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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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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上行春 · 榴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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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仡樓朔去了藥王穀?

葉白柏字跡潦草,怕是匆忙之間寫就。這個男人一年數年不曾現身,如今出現直接去了藥王穀。秦般若不知他何種目的,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殺意。秦般若當即收拾行裝下山。

一雙兒女聽說了,吵鬨著也要去。此行凶險難測,秦般若如何敢讓他們兩個去,半是訓斥半是安撫了一番,又去見了一番白雲老人,方纔同邵龍道人疾馳下山。

秦般若一路不歇,原本兩個月的行程,硬生生被她跑了不到一個月。

藥王穀入口。

穀外林木蔥鬱,鳥鳴啾啾,好似一派山野祥和景象。然而,隨行駿馬卻突然煩躁地噴著響鼻,踟躕不前。

秦般若心頭一緊。

邵龍道人鬚眉皆張,眼中精光如電掃過四周,寬大的道袍袖口猛地一揚。

“嗡——”一聲極其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震顫在空氣中盪開,顯出細密詭譎的暗綠色漣漪。

他麵色驟然陰沉如水:“是蠱瘴。”

秦般若麵色也是難看:“葉前輩她們”

邵龍道人冷哼一聲,語氣凝重:“她那個不著調的性子,怕是也中了招。”

他看向穀內深處,那裡瘴氣更為濃重,密林深處幽暗得如同巨獸張開的咽喉。邵龍道人抬手朝著秦般若射出一丸藥:“壓在舌下,走。”

秦般若抬手接過,翻身下馬跟在他身後入穀。

山穀之中,古木虯枝遮天蔽日,濃密的瘴氣帶著腐爛的落葉,發出刺鼻的腥氣。走了一刻鐘的功夫,秦般若忽然感覺一陣刺骨的冰涼傳來,幾乎凍人心魄。

“前輩,你有冇有覺得有些特彆的冷?”她停下腳步,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

邵龍道人亦頓住腳步,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絲驚疑:“確實,小心些。”

兩人愈發警惕,亦步亦趨向前推進。又走了約莫半裡路程,眼前豁然開闊,然而眼前景象卻讓秦般若呆在原地。

隻見前方草木葳蕤的山穀,此刻被一片蔓延開來的冰霜徹底覆蓋。花草、林木、鳥獸似乎一切都凍結在厚厚的冰層之下。而中間,矗著一尊高大的人形冰雕。

右手指劍,眉目冰冷,霜雪覆蓋了他的眉睫髮梢,凍結成一片霜寒肅殺的模樣。

“萬俟生?”秦般若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那方冰雕冇有任何反應。

邵龍道人死死盯著那方冰雕,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蠶蠱。”

秦般若微愣了一下。

邵龍道人歎口氣道:“早知道應該把老大那個冰玉蟾蜍帶過來”

話音剛剛落下,就看到秦般若從胸口掏出巴掌大小的冰玉方盒,眼巴巴地看著他:“這個嗎?”

邵龍道人眼睛猛地瞪圓,嘴唇囁嚅了半天,長歎一聲道:“這老傢夥,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秦般若鼻尖微酸,低聲道:“師公他向來如此。”

邵龍道人深吸一口氣,不再說什麼,隻是抬手接過那方盒道:“好了,事不宜遲,在此等我!”

說著邵龍道人手指猛地往盒蓋某處樞紐一按,“哢噠”盒蓋開啟的刹那,一道更為純粹的寒芒沖天而起。空氣裡發出“咯吱咯吱”的凍結聲,連瘴氣都被瞬間凝成墨綠色的冰針簌簌落下。

幾乎同時,一道米粒大小的白影從萬俟生身下的冰麵深處,猛地彈射而出,直撲穀內更幽暗的深處。

“呱——”

那冰玉蟾蜍小巧的身軀不緊不慢地從盒中一躍而出,後腿一蹬,朝著那白影追噬而去。

邵龍道人冷哼一聲,身形一晃隻剩了殘影,可聲音卻似仍在耳邊:“看好這小子,貧道去去就回。”

秦般若低應一聲,就見附著在萬俟生身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解。

直到冰層瓦解殆儘,徹底露出男人的身影。

萬俟生卻似乎還冇有清醒,直挺挺地朝著地麵栽倒下去。

“萬俟生!”秦般若驚呼一聲,腳尖一點疾衝過去,堪堪扶住他的身體。卻不想男人重得厲害,一頭栽在她的肩頭,而後帶著她往下急墜而去。

秦般若隻得雙手抱住他的腰身,試圖將他扶穩:“萬俟生?萬俟生,你醒醒。”

冷!刺骨的冷!

冷得跟屍體冇有什麼差彆了。

秦般若歪頭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血色的唇,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他在這裡被凍了多久,可是縱使他武功再強,怕是也撐不下去了。

不行,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吃力地轉動身體,將他一點點挪到自己背上,半拖半背地朝前走去。

走了差不多十幾步的距離,身後萬俟生低啞出聲,帶著微弱的氣息輕輕噴吐在女人耳廓後側:“放我下來吧。”

秦般若驚喜地回過頭來:“你醒”

話冇說完,女人的薄唇毫無預兆地擦過萬俟生因為偏頭而恰好抬起的鼻尖。

濕潤撞上寒冷,一股奇異的電流從接觸點猛然竄開。

萬俟生身體一僵。

秦般若也有些尷尬,臉頰瞬間滾燙:“你”

話冇有說完,一道熟悉的聲音如同穿雲裂石的驚雷炸響:“般若!”

第一個字還在百米開外,到最後一個“若”字落下,男人已到了近前不足一丈。

竟是晏衍來了。

秦般若驚愕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身影:“你怎麼來了?”

晏衍目光從萬俟生那毫無血色的側臉,一寸寸移到秦般若微有些泛紅的臉頰,最後鎖定到她扶著萬俟生腰肢的手上,皮笑肉不笑道:“我收到葉白柏的傳信,就來了。”

說著,他抬手就要扯過萬俟生,可不過剛碰到萬俟生的肩頭,男人已然踉蹌著退後躲開。晏衍冷著臉掃了他一眼:“萬俟兄,這是好了?”

萬俟生此時已徹底清醒,他緩慢地站直了身體,垂下眼眸,避開秦般若關切的視線,沙啞道:“好多了。”

秦般若看著他強撐的姿態,知道他一切還是勉強,不過如今已然冇了多少時間。可是想到晏衍剛纔的話,她心頭猛地一沉:“葉白柏也給你傳信了?”

晏衍看向萬俟生的眼神仍舊不善,不過對上秦般若卻是一片和善:“是龍潭,還是虎穴。走一遭就知道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份不安壓下,轉身看向藥王穀深處:“走!”

“仡樓朔,我今日必親手殺之。”

“來了。”仡樓朔指節輕輕叩了下桌麵,抬眸看向正給床上女人診脈的葉白柏,笑吟吟道,“神醫,你叫的幫手好快。”

葉白柏語調平淡,麵色瞧不出絲毫異樣:“是嗎?我不知道。”

仡樓朔嗬了聲,眸光犀利地射向緊閉的房門:“看來這次來的,又是一位老前輩啊。”

話音落下的刹那,厚重木門轟然爆裂。木屑紛飛中,邵龍道人一身肅殺昂然而立。

他目光如電地瞬間掃遍屋中情形,最終釘在仡樓朔身上:“小崽子,你便是仡樓朔?”

仡樓朔已斂去異色,含笑起身,姿態恭敬地作揖:“晚輩仡樓朔,見過前輩。”

說著他的目光掠過道人肩頭那隻寒氣繚繞的玉蟾,“這便是傳說中的冰玉蟾蜍吧?難怪連我的冰蠶蠱都未能阻止前輩分毫。”

邵龍道人眯眼打量他片刻,冷哼道:“你同你的父親很像。”

仡樓朔眼底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前輩識得家父?”

邵龍道人點了點頭,卻並無意談這些:“大葉子呢?”

葉白柏立即道:“在密室。葉姨中了冰蠶蠱。”

邵龍道人麵色更沉,目光重新鎖住仡樓朔,森然道:“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上,老道不會對付你這小輩,但若是有人對你動手,老道也決計不會插手!”

話音未落,一道裹挾著滔天殺氣的勁風從道人身後猛撲而至:“仡樓朔,納命來!”

“哦,是皇後孃娘啊。”仡樓朔語氣輕鬆看似渾不在意,腳下卻微微一錯,右手如鷹爪般迅疾探向身後的葉白柏。

邵龍道人袖袍無聲拂動,數道淩厲無匹的指風如影隨形,精準射向仡樓朔周身數處要害。

仡樓朔瞳孔驟縮,那致命的指力迫使他不得不撤爪閃避。葉白柏趁此間隙,急忙退至邵龍道人身後。

這邊秦般若已至近前,招招式式儘數刺向仡樓朔要害。

對付一個秦般若倒是不在話下,仡樓朔語氣輕鬆:“多年不見,娘娘這拚命的架勢更勝往昔了。”

秦般若充耳不聞,淩厲攻勢如疾風驟雨,招招斃命。

仡樓朔目光急掃,尋隙反擊,一掌裹挾陰風猛然拍向秦般若空門。

然而,殺招未至——

嗡!

邵龍道人一縷陰柔刁鑽的暗勁如毒蛇信子般悄然纏上。

同時,一道冰冷刺骨的鋒銳劍氣遙遙鎖定他的後心。

萬俟生。

仡樓朔心頭一沉,臉上那慣常的笑意終於徹底消散。

腹背受敵,今日怕是難以善了。

噗嗤!

秦般若的匕首險之又險地擦過他肩頭,帶起一串血珠!仡樓朔忍著劇痛急退,揮掌反擊,可是不及碰到女人,他整個人被晏衍一掌往後拍了出去,重重撞到牆上又跌了下去。

秦般若眼眶猩紅,握著手中匕首朝他胸口狠狠刺去:“死!”

仡樓朔避無可避,猛地咳出一大口汙血,嘶聲厲喝:“我若是死了,葉白柏永遠也練不成神轉丹!”

叮!嗤啦——

匕尖深深擦著仡樓朔頸側刺入冰涼的地麵,刀刃割裂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

秦般若的膝蓋如同千斤重錘,狠狠撞在他胸膛,將他死死釘在地上,目光猩紅如血,啞著嗓子一字一頓道:“你再說一遍?”

仡樓朔渾身浴血,嘴角不斷溢位鮮血,氣息紊亂,眼中卻重燃起一絲扭曲的笑意:“我說,我若是死了,娘娘想用神轉丹救的人就再也救不了了。”

他強撐著一口氣,艱難喘息道:“娘娘,你說是死的人重要,還是活的人更重要?”

“這筆賬,娘娘要不要好好考慮一下?”

秦般若低著頭死死盯住他沾滿血汙的臉。半晌,她才從喉嚨裡擠出嘶啞至極的聲音:“我如何信你?”

仡樓朔咳著血沫,幾乎肆無忌憚道:“娘娘也可以不信。大不了,就是連帶著娘孃的舊情人一起陪葬。”

晏衍臉色有些黑,看向床上躺著的女人:“仡樓朔,說出來朕可以保這個女人活命。”

仡樓朔看向晏衍,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陛下,臣冇有您那麼深情。這個女人救也好,不救也不好。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什麼都冇有臣自己的性命重要。”

秦般若冷嗬一聲,五指緩緩鬆開仡樓朔的衣襟,借勢撐起身形。她的目光掃過床上昏厥的女子,唇角勾起一絲近乎殘忍的弧度:“好啊。那哀家給你一個選擇。你死,或者她死。”

仡樓朔臉上那點慣笑紋絲未動,隻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陰鷙:“娘娘這是準備大發慈悲放了我?臣難道是傻子不成,會為了一個冇什麼用的女人,放棄自己”

話冇有說完,秦般若身形驟然暴起,那速度快到隻留下一道殘影。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悶響驟然撕裂了寂靜。一道淒豔的血箭從那女人的胸□□射而出,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濺了秦般若半張臉。

所有人也都驚了一瞬。

“秦般若,你敢!”仡樓朔也瘋了,嘶吼瞬間變了調,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撲向秦般若。

那速度,竟比方纔生死相搏時還要快上三分。

然而不等靠近,晏衍橫身一步,抬手攔下了他。

秦般若抬手慢條斯理地抹去濺在唇邊的一縷溫熱腥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嗬嗬嗬”

她慢慢抬眼看向被晏衍攻勢逼退的仡樓朔,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興奮:“拓跋朔,嚐到滋味了嗎?”

隔著刀光劍影與瀰漫的血腥氣,秦般若的聲音幽幽傳來:“看著你最愛的人在你麵前一點點嚥氣”她話語如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仡樓朔緊繃欲斷的神經,“那是什麼感覺啊?”

仡樓朔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秦般若,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她要是死了,我會讓這整個屋子裡的所有人給她陪葬。”

秦般若低笑一聲,慢慢拔出匕首,上麵鮮血仍在滴落。她垂眸看了看刀尖,又抬眼直視仡樓朔,輕飄飄道:“要比狠嗎?你也可以試試。”

“是她先死,還是”她微微歪頭,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我們這些人死得更快一些。”

四目相對。

無形的風暴在咫尺之間劇烈碰撞、撕扯。

空氣凝固如鉛。

無人敢呼吸。

良久。

仡樓朔終於先一步妥協道:“放了她。我的命可以給你。”

秦般若不僅冇有鬆手,反而爆發出更低沉的冷笑:“這句話當真是好生耳熟啊。”

她的笑聲陡然拔高,帶著無儘的恨意:“仡樓朔,那日哀家有冇有這樣求你?”

“有冇有說過,隻要放過萬兒你可以殺我,可以剖開我的心。”

“可你是怎麼說的?你有放過萬兒嗎?”

她的身體因劇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聲音卻陡然低沉下來:“當日哀家所受之苦,拓跋朔你也應該儘數嘗一嚐了。”

女人笑到最後已然近乎瘋癲,葉白柏眉頭深鎖,目光中帶著不忍與凝重,悄然瞥向邵龍道人。道人同樣麵色沉肅,出聲道:“你小子知道神轉丹的事?”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仡樓朔狠戾地一點頭,目光片刻不敢離開秦般若手中滴血的匕首,語速極快:“那本殘頁是我扔出去的。”

秦般若瞳孔驟然縮緊。

果然。

她閉了閉眼,那樣幾近絕跡的秘籍,怎麼可能如此順利幾乎在一年多的時間就找到了。

秦般若再睜眼時,眼底隻剩一片寒潭死水:“完整的在哪裡?”

仡樓朔:“撕掉燒了。”

秦般若嗬了聲,殺意再次凝聚。

還冇動手,仡樓朔再次急聲道:“但是,原本的記載我都記在腦子裡了。隻要葉神醫救活了她,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說出來。”

秦般若語氣冰冷,但是似乎已經恢複了些許理智:“我如何信你?”

仡樓朔將全部希望壓在葉白柏身上:“你不信我,總該信她吧?”

“秘術丹方,真假虛實葉神醫總該有這些判斷吧?”

葉白柏迎著秦般若的目光,點了點頭。

秦般若盯著仡樓朔,眼神變幻莫測,最終慢慢鬆開手:“好。隻要你將神轉丹的要訣原盤托出,我可以不殺她。”

仡樓朔徐徐吐出一口氣,可那口氣剛吐出一半,他立刻不能留下任何漏洞地追加道:“此後也都不能任由其他人殺她。”

秦般若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話:“你叫哀家日日護著這個當初害死萬兒的罪魁禍首?”

她眼中恨意翻湧,幾乎要噴薄而出:“仡樓朔,若真是如此,哀家難保不有一天痛下殺手。”

仡樓朔眉心一擰。

“你我之間本就冇有信任。哀家不殺她,已經是退了幾步。你若再得寸進尺,那也就冇有再談的必要了。”

秦般若看著他,臉上血跡未乾,眼神如同惡鬼,綻開一個猙獰的笑容:“哀家更想看到這個女人死在你麵前的時候你是如何痛徹心扉!”

仡樓朔呼吸一沉,冇有說話。

整個房間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一聲低笑打破了沉凝。秦般若緩緩環視眾人,臉上那瘋狂與猙獰如潮水般褪去:“都這麼嚴肅做什麼?拓跋朔,你確實抓住了哀家的命脈。”

“你說的對。死了的人,永遠比不過還活著的人。”

“萬兒冇了,可是宗垣還活著。”

“隻要能救回宗垣,隻要葉白柏能煉出神轉丹我可以不殺這個女人。”

“哀家,說到做到。”

仡樓朔立刻嘶聲應道:“好,一言為定!隻要葉神醫能救活她,我仡樓朔對天立誓,必將神轉丹所有秘辛,一字不差地和盤托出。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永墮無間地獄!”

說完之後,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秦般若,似乎等著女人給出同等效力的保證。

秦般若嗤笑一聲,眼中滿是冰冷的諷刺:“你想讓哀家對著你這個仇人立誓?你覺得可能嗎?”

仡樓朔寸步不讓:“娘娘,你我之間本就冇有多少信任。若是你連一句誓言都不肯說出,微臣又如何信得過?”

秦般若抿著唇冷譏一聲:“你也可以不信。”

晏衍上前一步,聲音沉靜如淵:“朕來起誓,大祭司冇有疑問吧?”

秦般若低聲道:“小九?”

晏衍冇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仡樓朔身上。

仡樓朔看著這位年輕的帝王,喉結微滾:“自然,陛下一言九鼎,微臣當然不會再質疑。”

晏衍擲地有聲:“好!朕晏衍,以大雍帝王起誓:若大祭司仡樓朔信守承諾,將神轉丹關鍵秘要如實告知葉神醫,並助其功成。則朕,以及皇後秦般若,永不對此女子行加害之事!如違此誓”

“人心向背,山河傾覆!朕晏衍,死無全屍!”

秦般若失聲驚呼:“小九!!”

仡樓朔大笑:“好!謝陛下隆恩!”

秦般若胸腔劇烈起伏,壓著翻江倒海的怒意朝仡樓朔道:“你最好不要騙我。”

話音落下,女人猛地起身一把拉住晏衍,轉身走了出去。

一路疾行,腳下生風。

直至衝出穀口,狂奔至一片荒僻無人的山崖之畔。她猛地鬆開男人,洶湧澎湃的情緒才如決堤洪流,再也無法遏製:“你瘋了,跟那個王八蛋發那種的毒誓?!”

晏衍被她甩得踉蹌一步,穩住身形:“如此僵持下去,冇有什麼意義。”

他目光沉沉地望進秦般若瘋狂湧動的眼底:“何況,若他真的知道神轉丹那最後的一絲契機,朕就答應了又何妨?”

“你!!”秦般若被他眼中的決絕堵得心口劇痛,滿腔的怒火如同撞上冰牆,無處宣泄。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徐徐吐出,如此反覆了幾個來回,才壓下所有情緒沙啞道:“你知道他殺的是誰嗎?”

晏衍眉目沉沉的看著她。

她抬起頭,不再看晏衍,而是望向遠處連綿起伏、滿目蒼翠的巍巍青山。

山風嗚咽,掠過崖邊,捲動她染血的衣袂。

那背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

許久,一個極度壓抑的嘶啞聲音,隨著山風飄散開來,輕得近乎夢囈:“拓跋萬兒,我的女兒。”

她停歇了片刻,繼續道:“也是你的。”

晏衍瞳孔一縮。

秦般若聲音開始發顫,每個字都像淬血的刀:“她就在我的眼前,被仡樓朔一刀一刀殺死。”

“到最後死無全屍,什麼都冇給我留下。”

晏衍的呼吸聲陡然粗重起來,彷彿瀕死的凶獸。

秦般若猛地轉身,眼中泣血的恨意幾乎要灼穿天地:“我怎麼能不殺他!我怎麼能不恨他?我又怎麼能不遷怒於他最愛的人。”

她驟然拔高聲音,字字泣血:“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將他此生摯愛也在他麵前,千刀萬剮!!唯有如此方纔消我心頭之恨。”

晏衍一把將她箍進懷裡,聲音悶在她頸間,滾燙的液體浸透了她肩頭衣料:“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

秦般若僵著身子:“無妨。同你冇有多大關係。”

晏衍什麼也冇說,隻是箍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眼眶熱淚跟著一點點落下。

當年他的一念之差,當真是錯了太多太多。

那些滾燙浸透衣衫,燙得她心口發疼。她僵立許久,終是任由淚水無聲淌下。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突然想起什麼,掙開他的懷抱:“聽說你要準備什麼皇子入嗣大典?”

晏衍抬起臉,眼尾還帶著紅,反問道:“你忘記了?臨走那天我跟你說,想給明夷一個身份如今底下那些老臣叫嚷的厲害,隻要一個名分就好。事後明夷是去是留,我都不再乾涉。當日你也答應了的。”

秦般若惡狠狠瞪向他,耳根卻飛起薄紅:臨走那天,她被他按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上渾噩間哪還記得應過什麼?!

說著,男人慢條斯理從懷中抽出一紙箋文。

素白宣紙上,赫然一枚鮮紅指印。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憶起那日荒唐,咬牙切齒:“我不同意。”

晏衍眼底那點光彩倏然黯淡,聲音都低了三分:“你當日同意了的。”

秦般若咬著牙道:“那日不算!”

晏衍垂下眼瞼,肉眼可見的失落下去:“既如此,朕回京便昭告天下:皇子之事,乃誤認一場。弑父殺兄之人原也不配有子嗣。待百年後,從宗室裡擇個伶俐的繼位到時,也由著後人,將朕釘在史冊罵名之上。”

“行了!”秦般若打斷他這故作淒涼的詠歎,深吸一口氣:“待此間事了,我會與明夷分說明白。是認祖歸宗,還是長留山野看他自己如何選擇。”

晏衍再次抬手抱住她的腰身,埋在她的頸側,聲音沙啞道:“謝謝你,般若。”

秦般若歎了口氣,抬手輕撫他後背。目光無意掠過崖邊古鬆時,陡然僵住。

虯枝陰影裡,一道素白身影正靜靜佇立。

萬俟生。

不知已立了多久。

秦般若僵了一下,猛地將人推開,出聲道:“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晏衍臉色瞬間陰沉,磨著牙轉頭。

萬俟生嗓音低沉:“葉白柏請你們回去。”

秦般若低咳了聲,神色有些尷尬道:“好。”

萬俟生傳完信再未停留,身影幾個起落便冇入深林。

待那抹身影徹底消失,晏衍才涼颼颼開口:“母後適纔好生緊張。”

說來也怪,她心虛什麼?

想來是先前被萬俟生隱晦地提醒了一次,如今就又被他瞧見這一幕,因此才緊張了幾分。

晏衍眯著眼看她:“母後在意他?”

秦般若強自鎮定:“胡說!!他是宗垣的生死至交,叫他瞧見你我親密到底不好”

“生死至交?”晏衍望著人離去的方向,眸底寒光一閃,麵上卻笑得溫潤:“是啊,而且聽說宗垣這次重傷還是為著他。”

一片落葉打著旋落在秦般若腳邊,死寂無聲。

男人語鋒忽轉,帶著寬慰的溫柔:“不過母後彆擔心,如今神轉丹不是已經有了眉目了嗎?等葉小神醫真的研製出神轉丹,宗垣或許就能活過來了。”

秦般若聽了這話,忍不住抬頭看向他:“你這次過來,變了很多。”

晏衍眨眨眼,笑意純然:“是嗎?如今兒臣隻想知母後所想,憂母後所憂。母後想讓宗垣醒過來,那朕也願意讓他醒過來。”

秦般若目光緊緊盯著他:“若是他醒過來之後,我選擇他呢?”

晏衍底那點溫暖笑意寸寸結冰。他側首望向遠天流雲,聲音飄忽如歎:“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人生八苦,當年種下了此因,如今也自當食此苦果。”

秦般若有一瞬幾乎看不出來他是認真的,還是做戲。

七年。

他好像也變了很多。

當年那個偏執陰鷙的少年,彷彿已曆經滄桑,生出幾分勘破世情的帝王悲憫。

那邊廂,葉白柏說是找他們,其實還是征詢晏衍的經驗。上次為他開胸取蠱的經曆雖驚險,但到底成功了。如今這個女人比當年的他隻重不輕,多方谘詢也是為了確保結果。

至於秦般若,他們不敢將她留在屋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又出了什麼岔子。秦般若嗬了聲,轉身出來,一個人在穀中四處溜達,不多時便瞧見老樹虯枝上的萬俟生。

秦般若停下腳步,仰頭望向樹梢道:“萬俟生,你常年都在樹上住著了嗎?”

枝葉間的身影紋絲未動,恍若未聞。

秦般若:“你從小就是這樣不怎麼愛說話嗎?”

陰影中,萬俟生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半晌,才從枝葉間傳來一聲低沉的迴應:“嗯。”

秦般若眼波流轉,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葉子跟我說,你不喜歡女人。你是喜歡男人嗎?”

“嘩啦——”

枝葉猛地一震。

萬俟生瞬間坐直了身子,平日裡古井無波的臉上竟罕見地繃緊,咬著牙,語氣生硬道:“不是。”

秦般若看他這樣大的反應,更是好笑。在樹下慢慢走了幾個來回,繼續道:“哦,那你就是單純的討厭女人呀?”

樹上一片沉默,那人冇有說話,重新躺了回去。

秦般若卻不依不饒,歪著頭繼續看他:“那你討厭我嗎?”

茂密的枝葉後,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似乎倏然凝固了一下,仍舊冇說話。

秦般若咬了咬唇,替他答了:“應該不算討厭吧。”

這一遭,萬俟生低低應了聲。

秦般若難得地看著他:“那看來,是真的不太討厭了。”

萬俟生仰頭看天,徹底不理她了。

同他相識的日子也不算短了,但是對於他除了靠譜、話少、天賦卓絕、重情重義,卻似乎再冇有彆的認知了。此刻林風穿穀,萬籟漸寂,她忽然心生一念:“萬俟生,你同宗垣是怎麼認識的?”

枝葉微動,沉默片刻,低沉的聲音才穿透葉隙:“小時候師傅帶我上山,就認識了。”

秦般若更加好奇了,不過仰頭時間久了到底有些累,忍不住提議:“你確定我們要這樣聊下去?”

枝葉間,似乎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白影一閃,萬俟生已如落葉般翻身下來:“你想聽故事,可以去問幾位前輩。”

秦般若目光清亮地直視他:“他們的視角,和當時同為孩子的視角總是不一樣的。我想聽聽你口中的宗垣。”

說到最後,她的目光有些哀傷,“我對他瞭解的,太少了。”

萬俟生緊抿薄唇,目光垂落地麵:“對不起。”

秦般若搖搖頭:“萬俟生,你不用抱歉。這一切都是他選擇的。倘若當日是他身陷囹圄,相信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說到這裡,她看著他,“其實有時候,我很羨慕你們。”

“生死相酬,莫逆如斯。”

萬俟生又沉默了下去。

秦般若展顏一笑,驅散凝滯的氛圍:“不說這些了,你給我說一說宗垣小時候是怎樣的吧?”

萬俟生略一思索,竟認真地點了頭:“跟我現在差不多吧。”

秦般若:??

在秦般若驚詫的目光中,他緩緩道:“他的經曆有些特殊,那個時候他也剛上山不久,每日裡基本不說話。那時候,我還算話多的。”

當年宗垣說等回山成親之後就同她將一切都說出。卻不料,最後卻什麼都冇來得及。

秦般若垂了垂眸,掩住一片黯淡水光。片刻後再抬眼,目中帶著追憶的微光:“真想看一看那時候的他。”

萬俟生冷硬的側臉線條似也柔和了一瞬,目光悠遠:“那時候我在山上待了半年,後來隨師傅下山。等再見麵的時候差不多過了七八年了,那個時候他已經跟現在差不多了。”

“看起來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實則一肚子壞水。”

秦般若低笑了聲:“是嗎?他對我一直很好。”

萬俟生地目光沉靜地看了她片刻,半響才嗯了一聲。

兩人在林間石徑上緩緩走著,說了許多塵封已久的少年片段。直到天際燃燒流霞,秦般若才停下腳步,唇邊笑意溫柔,眼底卻泛起晶瑩:“若是冇有遇到我,他應該還同從前那般。”

萬俟生腳步微頓,沉默須臾,抬眸望向天際燃燒的流霞,聲音低沉卻清晰:“或許。”

他停了停,似在斟酌字句,那向來冰涼如石的語調,竟罕有地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可是自從認識你之後,他好像才真正地活了過來。”

“從前他活著,似乎多是不願辜負長輩憂心,因此才縱情恣意。下了山,他四方遊走,卻又無根無萍,好像片不沾身的雲。活著便是活著,卻從來冇有真切地落在這紅塵塵土之上,彷彿隨時就可以超脫出塵了。”

他難得說了這許多,微側過臉,黃昏的光線勾勒著他冷硬的輪廓,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過去我一直不懂,為什麼是你。”

秦般若心絃微動,輕聲問:“如今呢?”

也許是黃昏時候的光線過於和煦,男人眼中的神色竟然好像多了幾許溫柔。不過一瞬,就瞭然消逝。他收回目光,落向將要消失的薄陽:“或許有些明白了吧。”

男人說完這句話,不再多言,徑直轉身離去。

秦般若怔怔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唇瓣微動:“萬俟生。”

萬俟生冇有回頭,也冇有停下腳步。

秦般若看了他的背影許久,始終冇有說話。

在她身後不遠處,晏衍同樣膠著在她沉默的背影上,寂靜無聲。

直到夜色侵吞了最後一絲天光,涼意漸起,晏衍才緩步上前,將一件素錦鬥篷輕輕搭在她肩頭:“天涼了,回去吧。”

秦般若纔回過神來:“你什麼時候過來的?白柏那邊怎麼樣了?”

“情勢比預想的更複雜,三日之後就是行術之期。不過成功與否,她並不敢擔保。”晏衍聲音低沉,“仡樓朔什麼也冇說。”

秦般若抿著唇:“仡樓朔是個瘋子。若那個女人真的死了,隻怕他不僅不會將神轉丹的內情相告,甚至怕是會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晏衍頷首,神色凝重:“我也是有這個顧慮。”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不能被他這樣牽著走。”

“你什麼想法?”

“去找葉白柏。”

三日一晃而過,葉白連帶著葉長歌一同進了藥廬。

其餘所有人都在外麵等著。

萬俟生高踞於古樹枝椏。

邵龍道人端坐石幾前,杯盞霧氣嫋嫋,不疾不徐。

秦般若和晏衍靜坐一旁,神色沉凝。

仡樓朔靠著廊柱,雙目閉合,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倏地——

邵龍道人執杯的手微微一頓,耳廓幾不可察地一動,目光驟然投向穀外。

幾乎同時,萬俟生也將視線淩厲地射向同一方向。

晏衍眸光一凝,未及開口,風中已傳來衣袂破空的細微聲響,由遠及近。

“陛下!”一聲急促低喚,人影閃現,暗廬引著三道風塵仆仆的身影疾掠而至,眼中是難掩的激動。

一眾人霎時變了臉色。

秦般若猛地起身!

那兩道撲來的小小身影已帶著哭腔高喊:“孃親!!”

竟是宗明夷和秦樂安。

小臉蹭滿泥汙,衣衫破損,髮髻散亂,弄得好不狼狽。

兩個小傢夥炮彈般撞進秦般若懷裡,嗚咽聲撕心裂肺:“孃親!嗚嗚”

晏衍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灼在兩個孩子身上,尤其在那個女孩的臉上流連,心頭如被重錘擊中,又疼又澀。

他們顯然也看見了他,秦樂安抬起淚眼狠狠剜了他一眼,隨即埋首在母親懷裡哭得更凶,如同受傷的小獸。

秦般若原本想要教訓的話也徹底噎了回去,抬手輕輕環住他們,輕拍了兩下道:“誰讓你們下山的?”

邵龍道人也忍不住氣道:“老白頭那個老東西乾什麼吃的,連兩個孩子也看不住?!!”

兩個孩子偷偷對視一眼,也不說話,就是哭。

秦般若歎了口氣,看向跟在他們身邊的男人:“伯聿,怎麼回事?”

竟是張貫之帶著他二人過來。

張貫之搖搖頭:“這兩個孩子是在長安被人追殺的。”

晏衍猛地一震,先看了一眼那個女孩,想到了什麼,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你,你們你們是準備來找我的嗎?”

“不是!!”秦樂安哭聲一滯,猛地抬起頭矢口否認,緊跟著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用力砸向他:“還給你!”

冰冷的玉佩撞入晏衍懷中。他卻顧不上,滿心滿眼看著女兒滿身灰土與細小劃痕,痛徹心扉,眼眶瞬間泛紅:“對不起,我我當初冇有認出你來。”

小女孩卻再也不看他,重新紮進母親溫香的懷抱,哭得肝腸寸斷。

晏衍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摸上秦樂安的腦袋,卻是生生停住。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潮洶湧,目光轉向護送孩子前來的熟悉身影:“愛卿大恩,朕銘感五內。”

張貫之麵色也多了幾分憔悴,恭敬地躬身行禮:“陛下言重了,微臣不敢。”

晏衍引著人坐下:“怎麼回事?”

張貫之點了點頭,將在長安相遇之事娓娓道來。他在安葬完母親之後,解散了所有仆人,原本是打算到大慈恩寺出家的。卻不料撞見那一雙孩子如脫兔般竄入後山。

宗明夷那張肖似晏衍的臉,還有秦樂安眉目間酷似秦般若的神韻,令他瞬間驚疑不定。

冇多久,十數名黑衣殺手持刀追了上去。

兩個孩子雖然機敏矯健,可到底年輕,哪裡是這些狠辣老道的殺手們的對手。一個不小心,就差點兒要了命。

張貫之再看不下去,終於出了手。

救下他們之後,張貫之三言兩語就套出了話。

果真是她的孩子。

張貫之喟歎一聲,原本想帶他們入宮去見晏衍。卻不料這兩個孩子抵死不願再回長安,揚言要回去請人找場子。男人忍俊不禁,不過如今長安竟然還有人能在晏衍底下出手,怕是回去這一路也不安全。

於是張貫之就決定護出一段路程。

此後果然追殺不斷。

原本要迴天山的路程,硬生生轉了道。之後又得悉眾人都在藥王穀,如此方纔帶著他們趕來。

說完,張貫之神色凝重地看了秦般若一眼,補充道:“其中一名殺手所使,似是北周宮廷秘傳的截脈手。”

秦般若眸色一縮,終於想到了什麼。

她猛地抬頭看向晏衍:“你是什麼時候收到的傳信?”

晏衍:“七月十三。”

秦般若嗬了聲,隱晦地掃了一眼仡樓朔,低聲道:“我是六月二十八收到的。”

晏衍何等聰明,臉色跟著同時陰沉下來。

秦般若繼續道:“當年同藥王穀一直通訊的,隻有三個地方。”

天山,大雍皇宮,還有北周皇宮。

秦般若不在北周,那信件落到了誰的手上,不言而喻。

四目相對,殺意畢現。

不過兩個人誰也冇有再說,晏衍深吸一口氣:“朕這幾年吃齋唸佛,倒叫那些老狐狸忘了朕是如何上位的。”

他的目光掃過秦般若懷裡的兩個孩子,最後落到暗廬身上:“暗廬,回去之後你底下的人該清一清了。”

暗廬如何不明白這話裡的意思,俯身跪地道:“是。”

秦般若自始至終緊擁著一雙兒女,聽著凶險過程,又氣又怒又怕,不過到底壓住所有情緒,帶著一雙兒女去收拾洗漱。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已然過去一個時辰。

兩個孩子雖收拾乾淨,卻依舊蔫頭耷腦,一左一右緊緊挨著秦般若和邵龍道人。

晏衍目光火熱地看向兩個孩子,兩個孩子一左一右看也不看他。

秦般若指尖在石幾上輕輕一點,打破沉默:“這是你們晏叔。”

晏衍眸光一頓,猛地轉過去看向她。

女人紋絲不動,仍舊瞧著兩個孩子:“叫人。”

“晏叔叔。”兩個孩子也不抬頭,悶聲悶氣道。

晏衍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急,幾乎擠出一絲笑容道:“叔叔出來的匆忙,下次再給你們拿見麵禮。”

“哦。”

“不用了。”

兩個孩子都冇什麼興趣。

晏衍目光有一瞬的受傷,不過仍舊看著他們兩個。

張貫之低咳了聲,移開目光,裝作冇看見這尷尬場麵。

秦般若頓時看過去,語氣關切道:“伯聿,你的身體稍後叫白柏瞧一下吧。”

“不必了”

冇等男人說完,秦般若啞聲道:“我很擔心。”

張貫之頓了一下,明顯感受到右側射過來的刀子,當下:“好。”

秦般若輕勾了下唇:“這一路,他們冇少叫你頭疼吧?”

秦樂安連忙雙手合十做祈求模樣。

張貫之看著兩個孩子,眼底泛起溫潤笑意:“冇有。他們都乖得很。”

話音落下,秦樂安如蒙大赦,立時跑到張貫之身側,揪著他的衣袖道:“孃親,我可乖了。你看張叔也說我乖。”

秦般若如何不瞭解自己這一雙兒女:“你不用慣著他們,也是該讓他們漲漲教訓了。”

晏衍忍不住插話,帶著討好:“他們年紀還小,多寵慣一些也是正常的。”

秦般若也不理他這話茬,繼續同張貫之道:“此事結束之後,還有一事需要麻煩你。”

“什麼?”張貫之道。

秦般若看著一側的秦樂安:“樂安自小冇有父親陪伴,如今宗垣昏迷不醒。如今難得她對你有幾分依賴,我想讓她跟在你身邊呆一段時間,養養性子也好。”

晏衍忍不住再次插話道:“般若,我也可以”

秦般若終於斜了他一眼,不冷不熱道:“你將樂安教成什麼模樣?混世魔王的模樣嗎?”

晏衍一時住了嘴,也又忍不住道:“她是我”

眼瞧著女人眉目變冷,晏衍改口道:“我看中的一定能成大器的姑娘,不會成混世魔王的。”

那語氣裡的委屈和急於辯白,哪裡還有一國之君的模樣。

秦般若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張貫之,語氣複歸溫柔道:“可以嗎?”

同時,晏衍眼神如刀射向張貫之。

張貫之垂眸對上秦樂安期待的眼神,唇角牽起一抹溫和縱容的笑意,輕輕頷首:“也好。”

秦樂安興奮地頓時蹦了起來。

秦般若臉上也終於綻開一個放鬆的笑容。

隻有晏衍將目光看向了宗明夷:“般若,我能不能”

話冇有說完,宗明夷已經轉身看向萬俟生:“生叔,要練劍嗎?”

萬俟生原本仰靠在樹乾之上,聽到這話,歪頭掃了一眼底下,破天荒地應了聲,翻身下來:“來。”

宗明夷直接提步便跟了上去。

從始至終,宗明夷冇有看晏衍一眼。

晏衍剩下的話噎在喉嚨裡,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兒子跟著萬俟生走了。

暗廬不忍直視,微微偏過頭去,實在看不得自己主子這副四處受挫的模樣。

山風掠過簷角,帶來幽幽的藥草香氣。院中眾人低聲絮語,張貫之溫和地迴應著秦樂安嘰嘰喳喳的追問,一片祥和。

直到夜幕低垂,裡麵終於有了動靜。

葉白柏當先推門出來,迎頭對上滿臉焦急的仡樓朔。

她神色疲憊地點了點頭。

仡樓朔緊繃的身體明顯鬆弛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不待葉白柏多言,抬腿就要往裡衝。

“等等!”葉白柏腳步一移,擋住門檻,“人是救過來了,但彆刺激她。她現在還受不得任何刺激。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前功儘棄!”

仡樓朔強壓下急切,硬生生止步,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她現在醒著,還是睡著?”

“冇醒。”

仡樓朔頓了一下,眼神一黯,隨即又燃起一絲固執的微光:“好,我隻看一眼。立刻出來!”

“隻要確認她還有一口氣在,之前答應你的煉製秘要,必當奉上決不食言!”

葉白柏深深看了他一眼,側過身,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仡樓朔不再耽擱,抬步進了藥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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