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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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明河縣的工業區距離縣城十幾公裡,沿著新修的公路一路向南,路旁的荒地上還留著冇來得及清理的雜草和碎石。遠處的廠房大都還是框架結構,工地上偶爾有工程車經過,捲起一陣塵土。天色陰沉,山腳下的村落被灰色霧氣包圍著,隻有工業園區的工地最為醒目,鋼筋混凝土的骨架在山穀間撐起了一道又一道灰色的輪廓。\\n\\n今天是程子在明河縣的最後一天,目前已經獲得的資料,用來寫結案報告已經完全足夠了,但從個人的角度而言,程子仍有一些疑惑需要解開。\\n\\n程子下車時,化工廠的負責人已經等在門口。男人四十歲上下,頭髮油亮,穿著整潔的襯衫和深色褲子,看到程子,連忙迎了上來。\\n\\n“警官,歡迎!我是廠裡的後勤主任,叫我小溫就可以。”他主動伸出手招呼道。\\n\\n“你好,溫主任。我今天是以個人身份來的,隻是想瞭解一些情況。”\\n\\n“嗯,好嘞!”溫主任似乎鬆了口氣的樣子,帶著程子走進廠區。\\n\\n泥漿和味道混雜著山風拂過。廠房還處於建設階段,新搭好的腳手架上站著幾名工人。通往辦公區的路邊橫七豎八地堆著一排剛卸下的建材,幾個工人在那裡清點數量。\\n\\n他們沿著臨時鋪設的木板路往前走,可能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溫主任指著建設中的工廠說道:“我們廠還在蓋。主要是利用本地的森林資源做化工項目。”\\n\\n程子望著四周的風景,邊走邊感歎道:“在這種地方建廠子,也挺不容易的,四麵都是山。”\\n\\n“這幾年好多了。”溫主任笑了笑,“縣裡這幾年慢慢開始搞招商引資。公路、高速都在修,傳聞說貨運鐵路也在規劃了。雖然比起國內的其他地方,這些算不了什麼吧!但總比過去窮得叮噹響,路上全是泥巴地的時候要好多了。”\\n\\n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辦公區門口,那是一間臨時棚屋。走進棚屋,溫主任在一個小隔間前,停下停住腳步:“請進吧,陳高山就在裡麵。我就不多打擾了!”\\n\\n程子推門進去,裡麵空間逼仄,靠窗一張舊辦公桌,桌上堆著各色檔案。桌後坐著一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皮膚黝黑,髮際線後移,穿一身藍色工裝。他滿臉泥灰,見有人進來,立馬站起來,有點拘謹地彎了彎腰。\\n\\n“你是陳高山先生嗎?”程子問。\\n\\n“我是。”陳高山聲音不大。\\n\\n“你好。請彆緊張,隻是隨便聊聊天,幾分鐘就好了。”\\n\\n程子主動緩和氣氛,輕輕在他麵前坐下。\\n\\n“關於你妹妹死亡的事情,請問你還能記得多少?”程子問。\\n\\n“阿清?”陳高山一愣,可眼神中依然浮現著困惑,“阿清都走了快二十年了。怎麼了嗎?”\\n\\n陳高山眼神柔和,陷入短暫的沉默,接著說道:“總感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隻記得阿清從小學習很好,但是可惜我們當時家裡爸媽也不懂,條件也差,讀高中的機會也是她自己爭取來的。雖然我當時已經去外地打工了,但是我知道她為了考上大學,真的在生活上吃了很多苦頭。”\\n\\n“然後就是那個高三的時候,家裡出了變故嘛,本來是準備讓她輟學的,但後來她又想辦法找到一個朋友借到錢,跟家裡鬨了個天翻地覆也要唸書。”\\n\\n回憶的盒子似乎許久冇有被觸碰過,一旦打開就有源源不斷的記憶湧現出來:“現在想想,當時我們一家人都是農民,不懂這個。不然,砸鍋賣鐵也該供她上學的。還記得有一次過年回去,我們一起在廚房裡煮飯。我開玩笑說,等你以後考上大學,當了大領導,要報答你哥呀。她說一定,等她考到了北京,就把我們一家人都接過去。我當時都覺得是個玩笑話,但現在想過去,以她的成績,是完全有可能的。”\\n\\n程子認真地聽著,五根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麵,“看來她真的很喜歡北京啊,有什麼理由嗎?”\\n\\n高山笑了笑,說:“哪有什麼理由?其實就是說著玩的吧。現在想想,當時她一個農村小孩,什麼也不懂。北京……其實就是一個標誌吧,代表著外麵的世界。不管是北京也好上海也好,我覺得對她來說,其實都冇有什麼區彆。她想要的,應該隻是走出這裡嘛。”\\n\\n講到這裡,他的臉色沉重下去:“就是因為她的這種執念太深了,要不然,當時也不會因為冇有上大學,就想不開,跳樓自殺了。”\\n\\n“據說她的死一開始被認定為是謀殺,是後來才被改判自殺的,這中間是有了什麼新線索嗎?”\\n\\n“她當時是從一個老電影院的屋頂墜樓死的。警察屍檢的時候,發現她的手臂上有新鮮的傷痕。於是才懷疑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嘛。”\\n\\n“然後呢,警察他們進行了現場模擬,發現她屍體墜地的位置,距離牆邊太近了,幾乎是以緊貼著牆麵的姿態摔下去的。如果是被人推下的話,應該會摔在更遠的地方。加上他們和我們家屬溝通過後,發現她剛剛遭遇重大的高考失利,於是就覺得這件事可能更像無法接受現實而選擇自殺。”\\n\\n程子點了點頭:“她高考冇有發揮好?”\\n\\n高山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不是冇有發揮好。程警官,她的高考成績是被人調包了。”\\n\\n程子的臉上瞬間露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n\\n“當時她班上一個姓黃的老師,聯合學校裡的一個教導主任,把阿清的高考成績和一個**官員的小孩的成績調包了。阿清上大學的名額被那個小孩頂替掉了。這個事如果不是後來反腐的時候,這個官員被抓住了,我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n\\n“那兩個老師後來怎麼樣了?”\\n\\n“這個事敗露的時候已經是零幾年了,教導主任當時都快升校長了,結果因為這個被判了刑,現在也不知道去哪了。至於那個姓黃的老師,他算是惡有惡報,早就死了。差不多在阿清自殺後過了大概一個來月,就出意外摔死了。”\\n\\n程子緊緊皺著眉頭,接著問道:“怎麼死的?”\\n\\n“這個事情,太久遠了。我隻聽說好像是為了看煙花,跑到老糧食局大樓的屋頂上麵去,不小心摔死的。”\\n\\n窗外工地機器轟鳴,程子雙手撐在桌上,眼神平靜地盯著桌麵。片刻後,程子開口道:“那最後一個問題,請問陳清河的墓在哪裡?我想去看看。”\\n\\n“就在你來這裡的路上。路邊有一條小路,拐進去,就有一個公墓。路旁應該有牌子。”\\n\\n問話結束,程子告彆陳高山,從廠區出來,前往陵園。\\n\\n明河縣的陵園建在山腰上,層層疊疊黑色的墓碑順著地勢排排鋪開,被三麵翠綠的山體環抱著。這裡靜得出奇,隻剩下山風拂過樹林的沙沙聲。\\n\\n今天是週末,程子在管理處找到值班的工作人員,表明瞭自己的來意。\\n\\n“陳清河嗎,稍等我找找。”一名戴著眼鏡,看著像是剛畢業的女生翻了翻登記冊。\\n\\n“不好意思,她的骨灰不在這了。前一段時間,有個人來把骨灰領走了。”\\n\\n程子對於這個訊息並不是很意外:“是誰來取走的?”\\n\\n女生看著記錄冊說道:“一個叫鄒凱的人。”\\n\\n“他是死者的親屬嗎?”\\n\\n“好像不是。”坐在旁邊的一箇中年女性插話道,“但是這個小女孩的事情我們都知道。她家裡窮得很,買這塊墓地的錢,包括後來的管理費,都是這個人來交的。這幾年,也隻有他會每年都來打掃這塊墓地。”\\n\\n“有冇有說,領走是為了什麼?”\\n\\n“冇有。”老人合上登記冊。“既然錢是他付的。他說要領走,還帶了家屬的證明過來,那我們就冇有不肯讓他帶走的理由咯。”\\n\\n“我知道了。”程子點頭表示理解,離開了陵園。此時天色更暗了些,縣城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鞭炮聲。程子回到賓館,招呼小李收拾行李。\\n\\n他們剛裝好行李,王局長就推門進來,笑著打招呼:“兩位今天就走嗎?”\\n\\n“對,今天晚上的火車。北京那邊還有工作,可不允許我們在這裡偷懶。”程子笑著解釋。\\n\\n“可惜了,我們縣裡今天晚上正好有節日活動。”\\n\\n“哦?什麼節日?”\\n\\n“我們當地一個特色的節日,叫夫人節。”王局長介紹道,“到了晚上八點左右,會有專門人抬著代表當地獨特信仰的神明雕像‘夫人像’,從山上的夫人廟開始,一路沿著縣城大大小小的街道巡遊。大家都會派人守在家門口前,等著“夫人像”經過,這樣就代表著被‘夫人’給保佑了。”\\n\\n“除此之外,還有舞龍,煙花表演等節目,甚至不乏外地的人趕來看呢。”\\n\\n“聽上去很有意思的樣子。”程子禮貌地點點頭道,“不過可惜,時間不湊巧,有機會一定再來。”\\n\\n整裝完畢後,出了賓館門,天色已晚。\\n\\n程子和小李客氣地向當地的警方道彆,感謝他們的協助,之後提著行李走向路邊的汽車。車子發動,緩緩駛離。\\n\\n程子靠在車窗上,看著天色漸暗的這座小山城,遠處山上的廟宇亮起燈火,像是給森林裡迷路的人提供的一盞孤燈一般。街道兩旁,一些人家門口果然開始張羅,擺出小方桌,桌上正中間擺著香火,旁邊放著紅棗、花生等供品,節日的氣息在這個小城的夏夜裡逐漸沸騰起來。\\n\\n程子他們坐著汽車,逐漸朝著城外的方向遠去,耳邊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巡遊隊伍咚咚鏘鏘的鑼鼓聲。\\n\\n…………\\n\\n“喂!後麵的鼓都亂了!打整齊一點!”\\n\\n巡遊的隊伍從大雜院的門前走過,鑼鼓的聲浪夾雜著煙花的爆竹聲在夜色中迴盪。作為主管的男人站在隊伍一側,滿頭大汗地揮著手,大聲喊著口令,一邊盯緊隊尾那幾個喜歡偷懶的老油條——他們動作總是慢半拍,鼓點也不夠穩。\\n\\n“國棟誒!”\\n\\n我怔怔地看著從院前經過的巡遊隊伍,聽見有人喊自己,不由得渾身顫抖了一下。我擰了擰衣角,擦去手上黏著的汗水,麵色蒼白地轉過去看著母親。\\n\\n“媽,怎麼了?”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的平穩。\\n\\n自從姐姐蓮秀死後,母親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她理了理灰敗的頭髮,伸出瘦乾的手指,朝著山上亮著燈火的夫人廟說:“等一下,我們去夫人廟給你姐姐求一炷香。”\\n\\n我的心臟怦怦直跳:“晚一點可以嗎?等夫人像從我們這過去之後,我要去一個同事家裡處理些事情。”\\n\\n母親的神情頓時落寞下來,她不經意地蠕動了一下嘴唇,點了點頭,說了句:\\n\\n“國棟,早點回家。”\\n\\n說完,母親邁著疲憊的步伐,回到大雜院裡去了。\\n\\n我和一群大雜院的住戶在院門前守著,等到巡遊隊伍完全消失在門前這條街的拐角,大家終於散了,回到各自的家中。\\n\\n等到門口無人後,我快速抬起腳步,匆匆離開大雜院,往糧食局大樓趕去。\\n\\n城區外圍的煙花已經開始放了,我感到自己的心跳隨著爆炸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n\\n這幾天,我總是在做同一個夢。\\n\\n自己一睜眼,就躺在一艘木筏裡。我坐起身,發現自己乘著木筏,在平靜的海麵上漂浮。\\n\\n天是黑的,看不到一點星光。海也是黑的,像航行在一片墨汁的汪洋。\\n\\n我四下望去,海上飄滿了厚重的迷霧。我儘力用雙手去撥,看看那迷霧的後麵,然而霧氣的後麵還是霧,層層疊疊,冇有儘頭。\\n\\n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漂,不知道自己來時的岸,也看不見未來的港。\\n\\n忽地,在茫茫霧氣中,我看到一縷光。\\n\\n那是一縷金光,這束光逐漸變亮,膨脹,連天空也變成金色的了。\\n\\n不,不是光在變,是我正在向光芒駛去。隻要到達那束光輝所在的港口,我的人生也會變點亮的。\\n\\n但是,船逐漸開始搖晃,我驚訝地往身後看去,看見漆黑的海麵下麵伸出來一雙手,緊緊扒著小船的邊緣。那雙手腐爛發脹,像在水裡泡了一百年那麼久的浮屍一樣。\\n\\n“姐姐!放棄吧!”\\n\\n我衝上去,推開那雙扒住船的雙手,朝她大吼道。\\n\\n“是你太貪婪,太貪心!是你不給我活路,我纔不得不偷走你的錢!你去不了的美國,我替你去!”\\n\\n那雙手放棄了,沉了下去。我滿意地扭過頭,但卻發現了另外一個異樣。\\n\\n船上還有其他東西。\\n\\n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正陳在甲板上。她穿著洗得褪色的衣服,頭髮淩亂不堪,四肢以不規則的形式極度怪異地向四周扭曲著。她的胸腔塌陷進去,腹部彎成一道弧線,好似已經失去彈性的破布娃娃。\\n\\n倏地,她那與脖頸之間折成銳角的腦袋瞬間抬起來,睜著血淋淋的雙眼盯著我,嘴巴冇有張開,但聲音卻傳到了我的腦子裡,令我驚醒:“為什麼?”\\n\\n“不要問我!”\\n\\n我在心中低吼著。\\n\\n煙花越來越多了,我劇烈地喘著粗氣,悄悄來到糧食局大樓下麵。果然,那結滿了鏽的鐵絲網冇有被修複,我沿著斷裂的地方將它掀開,鑽了進去。\\n\\n在蓮秀找我擔任擔保人的那個滂沱大雨天,我本以為自己已經想明白了一切。\\n\\n時代已經徹底改變了。金錢與**大於勞動與奉獻,誰能狠下心去,欺騙,威脅,榨取,誰纔不會被這個時代所拋棄。\\n\\n那天我假裝答應蓮秀之後,悄悄跟蹤她到了居住的地方。經過幾天耐心的等待,終於趁她有事離家之時,偷走了她打算用來偷渡美國的幾千塊錢。接著,我找到徐豐華主任,給了他一些好處費,讓他替自己做擔保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拿著剩下的錢,找蛇頭,到美國去了。\\n\\n美國,一個光是聽名字就令人感到內心脹滿的地方。\\n\\n姐姐因為翻身的老本被偷了,跳河自儘,但是沒關係。像她這種人,又蠢又笨,就算掙到了錢,最後也會敗光的。這個家今後就交給我了,我會利用好這個機會,來給爸媽幸福。\\n\\n隻是,我還是低估了徐風華那個不知滿足的狗東西不要臉的程度。\\n\\n他為了自己的升遷,與一幫國家的蛀蟲為伍。為了討好他們,徐風華找到我,讓我配合他調包陳清河的高考成績。我本不願意和他狼狽為奸,可是,狡猾的他竟準確地猜到了我的錢來路不正,並以此為要挾。\\n\\n冇有辦法了,如果我在這裡停下,那之前做的一切就冇有意義了。\\n\\n要怪就怪,陳清河這個孩子,聰明得有些過分了。\\n\\n成績出來後,她說想和我聊聊。為了避人耳目,我把她帶到了舊電影院的樓頂。她直白地說出了對自己高考成績的疑惑,還要求我幫助她,找教育局申訴,調出原捲來檢視。\\n\\n這怎麼可能呢?\\n\\n於是,我稍加暗示,告訴她事情冇有那麼簡單。並勸她要麼再來一年,要麼老實回家。\\n\\n但她太聰明瞭,一下就聽出了我暗示裡的深層含義。我望著她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告訴她,這個事冇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可以讓徐風華主任,給她一些金錢上的補償。\\n\\n我和她說,今天就先到這裡,讓她自己回家好好考慮一下。\\n\\n當我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卻扭頭看見她站在了房頂的邊緣,直勾勾地看著地麵。\\n\\n我拔腿衝了過去,是的,即使我知道我做了很多的錯事,但我的良心還冇有完全泯滅。\\n\\n她果決地朝地麵邁出腳去,即使我已經儘了全力,可最後也隻能勉強夠到了一下她的胳膊。\\n\\n我試圖攥住她的手腕,可她光滑的小臂仍沿著重力的方向慢慢滑落,我隻是一個數學老師,冇有多大的力氣。\\n\\n我發現,如果我再繼續抓著她,我也有可能跟著掉下去,於是我把手鬆開了。\\n\\n她在空中飛翔的時間比我預想的還要長一點,我看著她砸向冰冷的地麵,變成甲板上的那團破布娃娃。\\n\\n我爬上旋轉樓梯,努力地往糧食局大樓的樓頂爬去,心裡麵不停地思考著同一個問題。\\n\\n為什麼?\\n\\n陳清河死了一個月後,在學校裡麵突然出現了奇怪的傳言,說她寫了一份遺書,藏在了學校後山的某處。\\n\\n自從這個傳言出現後,我無時無刻不在發著虛汗,惶惶不可終日。\\n\\n我爬到糧食局的樓頂,這裡視野十分開闊,能夠將夫人節的歡樂儘收眼底。\\n\\n我繼續沿著樓頂的邊緣向前走去,如果冇記錯的話,再下一個樓梯,爬過一箇舊倉庫的房頂,就能偷偷溜到後山去了。\\n\\n我手腳並用地爬下樓梯,颱風剛剛過境,從地麵吹來陣風,我的鼻腔裡麵灌入了土壤和硝煙的味道。\\n\\n我的呼吸道被刺激得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我痛苦地捂著胸口,跪下來咳了一陣後,狼狽地爬了起來,接著一抬頭——\\n\\n她為什麼會在這裡?\\n\\n“你是……黃老師吧?”\\n\\n陳清河死後,曾作為嫌疑人被警方審訊過的那個女孩子,林雪音。此刻她正蹲坐在舊倉庫的另一頭,麵朝著明河縣城的方向。\\n\\n被意料之外的人物擋住去路,我的心臟跳得快要破開胸膛。我深吸了一口氣,強作鎮定地問道:“我是。你在這裡做什麼呢?”\\n\\n她一對拳頭捏得死死地,用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瞪著我,說。\\n\\n“等殺死清河的凶手。”\\n\\n她在說什麼?\\n\\n她冇有可能知道我會來這裡,更不可能知道我是殺人凶手,不,我也不是殺人凶手!\\n\\n林雪音也很緊張,緊張得喉嚨都在發抖:“當警方和我說,他們最終認定陳清河是自殺時,我就在想一個問題,她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呢?”\\n\\n這個女人搞什麼鬼,為什麼在那邊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起來。\\n\\n“陳清河對明河縣城根本不熟悉,那個老電影院的樓頂不可能是她自己去的,所以在她自殺的那個時間點,肯定還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人也在樓頂。”\\n\\n“而那個傷痕,會不會實際上與這點有關呢?”\\n\\n“那個神秘人並冇有打算殺死陳清河,相反,或許他是想要阻止陳清河自殺,隻可惜他晚了一步,隻抓住了她的手,所以——”\\n\\n匆匆趕了一路,我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得濕透,風一吹,寒意鋪滿了我的整個背脊。\\n\\n“然而,這個想要救她的人,在陳清河自殺後,冇有選擇報警或是喊救護車來,而是立馬逃之夭夭。”\\n\\n我的全身彷彿麻痹了一瞬間,可我仍然鎮定地答道:“你說得確實挺有道理的。可是……”\\n\\n“那麼,”林雪音打斷我的話,她兩手一撐,緩緩從地麵上站起,看著我說道,“這個神秘人,是一個既想救她,又不想和她的自殺扯上關係的人。”\\n\\n“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n\\n風很大,我不得不提高自己的音量。\\n\\n“這就說明,這個神秘人對陳清河的自殺心中有愧,甚至愧疚到不敢麵對警察、和她的家人。”\\n\\n“這樣一個人,肯定會非常害怕陳清河留下的遺書的。”\\n\\n林雪音將身子完全轉了過來,正麵向我。\\n\\n“如果他得知陳清河留有遺書,為了防止裡麵的內容對他不利,那麼他必然會想方設法弄到它。”\\n\\n原來是這樣,所謂的遺書的傳言,是她散佈出去的啊。\\n\\n“學校的後山在學生宿舍的後麵,如果平時去找的話,容易被學生們發現。但今晚是夫人節,全城的人都會留在自己的家中,等待夫人像經過,對他來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時機。”\\n\\n夜色加深,風力越來越大,它捲起路上的灰塵和樹葉,飄向遙遠的空中。\\n\\n林雪音紅著眼睛,斬釘截鐵地說道:“在這個時間點,想偷偷通過這條小路,進入學校後山的,一定是害得陳清河自殺的凶手。”\\n\\n我在心裡不由得笑了一下,全都明白了,原來所謂的遺書根本不存在。\\n\\n而且,說到底,她不過就是個和陳清河差不多大的孩子罷了,我居然因為這種小丫頭的三言兩語而怕得要死。\\n\\n“我是來這裡看煙火的。”\\n\\n我自如地衝林雪音笑了笑。\\n\\n林雪音的表情像凝固了一般,冇有任何變化:“陳清河自殺的理由,我想,大概和高考成績有關吧。你大可以為自己辯解,可你既然在這個時間點來了這裡,我就不會輕易放過你。我會蒐集資訊,不斷向上麵投訴,舉報你!”\\n\\n“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果這一切真的和你無關,那你最後肯定會被證明是清白的。今天,就請你原路返回吧!”\\n\\n原路返回,怎麼可能!\\n\\n我已經走到這裡了,早就冇有任何回頭的餘地了。或者說,如果我回頭了,我姐姐和陳清河纔是白死了,我不能讓她們白死!\\n\\n我低頭看了一眼,此刻街上空無一人,大家要麼回家,要麼去追著巡遊的隊伍鬨去了。\\n\\n一個不屬於我自己的念頭在心中浮起。\\n\\n如果我在這裡殺了她,冇人會知道的。很簡單,隻要從舊倉庫的瓦片頂上走過去,把她往下麵一推。\\n\\n我冇有太多思考,緊緊盯著林雪音,朝她走去。\\n\\n然而,隨著一聲出乎意料的清脆的裂響,一股失重感自腳下湧來,我發現自己踏空了。\\n\\n在跌倒的過程中,我看著舊倉庫的房頂,恍然大悟。\\n\\n颱風過後,原本雙層的瓦片頂被吹得七零八落,隻剩下一層碎的七七八八的瓦片鋪在上麵。\\n\\n天太黑了,我的目光也從未離開林雪音身上過。這導致哪怕我腳下就有一塊碎瓦,我也完全冇有發現。\\n\\n我跌了一跤,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屋頂上。巨大的衝擊又進一步震碎了剩下的瓦片,像連環炮一樣在屋頂炸開一塊大洞。\\n\\n我沿著洞口跌落下去,我要死了,可我卻控製不住地想,原來從高處墜落是這樣一種感覺。\\n\\n我的身體筆直地砸向倉庫的地板,然後,像有一個炸彈從我體內爆開,把我的意識炸得四分五裂。密密麻麻的鈍痛裹滿了五臟六腑,接著,腥甜的血漿失控一般地從耳朵,鼻子,嘴巴裡麵淌出來。\\n\\n我努力翻了個身,仰麵躺著。我看見天花板上破了個洞,那就是我掉下來的地方。我從那個洞裡先是看見星星,然後是一朵朵在夜空中炸開的絢爛煙花。\\n\\n可是我聽不見任何響聲。\\n\\n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去了,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經無以為繼。\\n\\n這個時候,我卻突然聽見了母親的呼喚。\\n\\n可她的聲音很微弱,我隻好慢慢合上雙眼,仔細地聆聽。\\n\\n“國棟,早點回家。”\\n\\n(全文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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