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道紋對峙
漆黑夜幕徹底封死整片山穀,連一絲星月微光都被厚重陰霧遮蔽。
壽安村徹底沉入一片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之中。
死寂,不再是單純的安靜。
而是一種生命力被徹底抽離、被鎖死、被壓製的荒蕪死寂。
整座村落數百戶民居,沒有一人清醒。
無論是稚氣未脫的孩童、二十出頭的青年,還是那些二十**、已經早衰枯槁、瀕臨大限的村民,全部陷入一種極致深沉、無知無覺的昏睡狀態。這種睡眠絕非疲憊所致,它僵硬、麻木、沉悶,如同被無形大手按住神魂、封死感知,任憑外界風吹雨打、殺機臨近,都絕無甦醒可能。
唯有隔壁民居之內,張陽雙目微睜,眸光清冷沉定,是整座死村唯一的清醒之人。
他如今乃是築基二重修士,屬於築基前三重,體表浮著一層淡金色道紋,此刻他靜靜躺在床上,周身液態靈力緩緩流轉,衣襟深處的黑玉微微發熱,淡金道紋順著四肢百骸隱隱浮動,一層純粹本源氣息牢牢籠罩全身,將周遭悄然蔓延的陰濁死氣死死隔絕在外。也正是依靠築基道基帶來的神魂強化、肉身脫凡之能,他才能在整片村落的昏沉禁錮氣場裡獨保靈台清明,冷眼洞察這場深夜詭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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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沒有風聲,沒有響動,沒有煞氣爆發,可整片大地、整條街巷,每一寸泥土都隨之輕輕顫動。
緊接著,無數細如毫髮、近乎透明的灰白陰絲,從地底縫隙、土牆裂紋、窗縫門縫、屋頂枯草之中緩緩滲了出來。
這便是壽安村詭異的根源——蝕壽陰絲。細如髮絲、輕如煙霧、無形無跡、無聲無息,肉眼極難捕捉,普通鍊氣修士的粗淺神識根本無法分辨分毫。
它們不侵血肉、不製造傷口、不爆發淩厲殺機,卻是比厲鬼妖魔陰毒百倍的存在。陰絲飄搖浮動,如同夜間覓食的幽蟲,精準飄向村中每一間屋舍,纏向每一個熟睡生靈的軀體,落於眉心、纏繞脖頸、貼覆心口、繞滿四肢百骸,絲絲縷縷層層疊疊,悄無聲息紮根人體肌理。
下一秒,恐怖的掠奪正式開啟。
熟睡村民身上,淡金色的壽元微光被一根根灰白陰絲緩緩牽引、剝離、吸食,過程緩慢、持續、永不停止。屋內一個個年輕麵容在黑暗裡細微衰敗,飽滿血氣以肉眼難察的速度乾枯,肌膚鬆弛、黑髮泛白,精氣神一點點凋零流逝。那些臨近三十大限的村民,軀體微微抽搐,眉頭痛苦緊鎖,卻被死氣禁錮神魂,始終無法甦醒,隻能在沉睡中承受壽元被抽乾的酷刑。
一代人壽元吸盡,下一代接續補上,百年迴圈往復。這座看似淳樸安樂的山村,從來不是人間聚落,而是後山蝕壽陰靈圈養的壽元牧場。方纔引路的少女,便是牧場裡專門引誘外來生靈入甕的活傀儡。
張陽築基二重的渾厚神識鋪展,將整片村子的詭異景象盡數收入感知,心底寒意徹骨。
他徹底理順所有違和疑點:全村無老者,是無人能熬過三十歲壽元枯竭;村民麻木安樂,是神魂常年被淺層陰絲篡改,不知生死苦短;進村小路刻意藏於密林,是為鎖住牧場,防止獵物逃離;少女編造采野菜的說辭、刻意隱瞞慘死同伴阿翠,全是精心編排的圈套——修士氣血精純、壽元綿長,遠比凡人更合陰靈胃口,今夜他們這群青雲宗弟子,便是牧場迎來的頂級獵物。
思緒未落,兩側民居接連爆發危機。
最先出事的是十二名分散借宿的內門弟子,眾人修為最高不過鍊氣六七重,神魂根基淺薄,入夜後又被村落昏沉氣場壓製,睡得沉如死泥。絲絲蝕壽陰絲鑽入門縫,纏上他們軀體,短短數息,靠窗一名弟子麵色驟然發白,丹田氣旋紊亂淤塞,體內靈氣滯澀卡頓,精氣神飛速萎靡。他在夢魘裡心慌乏力,拚盡全力想要睜眼,神魂卻被死氣牢牢鎖死,若再放任半個時辰,無需廝殺,他們便會在睡夢中被抽乾壽元、廢掉修行根基。
隔壁少女暫住的小屋,兇險更甚。
林晚晴是這次隊伍中修為最低的,鍊氣二重,心性純善毫無防備,周身靈氣全然鬆弛,無數陰絲肆無忌憚鑽入屋內,纏繞她四肢與眉心,她呼吸愈發沉滯,肌膚透出一層衰敗灰白,長此以往,道心都會留下不可逆的侵蝕創傷。
一旁的蘇清瑤乃是鍊氣九重巔峰,靈氣浸透血肉、體表自帶微光,縱然沉睡,肉身本能也在抵禦陰絲。可她終究未踏築基,沒有道紋護體,隻能勉強擋下大半陰絲,仍有極細微的陰絲穿透靈氣屏障,緩慢消磨她的外圍靈力,讓她意識愈發麻木昏沉。
整支隊伍裡,唯有築基二重的張陽,憑藉固化道基、體表淡金道紋形成的天然隔絕屏障,再輔以黑玉本源庇護,完全不受陰絲侵擾,居高臨下俯瞰全域性。
就在這時,後山墳地方向,沉沉死氣驟然劇烈翻湧!
漫天灰白陰氣沖天而起,又轟然下壓,滾滾裹住整片荒墳坡地。一道白衣人影,僵硬地從層層荒塚深處緩步走出。
此人一身素白道袍沾滿墳土汙泥,身形挺拔清冷,正是青雲宗主唯一親傳大弟子——蕭景宸。
蕭景宸修為抵達築基五重,屬於築基中三重境界,周身常年環繞一層小型靈氣場,僅憑氣場便可直接封鎖所有鍊氣修士的靈力運轉。他本是下品靈根,數十年苦修打磨出磐石般穩固的道心,才被宗主派來探查壽安村陰煞,奈何墳山地底蝕壽陰靈積蓄百年怨念,億萬縷陰絲無孔不入,連日整夜侵蝕他的識海經脈。
此刻他周身淡金道紋明暗不定,大半軀體被厚重灰白死氣纏繞,一雙眼眸一半是屬於築基修士的清亮靈光,一半是陰靈操控的渾濁死灰。他體內那層獨屬於築基五重的靈氣場早已被死氣撕裂攪亂,殘存一絲清明在神魂深處苦苦掙紮,肉身卻完全被地底陰靈驅使,動作僵硬木訥,關節轉動發出朽木摩擦的咯吱聲響,一步步朝著村落方向緩慢挪動。
他尚未完全淪為無智行屍,可築基五重的渾厚修為,盡數成了陰靈手中最鋒利的兇器。一旦他踏入村內,僅憑周身紊亂的靈氣場,便能瞬間壓製所有鍊氣弟子,連築基二重的張陽,都要直麵築基中三重修士的境界威壓。
後山死氣不斷翻湧,蕭景宸僵硬的步伐沒有半分停頓,緩緩逼近村口。
屋內無數蝕壽陰絲還在持續吸食活人壽元,熟睡的弟子、村民全然不知滅頂之災正在靠近。
張陽離遠就感受到,自己的境界被壓製,指尖輕輕一撚,體表淡金色道紋盡數亮起,築基二重液態靈力在丹田內流轉奔湧,做好出手對峙的準備。
他要護住全隊師弟師妹。
張陽端坐屋內,體表築基二重專屬的淡金道紋盡數浮起,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流轉。築基前三重修士自帶的天威悄然散開,無形的壓製力鋪滿整間小屋,若是尋常鍊氣修士靠近此處,當即會雙腿發軟、氣血紊亂,連調動一絲靈氣都無比艱難。丹田之內固化的液態靈力奔湧不息,肉身脫凡帶來的敏銳感知將後山蕭景宸的動靜、村內漫天陰絲的動向,盡數清晰捕捉。
他清楚二者境界差距,自己築基二重,對手疑似高於自己。
「不能等他踏入村落。」
張陽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扣住懷中黑玉,溫潤本源之力與體表淡金道紋相融,形成一層隔絕陰煞的雙層屏障。他輕推木門,身形悄無聲息掠入漆黑街巷,腳步落地輕若無聲,築基肉身脫凡的優勢展露無遺。
街巷之中,億萬縷蝕壽陰絲還在持續鑽進各家門窗,屋內熟睡之人的壽元微光一點點被剝離。十二名內門弟子的屋舍中,已有兩人麵色灰敗,丹田氣旋虛浮動盪,再拖延片刻,修行根基便會留下永久損傷;隔壁小屋內,林晚晴周身纏繞的陰絲愈發厚重,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蘇清瑤鍊氣九重巔峰的靈氣屏障已經薄如蟬翼,眼皮不受控製地重重耷拉,隨時會徹底陷入無知無覺的沉睡。
張陽心念一緊,築基二重淡金道紋向外爆發一圈柔和金光,掠過兩側民居。金光觸碰纏在弟子、二女身上的灰白陰絲,當即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那些陰絲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間寸寸消融、四散潰散。
淡金道紋帶來的築基天威天然剋製陰邪濁物,短短片刻,籠罩全隊的蝕壽陰絲盡數被金光碟機散。
屋內的林晚晴猛地蹙起眉頭,長長喘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軀稍稍放鬆;蘇清瑤渙散的意識回籠幾分,指尖下意識攥緊腰間長劍;十二名內門弟子胸口鬱結的悶意消散,不再在夢魘中痛苦掙紮,隻是疲憊至極,依舊沒能徹底甦醒。
做完這一切,張陽抬眼望向村口,發現目標已經來到村口老槐樹下,僵硬停下腳步。
他脖頸以違揹人體常理的角度緩緩扭轉,灰白渾濁的目光直直鎖定街巷中央的張陽,殘存清明的那半眼底掠過一絲掙紮與焦急,似是想要開口示警,可喉嚨被死氣禁錮,隻能發出嗬嗬的沉悶聲響。
地底陰靈察覺到外來築基修士破壞自身噬壽大計,瞬間催動海量陰絲盡數湧向蕭景宸,強行催動他體內紊亂的築基五重靈氣場。
轟然一層渾濁灰氣從蕭景宸周身炸開,破碎的靈氣場裹挾濃重死氣朝著張陽碾壓而來。築基中三重的境界壓製力撲麵而來,哪怕靈氣場殘缺,依舊壓得周遭空氣凝滯,地麵碎石輕輕震顫。
張陽腳下穩穩紮根,體表淡金道紋層層疊疊亮起,築基二重液態靈力盡數湧向體表,硬生生扛住這股壓製。築基前三重的道紋天威與中三重破碎靈氣場在半空碰撞,黑白兩股氣流不斷撕扯、對沖,街巷之中捲起陰冷旋風。
「蕭師兄,你尚存神智,莫要被陰靈操控!」張陽沉聲開口,聲音裹著築基靈力穿透死氣,送入蕭景宸識海,「宗主派你探查此地秘辛,百年蝕壽陰靈圈養全村奪人壽元,你心中清明,豈能甘心淪為陰靈傀儡?」
【張陽看對方穿著宗門服飾,並且如此修為,兩者一結合,就知道此人就是宗主口中所提到的親傳弟子:蕭景宸】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蕭景宸被陰絲纏繞的識海深處。
他殘存的那一縷道心驟然爆發,周身淡金道紋瞬間亮起大半,灰白死氣被硬生生逼退數寸,原本木訥僵硬的動作出現劇烈停頓,雙手死死抱頭,身軀劇烈顫抖,兩種力量在他體內瘋狂拉扯。
「滾……滾開……」
蕭景宸終於擠出破碎沙啞的字音,眼底灰白死氣褪去大半,澄澈靈光占據上風,可僅僅瞬息,地底墳山翻湧的死氣再度暴漲,億萬陰絲瘋狂鑽入他經脈,重新裹住他的神魂。
「外來修士……盡數留下……壽元……」
冰冷麻木的低語從蕭景宸口中吐出,靈氣場再度擴張,裹挾無數陰絲化作灰霧,直撲張陽麵門。
張陽心神一凜,清楚不能拖延,若是任由蕭景宸完全被陰靈掌控,完整爆發築基五重戰力,全隊無人能擋。他指尖凝起液態靈力,淡金道紋在掌心匯聚,一道凝練的金色靈印成型,不退反進,迎著灰霧衝上前去。
「我會助你掙脫陰絲束縛,今日必破這壽安村百年困局!」
金色靈印與渾濁靈氣場轟然相撞,淡金道紋層層瓦解死氣灰霧,兩道築基修士的力量在漆黑的黑夜裡激烈的對峙。
而少女居住的小屋之內,那名引路傀儡少女不知何時立在窗邊,一雙死寂無神的眼睛靜靜望著街巷對峙的二人,嘴角依舊掛著那抹陰冷邪魅的笑意,靜靜等候陰靈徹底吞噬外來修士壽元的那一刻。後山墳地深處,一股更加厚重、無邊無際的死寂,正緩緩從地底墓穴之中,向外滲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