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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京華風雨驟

神探駙馬 · 紅色凱文

嘉靖三年八月初五,晨光熹微。曆時月餘,跋涉數千裡,張綏之一行人的車隊,終於遙遙望見了北京城巍峨的朝陽門城樓。時值夏末秋初,官道兩旁的楊柳枝葉已見微黃,晨風帶來一絲久違的、屬於北方的乾爽氣息。

花翎和阿依朵兩個丫頭,早已按捺不住歸家的興奮,棄車騎馬,並轡而行,嘰嘰喳喳地商量著回京後第一頓要吃什麼。花翎揮舞著小馬鞭,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去吃李記的醬羊肉!還有王婆家的酸梅湯!在朝鮮可饞死我啦!”

阿依朵則一臉嚮往:“我想吃東市口那家胡人開的烤羊腿,撒上孜然,香得很!還要喝甜甜的乳酪!”

護衛們的臉上也帶著輕鬆的笑意,畢竟,回家總是令人期待的。

然而,端坐在馬車內的張綏之,眉頭卻微微蹙起。他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望向越來越近的京城。朝陽門依舊雄偉,守城的官兵依舊肅立,進出的人流依舊熙攘,但不知為何,他敏銳地察覺到一股與離開時截然不同的氣氛。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和沉寂,彷彿整個城市都被一層無形的薄紗籠罩著,少了往日的鮮活與喧囂,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感。街麵上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少有閒談,即便交談,聲音也壓得極低。一些茶樓酒肆門口,也不見了往日高談闊論的士子身影。

與他同乘一車的朱秀寧,也感受到了這份異樣,她放下手中把玩的玉佩,輕聲道:“綏之,京城……似乎有些不對勁。”

張綏之點了點頭,低聲道:“嗯,靜得反常。怕是出了什麼大事。”他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時,馬車外傳來陸昭霆低沉的聲音:“大人,前方有儀仗迎接,是錦衣衛的人。”

車隊在朝陽門前緩緩停下。隻見一隊衣甲鮮明的錦衣衛緹騎早已列隊等候,為首一人,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年約三旬,麵容精乾,眼神銳利,正是錦衣衛千戶馮敏。他見到車隊,立刻上前,對著朱秀寧所在的馬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錦衣衛千戶馮敏,奉陛下旨意,恭迎長公主殿下鳳駕回京!陛下牽掛殿下,特命臣在此迎候!”

車簾被一隻纖纖玉手掀開,朱秀寧露出半張絕美的臉龐,臉上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慵懶,語氣平淡卻自有威儀:“馮千戶辛苦了。陛下有心了,本宮一切都好。”她的目光掃過馮敏和他身後的錦衣衛,敏銳地發現這些天子親軍的神色,較之以往更多了幾分肅殺與恭謹,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張綏之也下了馬車,與陸昭霆一同上前。馮敏又對張綏之拱手道:“張大人一路辛苦,陛下亦有吩咐,請大人與殿下入宮覲見。”

張綏之還禮,順勢低聲問道:“馮千戶,京城近日……可是發生了何事?為何氣氛如此凝重?”

馮敏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四周,湊近張綏之,用極低的聲音道:“張大人離京日久,有所不知。月前,七月十五,左順門外……出了大事。”他言簡意賅,將楊慎等人哭門、皇帝震怒、大規模逮捕、尤其是殘酷的廷杖之事,扼要說了一遍。

儘管馮敏語焉不詳,但“二百餘官員”、“左順門”、“廷杖”、“十七人斃命”這些關鍵詞,已如同驚雷般在張綏之耳邊炸響!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離京這數月,京城竟發生瞭如此天翻地覆、血流成河的慘劇!皇帝……竟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對待諫言的臣子!這與他離京前那個雖顯固執、但尚存理智的少年天子形象,已然判若兩人!

陸昭霆在一旁也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麵色凝重至極。

朱秀寧在車內,雖未聽全,但“廷杖”、“斃命”等詞也隱約傳入耳中,她的臉色也微微變了,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她深知自己這個弟弟的脾氣,一旦被觸怒,行事會何等決絕。

“多謝馮千戶相告。”張綏之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道。他知道,此刻的北京城,已是一個巨大的政治漩渦,而他,剛剛歸來,便已身處漩渦的邊緣。

一行人再無多話,在馮敏所率錦衣衛的護衛下,穿過依舊繁華卻暗流湧動的街市,徑直向皇城駛去。

紫禁城,乾清宮。

與城外的悶熱不同,乾清宮東暖閣內,因擺放著數個巨大的冰鑒,涼意習習。嘉靖皇帝朱厚熜身著常服,坐在禦案之後,麵容比張綏之離京時更顯清瘦,眼神也更加深邃難測,那目光掃過來,帶著一種審視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張綏之、朱秀寧、陸昭霆三人入內,依禮參拜。

“臣張綏之(微臣陸昭霆),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姐秀寧,參見皇帝陛下。”

朱厚熜的目光先在朱秀寧身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開口道:“皇姐一路辛苦,平身,賜坐。”

“謝陛下。”朱秀寧起身,自有太監搬來繡墩,她優雅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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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這纔將視線轉向跪在地上的張綏之和陸昭霆,淡淡道:“張愛卿,陸愛卿,也平身吧。”

“謝陛下。”

朱厚熜看著張綏之,語氣聽不出喜怒:“張愛卿,朝鮮之事,朕已從八百裡加急中知曉大概。你,做得不錯。將詳情,再與朕細細奏來。”

“臣遵旨。”張綏之深吸一口氣,將從抵達朝鮮後如何察覺濟生堂異常、如何設計試探假顧雲深、如何與建州姐弟相遇、如何識破賊人陰謀、如何搗毀山莊密室、解救被擄女子、查獲“纏綿散”之毒,以及顧雲深獻上解藥和醫書等情,條理清晰、詳略得當地陳述了一遍。他語氣平穩,既不過分自誇,也不遺漏關鍵細節,尤其強調了烏蘭尼敦姐弟的相助、朝鮮官方的配合以及陸昭霆等人的奮勇。

朱厚熜靜靜聽著,手指偶爾輕敲禦案,當聽到“黑虎標記”、“關外勢力李真陸雄”、“海龍王”、“可能勾結白蓮教”、“數百被拐女子”時,他的眼神明顯銳利了幾分,但並未打斷。直到張綏之全部奏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嗯。愛卿臨機決斷,抽絲剝繭,一舉粉碎逆謀,保全朝鮮王室,揚我天朝國威,更查獲如此重大線索,確是大功一件。”

聽到這裡,坐在一旁的朱秀寧心中暗喜,趁著皇帝心情似乎不錯,她悄悄給張綏之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趁此機會,或許可以提一提兩人之事。

然而,張綏之還未開口,朱厚熜卻話鋒突然一轉,目光變得有些玩味,看著張綏之,慢悠悠地道:“不過嘛,張愛卿,朕有一事不明。那朝鮮貢女安貞敏,本是朝鮮國王獻給朕,用以充實後宮的。怎地……就讓你私自做主,放她與那顧雲深成婚,還其自由身了?此事,你作何解釋啊?”

此言一出,暖閣內的氣氛瞬間一凝!

張綏之背後頓時冒出冷汗!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這是擅自處置貢品,是對皇權的僭越!他連忙躬身,正要請罪解釋。

“阿弟!”

不等張綏之說話,朱秀寧已嬌聲開口,她站起身,走到禦案前,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說道:“安姑孃的事兒,是皇姐我做的主!那安貞敏與顧雲深本是情深意重的苦命鴛鴦,遭此大難,好不容易團聚。我們天朝上國,富有四海,難道還缺她一個貢女不成?成全一對有情人,豈不是一樁美談?還能彰顯陛下仁德,讓朝鮮上下更加感念天恩呢!這事兒要怪就怪皇姐我,你要罰就罰我好了!”說著,她竟作勢要跪下。

朱厚熜哪裡真會讓姐姐跪下,連忙抬手虛扶,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皇姐快起!朕不過隨口一問,你倒護得緊。罷了罷了,一個貢女,放了也就放了,皇姐說得對,成全美談,彰顯仁德,甚好。”他看似輕描淡寫地將此事揭過,但目光掃過張綏之時,那深處的一絲審視,卻並未完全消散。

朱秀寧這才嫣然一笑,重新坐回繡墩。

朱厚熜不再糾纏此事,對身旁的司禮監太監黃錦示意了一下。黃錦立刻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綢緞聖旨,尖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行人司行人張綏之,奉使朝鮮,不辱使命,明察奸宄,靖安藩邦,厥功至偉。著賞銀五百兩,紵絲三表裡,宅第一所。特擢升為順天府推官,品秩從六品,即日上任。欽此——”

順天府推官?

張綏之和朱秀寧都是一愣。推官乃一府之佐貳官,主要負責刑名、訴訟之事,品級不高,卻事務極其繁瑣,堪稱“職卑權重”,日常處理的都是民間雞毛蒜皮的糾紛案件,與張綏之此行所立下的勘破跨國大案、涉及兩國安危的功勞相比,這個職位安排,著實顯得有些……微妙。尤其是順天府,天子腳下,皇親貴胄、官僚胥吏盤根錯節,這推官的位子,更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朱厚熜看著張綏之,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張愛卿,你心思縝密,斷案如神,朝鮮一案便是明證。朕思來想去,這順天府推官一職,正可發揮你的長處。順天府尹萬鏜日前丁憂回鄉,府尹一職暫缺,由府丞暫代。你去了之後,要用心任事,恪儘職守,將順天府轄下的刑名案件,都給朕料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頓了頓,聲音微冷,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好好乾,莫要學那些隻會空談、不識時務,最終自尋死路之人。”

這話,分明是在警告張綏之,要務實做事,不要像左順門那些官員一樣,妄議朝政,挑戰皇權。

張綏之心中瞬間明瞭。皇帝此舉,一則是確實需要能吏處理京畿刑獄;二則,也是更重要的,是將他放在一個職位不高、事務繁雜的位置上,既用了他的才能,又避免他因朝鮮之功而過快升遷,引人注目,甚至捲入更高的政治漩渦。同時,這也是對他和公主關係的一種無形製約——一個整天忙於處理民間訟案的推官,哪還有多少閒暇陪伴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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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張綏之,領旨謝恩!陛下隆恩,臣必當竭儘全力,不負聖望!”張綏之壓下心中的複雜思緒,恭敬叩首接旨。他明白,在經曆了左順門血案之後的皇帝,猜忌心必然更重,此刻任何看似不滿的表示,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陛下!”朱秀寧卻不乾了,她蹙起秀眉,嬌聲道,“綏之他剛立了大功,從朝鮮回來,舟車勞頓的。這順天府推官……聽說儘是些家長裡短、偷雞摸狗的瑣事,豈不是大材小用?能不能……換個清貴些的閒職,也好讓他多休息休息?”她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嫌這職位太低太忙,耽誤張綏之陪她。

朱厚熜瞥了姐姐一眼,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淡然:“阿姐,你深居宮中,懂得什麼?京畿重地,刑名之事關乎百姓安定,豈是小事?正因為張愛卿有能力,朕纔將此重任交予他。讓他多曆練曆練,是好事。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朱秀寧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弟弟那看似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君無戲言,聖旨已下,斷無更改可能,隻得氣鼓鼓地閉上了嘴,心中暗惱弟弟這分明是故意給張綏之找事做,不讓他有太多空閒。

“好了,皇姐一路辛苦,先回宮休息吧。張愛卿,你也先回府安置,明日便去順天府交接上任。”朱厚熜擺了擺手,結束了這次覲見。

“臣(臣姐)告退。”

張綏之、朱秀寧和陸昭霆躬身退出乾清宮。

走出宮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朱秀寧看著張綏之,美眸中帶著歉意和無奈。張綏之卻對她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在意。他知道,從踏入北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已經踏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加複雜的棋局。順天府推官,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職位,或許正是他接下來要麵對的全新戰場。而他與公主之間,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京華風雨已驟,前路漫漫,唯有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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