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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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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西苑夜宴

神探駙馬 · 紅色凱文

翌日,天剛矇矇亮,張綏之尚在睡夢中,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門外傳來秦管家略帶慌亂的聲音:“大人,大人!宮裡來人了!”

張綏之心頭一凜,瞬間清醒,立刻披衣起身。難道是昨夜公主私自出宮之事發了?他快步走出房門,隻見秦管家正領著兩個身著宮中女官服飾、麵帶焦急之色的宮女站在院中。張綏之認得她們,正是永淳長公主身邊的貼身宮女,冬雪和朱槿。

“二位姑姑,何事如此匆忙?”

張綏之穩住心神,問道。

冬雪年紀稍長,性子沉穩些,先福了一禮,急聲道:“張大人,奴婢們是來找殿下的!昨夜陛下心血來潮,去了長樂宮(永淳長公主在宮中的居所)想看看殿下,結果發現殿下不在宮中,隻留秋棠一人支吾……陛下當時就龍顏大怒,把我們這些伺候的人都叫去狠狠訓斥了一頓,說我們看護不力,差點就要動板子!陛下責令我們今日務必尋回殿下!”

朱槿也帶著哭腔補充道:“是啊張大人,陛下正在氣頭上,您快讓殿下跟我們回宮吧!不然奴婢們可都要吃罪不起了!”

張綏之聞言,心中暗歎一聲,果然如此。他連忙道:“二位姑姑稍候,殿下確實在此,我這就去請殿下起身。”

他轉身走向為朱秀寧準備的廂房,剛抬手欲敲門,房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麵打開了。朱秀寧顯然也被吵醒了,穿著一身素雅的寢衣,外麵隨意披了件外袍,烏髮略顯淩亂地披散著,睡眼惺忪,帶著一絲被擾清夢的不悅:“外麵吵吵嚷嚷的,怎麼回事呀?”

冬雪和朱槿見到她,如同見了救星,連忙上前跪下:“殿下!您可算出來了!快隨奴婢們回宮吧!陛下昨夜發現您不在,大發雷霆,奴婢們都快嚇死了!”

朱秀寧揉了揉眼睛,撇撇嘴,不以為然地嘟囔道:“我不過是出來散散心,在自己臣子家住一晚怎麼了?阿弟也真是的,動不動就發脾氣,還遷怒你們,真是的……”

她雖這麼說,但也知道皇帝動了真怒,自己若不回去,身邊這些宮女太監恐怕真要遭殃。

她看了看一臉無奈的張綏之,歎了口氣,對冬雪二人道:“好啦好啦,彆哭哭啼啼的了,我回去就是了。你們先去外麵等著,我換身衣服就走。”

“謝殿下!謝殿下!”

冬雪朱槿如蒙大赦,連忙退到院外等候。

朱秀寧轉身回房,張綏之跟了進去,掩上門,低聲道:“殿下,陛下震怒,您回去後……”

“知道啦,我會好好跟他說的,大不了被他唸叨幾句。”

朱秀寧一邊任由聞聲進來的秋棠幫她梳洗更衣,一邊對張綏之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彆忘了昨晚說好的事!晚上宮門下鑰前,你想辦法進來,到西苑澄輝亭附近,秋棠會去接你。我們一起去見母後!”

張綏之心中一緊,冇想到公主行動如此迅速:“殿下,這是否太過倉促?太後那邊……”

“放心,母後最疼我了,我昨晚就讓秋棠悄悄遞了訊息進去,母後已經準了!”

朱秀寧狡黠一笑,“機會難得,趁阿弟現在注意力還在左順門那些事的餘波上,咱們得抓緊!記住了,晚上,西苑澄輝亭!”

不等張綏之再勸,朱秀寧已換好一身宮裝,匆匆帶著秋棠,跟著冬雪朱槿離去了。留下張綏之站在院中,心情複雜,既為即將麵見太後而感到緊張,又對公主的果決和深情充滿感激。

這一日,張綏之在順天府衙門辦公,都有些心神不寧。好在經過昨日的“下馬威”,今日的訴訟案件似乎少了一些,大多是些昨日未決案件的後續處理,或是簡單的文書工作。他強自收斂心神,認真處理每一樁公務,但腦海中不時浮現晚上將要麵對的場景。

申時剛過(下午三點),衙門便冇什麼要緊事了。張綏之交代了書吏趙文啟幾句,便提前離開了順天府。他先回府換了一身乾淨得體的常服,雖是便裝,但也料子考究,顏色沉穩,顯得人格外挺拔精神。他深知此次會麵的重要性,不敢有絲毫怠慢。

估摸著宮門下鑰前一個時辰,張綏之來到西苑附近。西苑並非紫禁城核心區域,而是位於皇城西部的一片皇家園林,以太液池為中心,亭台樓閣點綴其間,環境清幽,是皇帝及後妃遊憩之所。此時嘉靖皇帝忙於政務和齋醮,並不常來,而蔣太後(章聖皇太後)因不喜紫禁城的壓抑,且其正式的寢宮慈壽宮(仁壽宮由嘉靖皇帝的伯母張太後居住)尚在修繕,故暫時居住在西苑的玉熙宮等處,更為僻靜自在。

張綏之按照約定,來到太液池邊的澄輝亭附近等候。此時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波光粼粼的湖麵上,四周古木參天,環境極為幽靜,確實少見人跡。不多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而來,正是作宮女打扮的秋棠。

“張大人,您來啦!快隨奴婢來,殿下和太後孃娘都等著呢!”

秋棠低聲道,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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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跟著秋棠,沿著湖畔小徑,七拐八繞,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宮苑前。此處並非正式宮殿,更像是一處精巧的園中之園,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匾,寫著“靜怡苑”三字。門口隻有兩個小太監守著,見到秋棠,無聲地行了個禮,便打開了院門。

進入苑中,隻見院內花木扶疏,陳設雅緻,不似紫禁城內那般富麗堂皇,卻彆有一番溫馨恬淡的家居氣息。正屋燈火通明,朱秀寧早已等在門口,見到張綏之,立刻迎了上來,眼中滿是欣喜和一絲緊張:“你來啦!快進來,母後剛剛還問起你呢!”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黃的宮裝,比平日更添幾分端莊柔美,顯然也是精心打扮過。她拉著張綏之的手走進屋內。隻見廳中已擺好了一桌精緻的席麵,雖不及國宴奢華,但菜品琳琅滿目,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顯然是用心準備的。

“母後知道你要來,特地吩咐小廚房做了這些,說你在外辦案辛苦,要給你補補身子!”

朱秀寧小聲對張綏之說道,語氣中帶著甜蜜。

張綏之心中感動,正要說話,隻聽內室傳來環佩叮噹之聲,伴隨著宮女恭敬的聲音:“太後孃娘駕到。”

張綏之和朱秀寧連忙整理衣冠,麵向內室門口,躬身肅立。

隻見在幾名宮女的簇擁下,一位身著絳紫色常服、頭戴珠冠、氣質雍容華貴的中年美婦緩步走了出來。她年約四旬,保養得宜,麵容與朱秀寧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但久居上位的威儀依舊自然流露。她便是嘉靖皇帝的生母,已被尊為章聖皇太後的蔣氏。

“兒臣(臣)恭迎母後(太後)聖安!”

朱秀寧和張綏之齊齊跪拜行禮。

“好了好了,快起來吧,在自己家裡,不必如此多禮。”

蔣太後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南方口音,聽起來十分親切。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便落在了張綏之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好奇。

“這位便是張卿家吧?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蔣太後微笑道。

“臣張綏之,叩見太後孃娘。”

張綏之依言抬起頭,但目光依舊恭敬地微微下垂,不敢直視鳳顏。

蔣太後仔細端詳著張綏之,隻見眼前的年輕人身姿挺拔,麵容俊朗,眉宇間既有讀書人的清雅之氣,又不失沉穩乾練,眼神清澈明亮,透著正直與聰慧。她越看越是滿意,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連連點頭:“好,好!果然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難怪我們家這個眼高於頂的丫頭,對你念念不忘。快,彆站著了,都坐,都坐!就當是尋常家宴,不必拘束。”

“謝太後孃娘!”

張綏之這才和朱秀寧一同在下首的錦墩上坐下。朱秀寧見母後對張綏之印象頗佳,心中竊喜,悄悄對張綏之眨了眨眼。

宮女們開始有條不紊地佈菜斟酒。蔣太後甚是隨和,不斷招呼張綏之用餐:“張卿家,嚐嚐這個,這是哀家小廚房拿手的櫻桃肉……還有這個蟹粉獅子頭,是江南的做法,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張綏之恭敬不如從命,小心地用餐,舉止得體,禮儀周全。

蔣太後一邊用餐,一邊如同尋常長輩關心晚輩般,親切地與張綏之拉起了家常。

“張卿家,哀家聽秀寧說,你表字安甫?”

“回太後,臣表字確是安甫。”

“安甫……安寧福泰,好字。是哪裡人士啊?”

“臣祖籍雲南麗江府。”

“哦?雲南?那可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哀家雖未去過,卻也聽聞過麗江風光。家中還有何人?”

“回太後,家嚴曾任麗江軍民府同知,現已致仕,與家慈、家姐一同在麗江老家頤養天年。”

“也是官宦書香之家,很好。你是哪一科的進士?”

“臣是嘉靖二年癸未科二甲第九名。”

“二甲第九?那可是極高的名次了!真是年少有為!”

蔣太後眼中讚賞之色更濃,“不像熜兒……唉,他如今是皇帝了,心思都放在了朝政上。”

一番問答下來,蔣太後對張綏之的家世、人品、才學都有了初步瞭解,顯然是滿意至極。她歎了口氣,拉過朱秀寧的手,又看向張綏之,語氣變得更為推心置腹:

“安甫啊,秀寧這孩子,是哀家最小的女兒,從小就被她父皇和哀家嬌慣壞了,性子是活潑跳脫了些,但心地是極善良的。她既然對你……有這個意思,哀家看著,你也是個穩妥可靠的孩子。你們年輕人的心思,哀家明白。”

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一絲凝重:“隻是,熜兒他……你們也知道,自從登基以來,尤其是經曆了前幾個月那場風波(左順門事件),性子是越發倔強了,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是皇帝,乾坤獨斷,有些事,即便是哀家這個做母親的,也不好過於乾涉。你們的婚事,關乎國體,他那裡……哀家也隻能尋個合適的機會,慢慢試探,旁敲側擊,不能操之過急,否則反倒不美。這一點,你們要有耐心,也要有所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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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連忙起身,躬身道:“太後孃娘教誨,臣謹記於心。臣對殿下之心,天地可鑒。無論前路如何,臣定當恪守臣節,竭儘全力,不負殿下,亦不負太後孃娘今日信任之恩。”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達了決心,也顯示了對皇家規矩的尊重。

蔣太後滿意地點點頭:“好孩子,快坐下。有你這句話,哀家就放心了。”

這時,蔣太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看著朱秀寧,半開玩笑半是期盼地說道:“說起來啊,熜兒如今年輕,忙於國事,後宮也還不充盈,至今也未有子嗣。哀家這心裡啊,有時候也覺得空落落的。要是你們……能早點讓哀家抱上外孫,不管是男是女,哀家這心裡,也就踏實多了,高興多了!”

“母——後——!”

朱秀寧萬萬冇想到母親會說出這般話來,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如同熟透的蘋果,嬌嗔著跺了跺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忙低下頭,隻顧扒拉碗裡的米飯,再也不敢看張綏之一眼。

張綏之也是鬨了個大紅臉,尷尬得不知該如何接話,隻能陪著乾笑兩聲,心中卻是暖流湧動。太後這番話,雖是玩笑,卻無疑是將他真正視作了自家人,這份認可和期盼,重如千鈞。

蔣太後見一對小兒女這般窘態,不由得開懷笑了起來,廳內的氣氛愈發溫馨融洽。接下來的晚宴,便真如尋常人家的家宴一般,蔣太後不再提沉重的話題,隻是閒話些宮中趣事、南北風物,對張綏之更是關懷備至,不斷讓他多吃菜,宛如一位真正心疼女婿的嶽母。

溫馨融洽的家宴氣氛,在蔣太後不經意間提起皇帝時,悄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蔣太後放下銀箸,輕輕歎了口氣,保養得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她看向張綏之,語氣中帶著幾分困惑與不安:“安甫啊,你是讀書人,通曉史書經義,又在朝為官。哀家心裡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熜兒……陛下他,前些時日,為了那‘皇考’尊號之事,在左順門外……唉,那般處置進言的臣子,是不是……是不是太過……嚴苛了些?那些大臣,縱然言語衝撞,畢竟也是為國事建言,何至於……何至於鬨到廷杖斃命、血流成河的地步?這……這傳揚出去,天下士林會如何看陛下?史筆如鐵,後世又會如何評說?”

這番話,顯然在她心中積壓已久。作為母親,她既心疼兒子初登大寶便麵臨如此巨大的壓力和非議,又擔憂他這般酷烈手段會損及聖德,更怕他因此與整個文官集團徹底對立,將來朝政艱難。她問張綏之,既是想聽聽這位新科進士、年輕能臣的看法,也未嘗不是想尋求一絲開解和安慰。

此言一出,席間的氣氛頓時為之一凝。朱秀寧也放下了筷子,有些緊張地看向張綏之。左順門事件是眼下京城最大的禁忌,朝野上下噤若寒蟬,母後此刻突然問起,語氣雖似家常,但問題卻極為尖銳敏感。張綏之的回答,稍有不慎,便可能觸怒天威,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張綏之心頭也是猛地一緊。他深知這個問題的分量,也明白太後此問背後的複雜心緒。他快速地在心中權衡措辭,既要安撫太後的憂慮,又不能非議君上,更要避免捲入“大禮議”那灘渾水。他沉吟片刻,放下筷子,坐直身體,目光恭敬而坦誠地看向蔣太後,語氣沉穩地開口:

“太後孃娘垂詢,臣不敢不竭誠以對。陛下天縱英明,承繼大統,乃奉天承運,此乃江山社稷之福。至於左順門之事……”

他略微停頓,組織著最恰當的言語,“臣以為,此事須從兩麵來看。”

“其一,陛下沖齡踐祚,銳意中興,勵精圖治。然,‘皇考’尊號,關乎禮法根本、統緒正朔,實乃國本所繫,絕非尋常政見之爭可比。群臣聚於宮門,哭聲震天,已非尋常諫諍,形同脅迫君上。若陛下此時退讓,則天子威嚴何在?朝廷法度何在?日後政令如何推行?陛下此舉,固然……雷霆萬鈞,然其初衷,亦是為了震懾宵小,肅清朝綱,維護皇權之不容置疑。此乃‘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之古訓,亦是為君者不得已之‘剛斷’。”

他先是從維護皇權尊嚴和朝廷法度的角度,為皇帝的行為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將衝突的性質定義為維護秩序的必要手段。

“其二,”

張綏之話鋒微轉,語氣變得更為懇切,“陛下雖施以雷霆,卻亦未全然堵塞言路。觀其後處置,四品以上官員僅罰俸警戒,可見陛下心中自有分寸,並非一味嚴苛。其所嚴懲者,多是帶頭鼓譟、行為激烈之輩。陛下之心,或在於殺一儆百,速定大局,以免黨爭愈演愈烈,禍亂朝綱。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陛下少年天子,欲樹立權威,廓清玉宇,其心可鑒,其情……或亦可憫。”

他巧妙地將皇帝的動機引向“穩定大局”、“樹立權威”等更具正當性的目標,甚至暗示皇帝年輕衝動,情有可原,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憫其年少”的理解,這更容易引發作為母親的蔣太後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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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張綏之總結道:“至於天下士林與後世史筆……太後孃娘,治大國如烹小鮮,有時難免兩難。若因優柔寡斷而致朝局動盪,綱紀廢弛,則天下受害更深。陛下若能藉此整肅,日後廓清吏治,造福黎民,開創太平盛世,則今日之‘過’,未必不會成為後世稱頌之‘功’。時間,會證明一切。當下之急,是朝野上下,齊心輔佐陛下,共度時艱,而非糾結於一時之得失對錯。”

張綏之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有對皇權尊嚴的維護,又有對皇帝處境的理解,還指出了未來的希望所在。他通篇冇有直接批評皇帝,也冇有為那些被打死的大臣鳴冤,而是將事件置於一個更宏大、更複雜的政治背景下去解讀,既回答了太後的疑問,又極其巧妙地避開了最敏感的政治站隊問題,堪稱滴水不漏。

朱秀寧在一旁聽著,心中暗暗喝彩,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看著張綏之的眼神充滿了讚賞與傾慕。她知道,這番回答,既展現了綏之的智慧與口才,更體現了他沉穩練達、顧全大局的品性。

蔣太後聽完,緊蹙的眉頭果然舒展了許多,她長長舒了口氣,點頭道:“安甫此言,倒是……倒是讓哀家心裡敞亮了些。是啊,熜兒他……他也不容易。年紀輕輕,就要擔起這萬裡江山,麵對那麼多繁雜棘手的事情。有時候行事急了些,手段重了些,或許……也是迫不得已。隻要他心中是裝著江山社稷的,那就好,那就好……”

她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被張綏之說服,臉上的憂色褪去,重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來,吃菜,吃菜,都快涼了。”

席間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然而,就在此時,廳外廊下,似乎有一個纖細的黑影,鬼鬼祟祟地一閃而過,還伴隨著極輕微的環佩撞擊聲。

蔣太後眼尖,立刻朝門外望去,提高聲音道:“禧君!是你嗎?鬼鬼祟祟的做什麼?還不快進來,給你堂姐請安!”

門外靜默了片刻,隨即,一個穿著杏黃錦裙的少女,撅著嘴,不情不願地磨蹭了進來。正是方纔那個身影。

張綏之抬眼望去,隻見這少女約莫十**歲年紀,比自己稍大,但比朱秀寧顯得稚氣未脫。她梳著時下宮中流行的精緻百合髻,烏黑的發間隻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垂珠步搖,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映得那張尚帶嬰兒肥的俏臉愈發清豔動人。她的眉眼生得極好,是工筆細描般的精緻——黛眉彎彎如新月,一雙杏眼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眼尾天然微微上挑,不笑時自帶三分皇家郡主應有的威儀,但若笑起來,臉頰上便會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像初春剛剛融化的蜜糖。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櫻粉色,不點而朱。身著杏黃底纏枝蓮紋織金錦襦裙,外罩一層月白透影紗,更顯身姿窈窕,領口和袖緣都以金線密密繡著如意雲紋,華貴而不失雅緻。腰間束著五色宮絛,垂下的一對羊脂白玉環佩,隨著她略顯賭氣的步伐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

她走進來,先是規規矩矩地給蔣太後行了個禮:“禧君給太後孃娘請安。”

聲音清脆,帶著點嬌憨。

然後又轉向朱秀寧,敷衍似的福了福:“給永淳姐姐請安。”

至於坐在一旁的張綏之,她隻是用那雙靈動的杏眼飛快地瞥了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和審視,隨即就彆開臉,彷彿冇看見一般,對蔣太後道:“太後孃娘,禧君就是路過,聽見裡麵熱鬨,過來瞧瞧。您和姐姐有客,禧君就不打擾了,先告退了!”

說完,也不等太後回話,便像隻受驚的小鹿般,轉身一溜煙地跑掉了,隻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環佩叮咚聲。

蔣太後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無奈地搖頭笑道:“這孩子!都是哀家和她皇伯母(張太後)給慣壞了,冇個正形!安甫莫要見怪。”

朱秀寧也解釋道:“這是清湘郡主,閨名禧君。她父親是憲宗爺爺的第八子,雍靖王叔父。正德二年,雍王叔父就因為封地衡州大地震,受了驚嚇,英年早逝,才二十六歲,諡號雍靖王。王叔冇有兒子,封國也就除了名,當時就隻留下了禧君這麼一個女兒,自幼養在宮中,由皇伯母和母後撫養長大。性子是嬌縱了些,但心地不壞。”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姐妹間的調侃和同情,對張綏之道:“聽說……禮部正在為她挑選儀賓,好像快定下來了。她大概是心裡不樂意,又冇處說,這才整天冇精打采、躲躲藏藏的。”

張綏之這才恍然,原來是一位身份特殊、父母早逝的宗室郡主。他連忙道:“郡主天真爛漫,臣豈敢。”

經過這個小插曲,晚宴也接近了尾聲。又閒話片刻,見夜色已深,張綏之便起身告退。蔣太後又殷切叮囑了幾句,讓他常來走動,方纔讓朱秀寧送他出去。

朱秀寧陪著張綏之走出靜怡苑,沿著來時的小徑慢慢向外走。秋夜的西苑,月光如水,灑在太液池上,波光粼粼,四周寂靜無聲,隻有秋蟲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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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之!”

朱秀寧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在皎潔的月光下,仰頭看著張綏之,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欣喜和驕傲,“你今晚……回答母後的話,說得太好了!真是給我長臉!你冇看到,母後一開始多擔心,聽完你的話,眉頭都舒展開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應付得來!”

張綏之看著她如花的笑靨,心中也是柔情湧動,低聲道:“殿下過獎了。我隻是據實而言,希望能寬慰太後孃娘之心。”

“什麼據實而言,分明是巧舌如簧!”

朱秀寧嬌嗔地白了他一眼,隨即又開心地笑起來,主動拉起他的手,“不過,我就喜歡你這巧舌如簧的樣子!母後看來對你滿意極了,這可是個好兆頭!”

她的手柔軟微涼,張綏之輕輕握住,感受著那份依賴與信任。他想起方纔那個如驚鴻一瞥的少女,問道:“方纔那位清湘郡主……似乎心事重重?”

朱秀寧歎了口氣:“是啊,禧君妹妹也是個可憐人。自幼冇了爹孃,雖說在宮中錦衣玉食,但終究是寄人籬下。她的婚事,自己做不得主,全憑禮部和皇伯母、母後安排。聽說選的那位儀賓,是成國公家的一個旁支子弟,雖說家世尚可,但人品才學……唉,也就那樣吧。禧君心氣高,自然是不樂意的。可這又能如何呢?宗室女子的命運,從來如此。”

張綏之聞言,沉默片刻。是啊,縱然是天潢貴胄,亦有身不由己之時。相比之下,他與秀寧雖前路坎坷,但至少還能彼此傾心,共同爭取,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願郡主能有個好歸宿吧。”

他輕聲道。

兩人說著,已走到了西苑的側門附近。秋棠早已在此等候。

“就送到這裡吧,殿下請回,夜晚風涼。”

張綏之停下腳步,鬆開了手。

朱秀寧依依不捨地看著他,低聲道:“嗯,你回去路上小心。母後這邊我會常來走動,一有訊息就告訴你。”

“好,殿下也保重風體。”

張綏之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行禮,然後轉身,隨著秋棠,悄然消失在宮苑的陰影之中。

朱秀寧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身影完全消失,才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在宮女的簇擁下,返回自己的長樂宮。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她知道,為了他們的未來,她必須更加努力。

張綏之走出西苑,夜風拂麵,帶來一絲涼意。他回頭望瞭望那在夜色中沉默的皇家園林,心中百感交集。太後的認可,公主的情深,固然令人鼓舞,但清湘郡主的遭遇,也提醒著他前路的現實與殘酷。皇帝的態度,朝局的詭譎,如同這深秋的夜色,濃重而莫測。他緊了緊衣袍,邁開步伐,向著澄清坊的家中走去。路還很長,他必須一步一個腳印,謹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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