去。
殿中站滿了人,個個神色激動。
太醫上前一步,按在女人的寸關尺半響,喜極而泣道:“好了!好了。皇後好了!!”
意識終於漸漸回籠,秦般若想到了那日最後的場景,偏頭看向周德順,厲聲道:“皇帝呢?”
周德順眼一下子就紅了,卻冇有說話。
秦般若怔忪了片刻,啞聲道:“死了嗎?”
周德順眼淚瞬間冇忍住,汩汩落了下來。
秦般若也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滴淚,等她發覺的時候,已然落至唇角,苦到發澀。
忽然之間,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不對。
皇帝若是死了,她為什麼還活著?
秦般若猛地看向周德順:“皇帝死了嗎?”
周德順猛地跪下,伏身哀道:“娘娘是還打算再去補一刀嗎?”
秦般若閉了閉眼,手指捂住眼睛,淚水順著指縫慢慢落下。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方纔慢慢放下手,起身道:“帶本宮去看看。”
周德順冇有應聲,反而用力磕頭,哽咽道:“娘娘,求您再憐惜憐惜陛下吧。”
秦般若啞著嗓子無力道:“你放心,我不會再動手了。”
周德順淚眼模糊地抬頭覷了她一眼,不知是信了還是冇信,不過倒是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道:“昨日陛下險些冇撐過去,如今好不容易救了回來,再有差池,怕是神仙也難救了。”
秦般若瞳孔縮了一瞬,應聲道:“我知道了。”
一夜之間,帝後相繼昏厥。
周德順也不敢聲張,將兩個人安排在了東西兩個殿內,如今皇帝就在東偏殿,片刻功夫就到了。
可秦般若這一路走得卻覺得格外漫長,短短一盞茶的功夫,她隻覺得用了一生的力氣。
進了殿,一眾太醫連忙低下頭去。
秦般若徑直朝著拔步床走去,晏衍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寡淡,不見絲毫氣血與生機,似乎要不了多久,就要徹底隕滅於世間了。
她立在跟前瞧了許久,幽幽道:“陛下如今什麼情況了?”
身後冇有一個人說話。
秦般若慢慢轉過身去,看向殿中跪了一片的太醫,懨懨道:“都是死人嗎?”
徐長生終於說話了,斟酌著語氣小心道:“還請娘娘屏退身邊的人。”
秦般若擺了擺手:“都下去。”
等人都走了,徐長生方纔歎息一聲道:“陛下那一刀傷及心肺,原本昨日氣息就已然微弱下去,可後來不知怎的又穩住了。不過也隻是穩住不至太壞的境地,並冇有太過見好的情況。老臣思索再三,想著該是陛下體內那蠱的緣故”
秦般若眸光頓了下:“繼續。”
徐長生苦澀道:“說來也是老臣無能,如今才意識到陛下中了蠱。發現之初,老臣想著為陛下推血取蠱,可發現那蠱已然同陛下融為一體。若要取蠱,怕是先傷了陛下性命。而後又驚奇地發現那蠱蟲似乎還能為陛下延一二生機。可老臣偏偏於蠱毒一術冇什麼研究,若要陛下醒過來,怕是得問一問那苗疆之人了。”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片沉默。
秦般若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垂眸望向皇帝:“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徐太醫慢慢往後退下。
吱呀一聲,殿門關閉,也似乎將最後一抹暮光關在了殿外。
殿內的光線徹底陰翳下去,四四方方的大殿如同棺槨一般,黝黑,安靜,可怖。
殿外的宮人動了,小聲地點了廊下的燈火。光線就又搖搖晃晃地落進來,變得昏黃,祥和。
秦般若不知在黑暗中瞧了他多久,直到柔光灑落,方纔抬手碰了碰他的眉眼,動作輕柔,聲音微啞:“小九。”
皇帝冇有任何反應。
有一瞬間,秦般若覺得這一幕何其相似,又何其玄妙。
從前都是皇帝坐在這個位置,垂眸低望著她。而她多數裝睡,佯裝不知。
如今境遇顛倒,成了她垂眸瞧他。
而他昏睡不醒。
也或者,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
作者有話說:逗你玩。
她終究對他心軟了嗎?
秦般若心口細細密密的紮了下,又疼又澀。
他們兩個人走到今日,其中感情縱然不是愛,也有諸多撕扯不開的情分。
又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可他做的那些,又叫她如何原諒?
秦般若瞧著瞧著,眼淚跟著落了下來。
她這一年流的淚,怕是比過去二十幾年加在一起的還要多。
人的心一軟,就容易脆弱。
任誰也逃不開。
明明是大好的局麵,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瞭如今?
終究是一個情字,誤人。
秦般若手上的動作跟著更輕了,一點點挪移到皇帝慘白的唇上。
男人眉眼冷峻,一雙眸色幽深狠戾,叫人瞧一眼就心驚膽戰。可是冇人知道,這個人的嘴唇卻軟得很,也香得很。
她喜歡他親她。
他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歡愉,快樂和刺激。
若是再多些時候,她或許真的會喜歡上他也說不定。
可是,造化弄人。
他們之間隔著那許多人命,又如何枉談以後?
秦般若閉了閉眼,慢慢撤回手,垂下頭去吻住他的唇,輾轉而又多情。
小九
天已經暗得厲害了,薄雲擋住了天上的月光,隻留下一縷輕紗籠在殿外花樹上,又是鮮豔又是黯淡。
“來人。”
周德順小聲地走了進來。
秦般若麵無表情:“不是你。”
周德順低下頭,重新退了出去。
關殿門的聲音重新響起,秦般若再次出聲:“來人!”
這一回,殿內靜得鴉雀無聲。
直到過了數秒,一道身影才悄然落下,聲音冷硬:“娘娘。”
暗廬。
一身黑衣,相貌平平,不見什麼特彆。但是眼睛卻黑得很,也亮得很,如同點漆一般。
秦般若掀眸看過去:“苗疆的人還在長安嗎?”
暗廬垂下頭:“在。”
秦般若不在意他的情緒,徑直吩咐道:“叫他進宮。”
暗廬一愣:“現在?”
秦般若淡淡道:“你有異議?”
暗廬低聲道:“屬下不敢。”
秦般若不再理會他,徑直瞧著皇帝。
暗廬抿了抿唇,翻身出了殿。
宮裡一團兵荒馬亂,仡樓朔卻吃喝玩樂,過得舒服。
左手一罈春花釀,右手一塊羊脛骨,吃得油光鋥亮,誌得意滿。
聽見秦般若叫他,還多咬了兩口羊肉,方纔一扔,歎息道:“東西都彆收拾,等我回來再吃。”
秦般若聽說了這個苗疆酋長剛剛上任不久,卻冇有料到來人這樣年輕漂亮。
一身靛青色官服,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還有一身的銀鈴,叮叮噹噹之間少年氣十足。
秦般若愣了片刻,道:“你就是苗疆的新任酋長?”
少年行了個半跪禮:“臣仡樓朔,見過皇後。”
少年身子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卻直勾勾地望著秦般若,一眨也不眨。
秦般若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微微擰了擰眉:“你看什麼?”
仡樓朔瞬間彎了眉眼,如同多情彎月一般:“皇後好香。”
秦般若:
噌地一聲,暗廬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抽劍指向少年脖頸,麵色冷峻:“不想死的話,就注意你的說辭。”
少年麵上不見絲毫懼意,仍舊笑眼眯眯:“皇後身上的蠱,好香。”
秦般若擺了擺手:“下去。”
暗廬偏頭看了她一眼,收劍折了出去。
等殿內冇了人,秦般若方纔繼續道:“你能瞧出本宮中的什麼蠱?”
仡樓朔微微閉了閉眼,抬起下頜似乎在嗅聞著什麼。片刻功夫,少年瞧著她輕笑了聲:“若是皇後叫臣嘗一嘗,臣約摸就能看出來了。”
秦般若:???
秦般若直接笑出了聲。
如此大膽撩撥她的少年,她倒是第一次遇到。
噌地一聲,秦般若似乎又聽到了長劍出鞘的聲音。
秦般若抬了抬手,稀罕地瞧著他:“你要嘗什麼?”
仡樓朔十分理所當然的道:“自然是皇後的血了。”
秦般若:
秦般若勾了勾唇:“取了血,就能知道了?”
仡樓朔點點頭,對上她的目光十分真摯誠懇。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少年眼瞳漆黑,幽幽地如同深林之下的淵井,摸不清看不透。可是麵孔卻那樣乾淨漂亮,歪著頭的模樣也寫滿了天真稚嫩,就好像確確實實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一般。
秦般若瞧了他許久,擺了擺手:“本宮知道這是什麼蠱。本宮找你來,是想問問你關於這蠱毒的一些東西”
仡樓朔點點頭:“娘娘有言,臣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不過,事關苗疆秘蠱,娘娘可否屏退旁人?”
秦般若垂眸瞧了他片刻,抬手道:“出去吧。”
“是。”冇有人現身,但是風聲卻漸漸遠了。
等人走了,仡樓朔仰頭看她:“娘娘請說。”
秦般若搭著眼皮瞧他:“雙生蠱,聽過嗎?”
仡樓朔一頓,整個人愣在原地,麵色有些奇怪。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盯著他瞧也不著急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仡樓朔才低下頭抹了把臉:“怪不得,會有這樣熟悉的感覺。”
秦般若垂著眸瞧他:“你知道?”
“雙生蠱,百蠱不入,百毒不侵。又稱小聖蠱。不過若冇有藥引子,那每逢月圓之夜就會蠱毒發作,發作之時心痛如絞,周身難耐。”少年似乎笑了下,眸中露出幾分嘲弄的意味。
秦般若靜靜瞧著,淡聲道:“這些,本宮都知道了。”
仡樓朔掀眸看著她:“娘娘還想知道什麼?”
秦般若抿了抿唇道:“雙生蠱可是同生同死?”
仡樓朔彎了彎眼睛,瞬間如同月牙一般:“是也不是。起初,確實是這樣子的。不過後來,研製這對蠱毒的男人反悔了。他希望自己同他的妻子同生共死,卻不想他的妻子也陪他死去。”
“於是他重新調製了蠱蟲。”
“所以,您死了,那個人也會死;可是,他死了,您卻不會死。”
秦般若一呆,冇想到乍然得出這樣一個結果來。一時之間說不清心裡是何等滋味,怔了許久,繼續問著:“若是命垂一線之際,這蠱”
仡樓朔眉眼見笑地望著她:“畢竟是我苗疆的小聖蠱,自然也能在危機時刻援救個一二。”
秦般若抿緊了唇道:“所以,隻要撐過最初的時候,就不會有事了是嗎?”
仡樓朔點點頭:“按理來說是這樣的。不過,雙生蠱到底不是靈丹妙藥,若是傷得實在重了終究還是會冇命的。”
秦般若:“那我該做些什麼?”
仡樓朔笑了下,詢問道:“娘娘是要救人嗎?”
秦般若心下一時茫然:她是要救他嗎?
冇聽到女人回話,仡樓朔繼續道:“娘娘若要救人,多同他陰陽交彙就好;若不是”
“任其自然也行。”
少年說完之後,殿內陷入一片沉靜。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抬頭看向少年:“你怎麼知道的這樣清楚?”
仡樓朔扯了扯唇角:“因為研製這蠱毒的,就是我的父親。可惜早早死了。不過幸虧還留下了些許手記,叫臣能清楚一二。”
秦般若頓了下:“那你的母親?”
仡樓朔立在原地似乎遲疑了片刻,緩緩出聲:“也不在了。聽說她是被一劍穿心,冇受什麼痛苦。”
少年臉上不見什麼悲傷情緒,秦般若瞧了他片刻,應了聲:“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要想保命,記得不該說的,不要多說。”
仡樓朔慢慢垂下頭去:“是。”
等人退了出去,秦般若仍舊坐在原地沉思。直到天色漸曉,女人方纔站起身來,轉身去了內殿。
殿內燭火仍舊亮著,照得屏風上的河山圖分毫畢現。夔龍金帳的帳簾半垂了下來,皇帝仍舊沉沉昏睡著,呼吸聲已經不再如前些日子那樣幾不可聞,就連心跳聲也沉穩了許多。
隻是麵色相較之前明顯憔悴了許多,奄奄之間不見絲毫生氣。
秦般若坐在床前的矮墩上,靜靜瞧了他許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眼裡卻一片茫然。
她到底想讓他死,還是讓他活?
那一刀之後,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然再無法對他動殺心了。
他的命,她替席魏他們討回來了。
可他冇死,是不是天意不想讓他死?
秦般若眼眶發紅,深吸了口氣,將頭埋到男人胸口,她知道自己這樣想很自私,可是她已經親手殺了小九一次了,她如何還能再殺第二次?
可若是他醒了,她看著他就會想到那些死去的人。
她又該如何麵對張貫之?麵對那些人?
淚水慢慢湧出來,冇一會兒的功夫就將男人胸口濕了半邊。
殿內一切靜悄悄的,秦般若不知什麼時候沉沉睡去。而皇帝卻在上弦月的餘韻中徐徐睜開了眼,目光呆了半響,順著側頸清淺的呼吸,偏頭看向了胸口的女人。
女人一身柔軟,麵容白皙,香氣氤氳,安安靜靜地躺著那裡,如同一捧沉睡的月練。
溫軟如水,細絹流長。
晏衍隻覺得自己如墜夢中,呼吸都停了一瞬,眼珠子跟著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女人仍舊沉沉睡著,一動不動,呼吸清淺而平穩,始終冇有消失。
又不像夢了。
晏衍喉頭劇烈滾動了一個來回,似乎想要叫她,卻又有些不敢。
他的目光幾乎癡癡地從女人臉龐往下,遊移到她的香頸、玉臂,最終直到指尖
女人的手指正好落在他的下頜位置,以眷戀的姿態擁攬著他,徹底將整個人交托於他身側,放諸於他身側。
就好像他們是天底下最眷戀的眷侶。
晏衍垂眸看了過去,目光溫軟,卻是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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