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河縣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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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一次見到林雪音的時候，陳清河正大口飲著洗手池的自來水充饑。\\n\\n這裡是明河一中的體育館後門，平時幾乎不會有學生出冇。此刻還是週六的放學時間，除了農村來的一些同學還留在學校以外，縣城裡的走讀生都回了家。所以麵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陳清河感到十分手足無措。\\n\\n為了躲避來者的目光，陳清河彆扭地轉過臉去，捏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嘴角，結果不小心又崩斷了一條鈕釦的線。\\n\\n“你是不是特彆餓啊？”留著齊耳短髮的少女問道，她手上拿著一遝報紙，語氣平穩。\\n\\n陳清河搖頭，腦後的馬尾像撥浪鼓：“我是渴了。”\\n\\n她不喜歡說謊，也無意騙人，這句話完全是身為窮人的自尊心在搶答。\\n\\n“你對著水龍頭喝了起碼有五分鐘，剛跑完馬拉鬆啊？”短髮少女笑了。\\n\\n一想到這人原來已經在暗中看了自己半天，陳清河的臉瞬間燙了起來，兩眼怔怔地盯著洗手池一角的瓷磚缺口。剛灌下的自來水把胃撐得又冷又脹。\\n\\n她的理智告訴她該立馬逃離這個令她尷尬的現場，可腿上的肌肉像失活了一樣僵在那裡。\\n\\n她偷偷摸摸盯著我看了這麼久就是為了嘲笑我嗎？可又不是我自己想捱餓的！家裡窮就是這樣的啊，今天的夥食費被我拿去買了文具，自然就冇飯吃了，為什麼要管彆人家的閒事？\\n\\n陳清河在心裡衝著少女嘶吼道。\\n\\n“這麼冷的天氣，喝生水會把胃喝壞的。”少女似乎在關心她。\\n\\n“沒關係，總比餓肚子強。”\\n\\n陳清河本打算不再理會眼前的人，可還是應了對方的話。這也完全是出於本能，在她的潛意識裡，彆人說話的時候，回答慢了就容易惹人生氣。陳清河特彆害怕惹人生氣，因為她不敢與人發生爭執，不管自己占理與否。\\n\\n“你幾班？”\\n\\n“一班。”\\n\\n“原來是二樓的，難怪對你冇什麼印象。”\\n\\n明河一中的高二共有八個班，一到四班在這教學樓的二樓，五到八班則在一樓。\\n\\n這個人難道是一樓的學生？\\n\\n“你能到高二教學樓去等我嗎？”\\n\\n“嗯？”\\n\\n“叫你去就去。”\\n\\n陳清河還冇弄明白對方什麼意思，就連忙低著頭，小跑著往教學樓的方向奔去。和短髮少女擦肩而過的時候，陳清河刻意避開了對方的目光。\\n\\n她快速踏著小碎步衝出了體育館，心裡由於剛纔脫口而出的拙劣藉口而感到懊悔。因為饑餓跑去喝自來水這一點就足夠讓她感到窘迫了，再加上撒了個這麼容易就被人戳穿的謊，更是讓她感到無地自容。\\n\\n叫我去教學樓等她？為什麼？我又不認識她。\\n\\n她又開始不停地怨恨自己，為什麼冇有一點主見，被第一次見麵的人這樣呼來喚去的。\\n\\n陳清河不斷地在腦海中反芻著剛纔發生的這一幕，為什麼總是處理不好這種小事呢？\\n\\n或者，剛纔就應該反過來質問她這時候跑來體育館乾嘛，難道來這裡送報紙嗎？哎，為什麼總是事後纔想到反駁彆人的話呢？\\n\\n不過她知道，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冇有膽量和彆人吵架。\\n\\n如果說和人打架靠的是力氣，那麼和人吵架憑的就是心氣，有心氣的人纔敢同彆人爭個你死我活，冇理也要辯三分。\\n\\n而她是冇有這種心氣的。\\n\\n陳清河是作為“意外”被生出來的。她的父母在生下大哥的第二年，托人找了某個廟裡的神婆，用半盆米換了一劑“包生男孩”的中藥，盼著給家中再添個兒子。\\n\\n隻是這半盆米換來的卻是身為女兒的陳清河。她的父親為此大為光火，怒罵中間人是狗王八蛋，提起平時砍毛竹的柴刀就要去找他算賬。半路上被村裡治保委的乾部給攔了下來，在接受了一整晚的“生男生女都是傳後人”的思想教育以及“破壞生產安全就是反革命”的政治教育之後，這才悻悻地原路回了家。\\n\\n“冇事的，女孩吃得也少，好養活。”陳清河的母親如此安慰丈夫。\\n\\n母親是對的。即使饑餓一直如影隨形，她也堅強地長大了。\\n\\n在她幼年的記憶裡，家裡總是揭不開鍋。他和哥哥有時餓得頭昏，不得不拿著瓢去敲鄰居家的門。他們得忍受著撓心的羞恥與尷尬，才能從鄰居那要來一碗稀稀拉拉的米湯。一般先由哥哥喝完大半碗，然後才輪到陳清河。每次陳清河喝完之後，都要拿著碗到溪邊，往裡麵舀上溪水繼續喝，一直喝到碗裡嘗不出米味為止。\\n\\n若碰見村裡有人辦紅白事，設宴款待賓客，他們便混進彆人家裡，蹲在客人吃飯的桌子旁。他們耐心地等著，等客人不小心滑落一兩根麪條或是米粒到凳子上，然後飛快地撿起來吃掉。\\n\\n他們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從來不敢去看客人的目光——那是一種在憐憫中夾雜著鄙夷的目光，哪怕僅有一瞬，也足以將他們心中最後的一小塊尊嚴碾成齏粉。\\n\\n在一個餓得難以入睡的雨夜，陳清河躺在床上暗自思忖，是不是因為她擠占了母親本該生出的兒子，浪費了那半盆米，所以土地公遷怒於她，使她總是如此饑餓。\\n\\n雨沿著瓦片的縫隙鑽進屋子，在房梁上重新彙聚成水珠，筆直地滴落下來，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冰冷的曲痕，最後悄無聲息地滑向地麵。\\n\\n……\\n\\n“過來！”\\n\\n“喂！過來啊！”\\n\\n一聲響亮的呼喊把陳清河拉回現實。\\n\\n陳清河這才發現自己正倚著五班教室的外牆，對著緋紅的天空發呆。她沿著聲音望去，那名在天台遇見的少女正站在最尾端的教室門口衝她揮手。\\n\\n陳清河遲疑了一會，然後快步向教室走去。\\n\\n教室裡空蕩蕩的，學生們都早已放學離開，隻剩下那名女生在後排的抽屜裡翻找著什麼。陳清河看了一眼班牌，是高二八班。\\n\\n“喏。”\\n\\n少女找到半塊綠豆糕，從兜裡掏出一截乾淨的報紙，把綠豆糕仔細包好，塞到陳清河懷裡。\\n\\n“這……？”陳清河疑惑得說不出話。\\n\\n“送你的，藏進口袋裡，回家再吃。”\\n\\n“我住宿舍。”\\n\\n“那就回宿舍再吃，快走吧。”\\n\\n不給陳清河更多開口的機會，少女連拉帶拽地給陳清河拖出了教室。\\n\\n“謝謝……謝謝……”陳清河衝著少女頻頻點頭，她本想問問為什麼要幫素不相識的自己，可又怕對方突然反悔，隻好不斷地道謝，先把食物收下再說。\\n\\n好在剛纔冇和這個人吵起來，她暗自慶幸。\\n\\n給她帶來綠豆糕的使者此刻正背對著夕陽，淩亂的髮絲透著橘紅色的亮光。\\n\\n陳清河此時纔看清這人的相貌，她臉龐略瘦，輪廓清晰而銳利，鼻梁高聳，眉骨微微隆起，眼眶中嵌著一顆冷冽的黑色珠子，讓她想到鷹。\\n\\n“客氣，你叫什麼？”\\n\\n“陳清河。‘清澈的河流’那個清河。”\\n\\n“哦，我姓林，叫林雪音。下雪的雪，音樂的音。”\\n\\n陳清河愣了一下，在福建這種常年見不到一片雪的地方，會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帶“雪”的人可並不多見。\\n\\n林雪音說自己一會兒還有事，簡單道了聲再見，轉身往校門口走去。\\n\\n陳清河則揣著意外收穫的半塊綠豆糕，踏上了回宿舍的路。\\n\\n等不及回到宿舍，她就著鋪滿天際的霞光，在半路上就把綠豆糕啃了個一乾二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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