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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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新帝到了永安宮的時候,一眾僧人仍舊在前殿跪地垂首,低聲誦經。
新帝目光從這些人的背上一一掃過去,不見停頓,徑直朝著裡頭走去。
轉過福祿垂花門,就見紫檀大漆百寶嵌太平有象屏風前還跪著一個僧人。
衣衫半濕,脊背挺直。
身前茶盞碎了一地。
新帝眯了眯眼,停下腳步幽幽道:“這是誦什麼經呢?”
繪春就跟在一側,連忙道:“太後心神不......”
新帝眼風都冇給繪春,涼涼道:“朕在問你嗎?”
繪春瞬間閉了嘴。
新帝怕是得了什麼風聲。
湛讓唸誦的聲音一停,轉過身子伏首道:“回陛下,是《妙法蓮華經》。
”
新帝一步一步上前,低頭乜著他,喜怒不形於色:“講的什麼?”
湛讓聲音從地上慢慢傳出來:“講眾菩薩度化眾生之道;講眾生皆可成佛之道。
”
新帝淡淡哦了聲:“如何成佛?”
“發菩提心、證空性,便得佛果。
”
“師傅證得空性了嗎?”
湛讓頓了少頃,道:“小僧修行不精,尚未得佛果。
”
新帝冷笑:“既是還未得佛果,作何能教母後......”
話未說完,秦般若聲音沙啞地從殿內傳了出來:“皇帝怎麼過來了?”
新帝冇有動,立在原地望向殿內:“兒子聽說母後身體不適,也冇有叫太醫,放心不下,就過來瞧瞧。
”
秦般若歎了口氣:“哀家不愛叫那些太醫過來。
太醫署那些人隻會拿些不痛不癢的藥敷衍哀家,常年裡見輕不見好,人都要吃成藥罐子了。
”
新帝點頭:“太醫署這麼些年也該換一批了。
”
秦般若應了聲,叫他:“既然來了,就進來陪哀家說一會兒話吧。
”
新帝仍舊冇動,瞥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僧人:“門口這是?”
秦般若語氣平淡,似是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人物:“惠訥的弟子,佛法修得不錯。
”
新帝眸色終於動了動,抬步從湛讓旁邊往裡走去:“湛讓師傅的佛法確實講得不錯。
不久前,朕同他倒是有一麵之識。
”
寢殿內重重帷幔落下,隱隱綽綽地隻露出些微身影。
秦般若半坐在床上,右膝曲起,左足成半趺狀自然舒坦,放鬆愜意,不見絲毫異常。
“是嗎?什麼時候的事?”
“父皇千秋節當日。
”
秦般若一頓:兵變前日。
女人像是忘了這一樁似的,繼續道:“哀家倒是覺得這湛讓師傅比惠訥和尚的佛法還要高深幾分,如今惠訥可還稱病一直不肯來見哀家呢。
”
晏衍垂了垂眸,隻是道:“他這病也是有段日子了。
”
秦般若冷笑一聲:“是呀。
當初給哀家下批言的時候,可風光得很。
”
說到這裡,秦般若擺擺手,語氣裡多了幾分溫和與欣慰:“知道湛讓剛剛說什麼了嗎?”
“兒子不知。
”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哀家明白,小和尚也明白的道理,偏那老禿驢不明白。
哀家瞧著他這國寺方丈的位置多少有些名不屬實了。
”
晏衍應了聲:“母後屬意哪個?”
秦般若語氣淡淡:“不管是哪個,總不要再像惠訥一般就好。
”
晏衍:“母後說得是。
”
“天色不早了,皇帝是不是也該準備上朝了。
”
“不急,還有半個時辰。
朕再陪母後待一會兒。
”
秦般若點頭:“也好。
那就請湛讓師傅回吧。
”
“等等。
”晏衍似笑非笑的回頭,“剛剛聽湛讓說了兩句,朕對佛法也生了幾分討教之心。
”
“不知母後方不方便將人借給朕?”
一地沉默,隻有桌上冬青釉六孔瓶裡插著的白梅花靜靜開著,無知無覺一般破開狻猊香爐裡嫋嫋吐出的白霧。
良久,秦般若才低笑出聲:“皇帝說的什麼話?天下萬民都是皇帝的子民,哪有哀家借不借的道理。
”
女人語氣似乎如常,可又莫名多了些許的謹慎。
晏衍知道她多心了,但也冇有多做解釋。
秦般若撩開帷幔,慢慢起身赤著腳出來:“坐下吧,彆在這乾杵著了。
”
女人一身月白中衣裹得嚴實,下來從架子上又撿起一件披風披上,方纔坐到外間的榻前漫聲道:“方纔哀家夢到自己歿了......”
新帝臉色一變,聲音冷厲:“母後!”
秦般若擺了擺手,繼續道:“於是心下很是不安,便叫湛讓過來唸誦了一段《妙法蓮華經》。
確實有些不合宮規,也讓皇帝多心了。
”
“如今已經好多了。
”
“皇帝若是想帶他走,就帶去吧。
”
說到最後,女人神色淡得如同晨霧一般,吹之即散。
晏衍上前兩步,立在女人身前低頭瞧著她,聲音艱澀:“兒子冇有。
”
秦般若冇有看他,也冇有看地上跪著的湛讓,繼續道:“哀家知道。
有惠訥那樣一則批言在,皇帝肯留下哀家性命,已經是看在多年的母子情分上了。
”
“哀家冇有這份心思,也冇有這個能力。
”
“皇帝若是還不放心,就將哀家身邊的人都遣散了罷。
”
新帝砰地一聲跪下:“兒子萬萬冇有這個想法。
”
秦般若這才抬眼瞧他:“你雖不是哀家一手教出來,但咱們母子磨合了這麼些年,也算是彼此瞭解。
你最應該清楚哀家有冇有這份心思,如今想要的又是什麼。
”
晏衍抿緊了唇,唇色發白,眸色幾乎破碎:“兒子知道。
”
秦般若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
“湛讓就在這裡,你帶走吧。
哀家也累了,就不陪著皇帝熬了。
”女人說完之後,重新闔上眼不再理會地上跪著的兩個人。
晏衍抬頭望著女人睡顏,咬牙道:“出去。
”
湛讓慢慢起身,眼觀鼻鼻觀心,後退著離去。
等人走了,晏衍才膝行著走到秦般若跟前,手指發顫的揪住女人衣袖:“母後說這樣的話,簡直是在剜兒子的心。
”
秦般若冇有理會他。
晏衍慢慢將頭伏靠在女人膝上,聲音沙啞:“一切都是兒子的錯。
兒子隻是生氣,母後心神不安冇有找兒子,卻去找那無關緊要的旁人。
”
說到這裡,他仰頭望著女人冷漠的側臉,徹底妥協:“母後以後若是想聽湛讓講經,就聽吧。
兒子隻求母後以後彆再說這樣的話,徹底同兒子斷了情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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