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雪夜真相
清晨,持續了數日的大雪終於停歇。天空如同水洗過一般湛藍,陽光灑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然而,這難得的晴好天氣,卻無法驅散瀰漫在京城上空的肅殺之氣。
辰時正刻,順天府衙門前,已是人馬肅立。張綏之一身青色鷺鷥補服,外罩玄色披風,神色肅穆。他的身旁,站著麵色凝重的順天府府丞周文岸。周文岸是被張綏之特意請來,一是為了以示案情的重大與程式的公正,二來,今日要麵對的是德清長公主,有上官在場,許多話更好說。
他們的身後,是數十名精銳的順天府衙役和北鎮撫司緹騎,個個腰佩利刃,神情冷峻。隊伍中間,押解著楊文嶽、楊桃、錢忠、錢大等一乾人犯,他們戴著沉重的枷鎖鐐銬,步履蹣跚,臉上寫滿了絕望與麻木。此外,還有昨日被捕的王承恩、小祿子兩名太監,也被嚴密看管著。
“出發!”張綏之沉聲下令。
一行人馬,浩浩蕩蕩,踏著尚未清掃乾淨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向著位於西城的德清公主府迤邐而行。如此陣仗,引得沿途百姓紛紛側目,竊竊私語,不知又發生了什麼驚天大案。
抵達德清公主府時,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掛的白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昭示著府中仍有“喪事”。門房見到這般陣勢,早已嚇得麵如土色,連滾爬爬地入內通傳。
不多時,公主府中門艱難地開啟了一道縫隙。德清公主朱氏在一群惶恐的侍女太監簇擁下,出現在門後。她今日穿著一身素白色的宮裝,未施粉黛,臉色蒼白,眼圈紅腫,一副哀毀骨立、痛失愛女的淒楚模樣。看到門外這全副武裝的陣仗,尤其是被枷鎖纏身的楊桃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與慌亂,但很快被強裝的鎮定與怒意所取代。
“張推官!周府丞!你……你們這是何意?”德清公主強自鎮定,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帶著這許多人馬,押著本宮的婢女,闖我府邸,是想造反不成?!”
張綏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沉穩,傳遍全場:“臣等,參見德清大長公主殿下!
殿下息怒。臣等今日冒昧前來,並非攪擾殿下清靜,而是……”
他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地迎上德清公主驚疑不定的視線,一字一句,石破天驚:“特來恭送——林可念小姐回府!”
“什麼?!”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不僅德清公主渾身劇震,踉蹌後退,險些暈厥,被左右侍女慌忙扶住。就連張綏之身後的周文岸、徐舒月以及一眾衙役,也都大吃一驚,麵麵相覷!林小姐不是失蹤了嗎?何來“送回”一說?
“你……你胡說什麼!”德清公主指著張綏之,手指劇烈顫抖,聲音尖利,“念兒她……她被狐妖擄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你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戲弄本宮!”
“殿下稍安勿躁。”張綏之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靜,“是否戲弄,殿下心中比臣更清楚。此處非講話之所,可否容臣等入內,將案情始末,細細稟明?”
德清公主臉色變幻不定,看著張綏之那篤定的眼神,以及身後那群虎視眈眈的官差和被押解的犯人,心知今日難以善了。她咬了咬牙,最終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好!本宮倒要聽聽,你能編出什麼花樣來!進來!”
一行人湧入公主府,來到正堂。堂內依舊保持著素淨的佈置,氣氛壓抑。德清公主端坐主位,麵色陰沉如水。周文岸、張綏之、徐舒月等人依次坐下,衙役們則將楊文嶽等犯人押在堂下看守。
張綏之冇有急於逼問,而是掃視了一圈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開始講述一個塵封了十五年的故事:
“殿下,諸位。今日之事,需從十五年前,嘉靖皇帝登基未久,尚是正德二年說起。”
“彼時,京城有一家信譽卓著的‘威遠鏢局’,總鏢頭楊雄,為人耿直,武功高強。然而,隻因他不肯替當時權傾朝野的司禮監大璫劉瑾手下的一名高官——姓高的狗官,運送一批來路不正、沾滿民血的臟銀,便招來了滅門之禍!”
堂下,楊文嶽和楊桃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刻骨的仇恨與悲痛,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起來。德清公主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張綏之繼續道:“那高狗官先是買通山匪,在京郊黑風嶺伏擊了走鏢的楊總鏢頭及數十名鏢師,人貨儘歿!隨後,為斬草除根,更慫恿劉瑾派出內行廠番子,以清查逆黨為名,衝入鏢局,將留守的老弱婦孺……
屠殺殆儘!
一場大火,焚燬了所有證據,也燒儘了威遠鏢局最後的希望。”
“然而,天可憐見,楊總鏢頭的一雙兒女——時年七歲的少公子楊文嶽,和五歲的大小姐楊桃,因當日恰在外婆家做客,僥倖逃脫魔掌,成為了楊家僅存的血脈。”
他的目光落在楊桃身上:“其後,楊家小姐為求生計,隱姓埋名,輾轉進入德清公主府為婢,因聰明伶俐,漸得殿下信任,成為林可念小姐的貼身丫鬟。”
他又看向楊文嶽,“而楊家公子,則流落江湖,暗中查訪仇人下落,並憑藉才華,最終考入順天府,擔任主簿,蟄伏待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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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張綏之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這位隱姓埋名的楊家公子,與公主府千金林可念小姐,在日常接觸中,竟暗生情愫,互許終身。”
德清公主猛地攥緊了扶手,指甲幾乎掐進木頭裡。
“皇天不負有心人。”張綏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不久前,楊家兄妹終於查得,當年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高狗官,在劉瑾倒台後,已然致仕,並化名‘錢德昌’,就隱居在京郊,做起了富家翁!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豈能不報?”
“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複仇,就此展開。
楊文嶽、楊桃兄妹,聯合了當年鏢局慘案中其他倖存下來的受害者家屬(這些人如今分散在各行各業,如更夫錢大、管家錢忠、掃雪工、賣炭翁等),利用林可念小姐提供的、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的珍貴‘夢羅香’,製造‘狐妖作祟’的假象,成功潛入錢府,手刃了仇人錢德昌!”
“然而,就在他們得手後,撤離的當晚,林可念小姐或許因參與行動後心中激盪,或許另有緣由,深夜獨自外出(或與楊桃同行),不料途中,竟真的遭遇了另一夥藉著‘狐妖’流言作案、綁架少女的采花淫賊!”張綏之的目光掃過徐舒月,徐舒月微微點頭,證實了采花賊的存在。
“但萬幸的是,”張綏之語氣一頓,強調道,“林小姐並未真正落入魔掌!
綁架發生後,一直暗中保護小姐、或恰好因複仇事畢而關注小姐動向的楊文嶽及其他鏢局家屬,迅速察覺,並立即展開營救!
他們利用剩餘的‘夢羅香’迷倒了看守,成功將林小姐從賊窩中救出!”
故事講到這裡,堂上堂下一片死寂。德清公主的臉色已由最初的憤怒,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蒼白,身體微微發抖。
張綏之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了主位上的德清公主,聲音沉痛而犀利:“殿下,故事最關鍵之處,就在於此。
林小姐被安全救回,本是大幸。然而,您,德清大長公主,或許在女兒歸來後,意外得知了她竟參與了下藥、殺官這等滔天大罪!
您又驚又怕,萬分悲痛!
一邊是視若珍寶的獨生愛女,一邊是國法森嚴、弑殺朝廷命官的不赦之罪!
為了保護女兒,您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對外宣稱林小姐依舊被‘狐妖’擄走,下落不明!實則,將她秘密藏匿於府中,造成失蹤假象,以期避過風頭,再圖後計!”
“你胡說!”
德清公主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從座位上彈起,臉色煞白,指著張綏之尖聲叫道,“張綏之!你信口雌黃!汙衊本宮!汙衊念兒!本宮要上奏陛下,治你大不敬之罪!”
她的失態,恰恰暴露了內心的極度恐慌。
“殿下!”張綏之毫不退縮,迎著她憤怒的目光,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開始拋出鐵證:“臣是否胡說,有證據為憑!”
“第一,飲食為證!”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正是昨日花翎和阿依朵取回的手抄記錄,“昨日,臣命人查抄了長期為公主府供應食材的‘一品齋’賬冊。上麵清晰記錄:在林小姐‘失蹤’前,府上定期采購她最喜愛的幾樣特定奢華點心,如蟹粉獅子頭、冰糖燕窩粥等。而蹊蹺之處在於——林小姐‘失蹤’後的這兩日,公主府依舊每日照常采買這些明顯是年輕女子偏好的、甜膩或精緻的食物,且分量……並未減少!”
他目光如炬,逼視德清公主:“殿下您年近半百,口味趨於清淡養生,且正值愛女‘失蹤’、悲痛欲絕之際,試問,您怎會有心情,每日食用這些?府中又有何人,需要每日消耗這些專為年輕女孩準備的食物?
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林可念小姐根本就在府中,並且飲食如常!”
德清公主如遭雷擊,踉蹌一步,跌坐回椅中,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第二,態度反常!”
張綏之乘勝追擊,“案發之初,您心急如焚,數次暈厥,符合愛女失蹤的常情。然而,當我們端掉采花賊窩點,確認林小姐早已被同夥救走後,您的態度卻發生了微妙轉變!您不再急切追問女兒下落,反而有‘閒情逸緻’設宴款待臣與徐千戶!
尤其是昨日,臣說‘特來送林小姐回府’時,您的第一反應是大驚失色,而非驚喜交加!這難道不奇怪嗎?”
“第三,財力支撐!”
張綏之揮手,讓衙役將麵如死灰的王承恩和小祿子押到堂前,“殿下,您可知這‘夢羅香’價值幾何?
此乃南洋奇珍,價比黃金!僅憑楊文嶽一介主簿的俸祿,加上錢忠等仆役的微薄收入,如何能買得起?
唯有通過公主府的名義,通過楊桃姑娘,利用您的渠道和財力,才能源源不斷地獲取此香!
王承恩已招認,楊桃曾以您的名義,多次打聽、求購特殊香料!
這背後,若冇有林小姐的默許甚至主導,僅憑一個丫鬟,如何敢?如何能?”
三條證據,條條致命,如同三把重錘,狠狠砸在德清公主的心上!她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再也無法維持那強裝的鎮定,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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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張綏之上前一步,語氣沉痛而誠懇,“法理不外乎人情。楊氏一門血海深仇,情有可原。林小姐年少無知,為情所困,捲入其中,亦非主犯。但國法森嚴,弑殺朝廷命官,終究是重罪!您藏匿欽犯,更是錯上加錯!如今真相大白,紙已包不住火!
繼續隱瞞,隻會將林小姐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請您……請林小姐出來吧!
將一切原委說清,或可……或可爭得一線生機!”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德清公主身上。徐舒月手握刀柄,神情複雜。周文岸撚鬚歎息,搖頭不語。楊文嶽和楊桃抬起頭,絕望地看著公主,眼中既有哀求,也有認命。
德清公主癱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麵,過了許久,她才用儘全身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內堂方向,發出如同呻吟般的聲音:“在……在……在後院……佛堂……暗室……”
張綏之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他深吸一口氣,對徐舒月和周文岸拱手道:“周大人,徐千戶,有勞二位隨下官一同,恭迎林小姐出府!”
德清公主那句帶著無儘悲愴與絕望的“在後院佛堂暗室”剛一出口,整個人便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寬大的太師椅中,掩麵痛哭,哭聲壓抑而破碎。堂下侍立的公主府仆役們,也紛紛垂首落淚,府內頓時被一片悲慼籠罩。
張綏之心中暗歎,對周文岸和徐舒月使了個眼色。周文岸會意,立刻指派兩名老成持重的嬤嬤,由公主身邊一名知曉內情、同樣淚流滿麵的貼身侍女引路,前往後院佛堂“請”林小姐。衙役們則嚴密把守住府內各處通道,以防萬一。
等待的時光,總是格外漫長而壓抑。佛堂距離正堂有一段距離,一時半刻難以返回。為了緩和氣氛,也為了將某些細節徹底厘清,順天府丞周文岸撚著鬍鬚,轉向張綏之,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問:
“安甫啊,”周文岸語氣帶著探究,“此案還有一個關節,老夫始終不明。楊文嶽他們既然要殺錢德昌報仇,用市井間常見的蒙汗藥、迷香,豈不更方便、更不易追查?為何非要大費周章,去尋那稀罕且價昂的‘夢羅香’?此香除了致幻,於殺人並無奇效,反而因其特殊,極易留下線索。他們此舉,豈不是畫蛇添足,自露馬腳?”
張綏之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他看了一眼堂下戴著重枷、神色灰敗的楊文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緩緩解釋道:“周大人所慮極是。若僅為殺人,尋常迷香足矣。但楊文嶽他們要的,不僅僅是錢德昌的命。”
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他們要的是‘狐妖索命’這個結果,要的是讓錢德昌在恐懼和幻覺中死去,更要的是——讓所有聽聞此案的人,尤其是當年參與屠殺鏢局、如今可能尚在人世的幫凶同黨,相信這冥冥之中,確有天譴報應!”
他走到堂中,模擬著當時的情景:“諸位請想,案發當夜,錢德昌與侍妾綠珠在暖閣內飲酒作樂,暖爐中混入了‘夢羅香’。此香燃燒,氣味極淡,混在熏香中難以察覺。吸入一定劑量後,會逐漸產生幻覺。
此時,守在外麵的錢大(更夫)提前敲響代表‘三更’的梆子,製造時間錯覺。
同時,錢忠(管家)裡應外合,放偽裝成‘狐妖’的同夥潛入,在窗外晃動,投放狐狸、製造異響。”
“而屋內,被香氣影響的綠珠,精神本就鬆弛,更容易陷入幻境。
她眼中所見的,便不再是尋常歹人,而是‘狐影幢幢’、‘鬼笑連連’的可怖景象!
待錢德昌被殺,她驚醒後,這段混合了藥物致幻和外界刻意引導的恐怖記憶,會變得無比真實、深刻!
由她之口說出‘狐妖殺人’,其說服力,遠勝於任何人為佈置的現場!
這纔是他們執著於使用‘夢羅香’的真正原因——不僅要殺人,更要誅心!要讓這‘狐妖複仇’的傳說,根植於人心,成為一樁無頭公案!”
周文岸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悚然動容:“原來如此!好精密的算計!好狠辣的心思!
這已非簡單複仇,而是……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天罰’戲碼!”
他不得不佩服這佈局者的心思之深。
“還有一事,”周文岸繼續問道,“林小姐被采花賊擄走,楊家人手分散,如何能如此迅速得知訊息並準確找到賊窩實施救援?
這未免太過巧合。”
張綏之看向徐舒月,徐舒月介麵道:“此事,昨日審訊那采花賊頭目時,他已有供述。
他提到,當晚他們在巷中擄走林小姐時,林小姐並非獨行,身邊另有一名身形矯健的女子同行。
那女子見勢不妙,反應極快,立刻大聲呼救並奮力抵抗,吸引了賊人大部分注意力,為林小姐的呼救創造了機會,隨後憑藉靈活的身手,成功脫身。
賊人當時隻來得及擄走林小姐。現在想來,那女子,必是身懷武藝、且對林小姐寸步不離的楊桃無疑!”
張綏之點頭補充:“不僅如此。
此前我與徐千戶曾勘查過林小姐閨房,窗戶離地甚高,樓下雖是積雪,但一個深閨弱質,若無人協助,絕無可能獨自躍下而不受傷。
因此,那晚協助林小姐離府,並與之同行,途中遭遇賊人又能及時脫身求援的,隻能是楊桃!
她脫身後,立刻通知了其兄楊文嶽。楊文嶽則迅速召集了散佈在京城各處的鏢局舊人(如更夫、掃雪工等),他們本就對京城三教九流、藏汙納垢之處瞭如指掌,很快便鎖定了那夥常年在西郊廢園活動的采花賊,連夜實施營救。
這纔有了我們後來在賊窩發現的、用於迷倒守衛的少量‘夢羅香’殘留。這一切,並非巧合,而是基於嚴密組織和快速反應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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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岸聽罷,長歎一聲,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語氣中充滿了無儘的感慨與無奈:“唉!冤冤相報何時了!為了十五年前的冤屈,搭上這許多人的性命和前程,甚至將無辜的宗室貴女也捲入其中……真是……真是造孽啊!”
就在這時,後院方向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和壓抑的哭泣聲。眾人精神一振,齊齊望去。隻見兩名嬤嬤一左一右,攙扶著一個身形纖弱、穿著素淨月白棉裙、未施脂粉、臉色蒼白如紙的少女,緩緩從廊下走來。
正是失蹤多日的德清公主愛女——林可念!
多日的幽禁與內心的煎熬,讓她原本明媚的臉龐消瘦了不少,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盛滿了恐懼、愧疚、絕望,還有一絲解脫般的茫然。她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半攙半架著來到正堂。當她看到堂上端坐的母親那悲痛欲絕的模樣,看到堂下戴著重枷、形容憔悴的楊文嶽、楊桃等人時,身子猛地一軟,若非嬤嬤扶著,幾乎癱倒在地。淚水瞬間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張綏之起身,走到她麵前,語氣儘可能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嚴肅:“林小姐。”
林可念抬起淚眼,怯生生地看著他。
“本官有幾個問題,需當麵向你求證。”
張綏之沉聲道,“第一,你久居深閨,是如何知曉‘夢羅香’這等來自南洋、效用特殊且極為罕見的禁藥?
可是……在你閨房之中,藏有某些記述海外風物、甚至……涉及房中之術的雜書?”
他問得含蓄,但意思明確。大家閨秀接觸這等藥物,途徑極其有限。
林可念渾身一顫,臉上血色儘褪,她羞愧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是……是……我……我房中有一本……前朝流傳下來的《
海國逸聞
》,其中……其中有一章,提及南洋有種‘綺羅貝’,可製香,有……有助興催眠之效……我……我一時好奇……便記下了……”
她的話語,印證了張綏之的猜測。正是這點“好奇”,為她日後參與其中,埋下了禍根。
問完這個關鍵問題,張綏之冇有再追問作案細節,那已不重要。他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無關,卻直指核心的問題:“林小姐,本官最後問你一事。你與楊主簿……是如何相識相知的?”
這個問題,彷彿觸動了林可念心中最柔軟也最痛楚的弦。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鐐銬加身的楊文嶽,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愛戀、悔恨與絕望。楊文嶽也抬起頭,隔著眾人,深深地回望著她,千言萬語,儘在無言中。
“我……我……”林可念哽嚥著,終究冇能說出口。她猛地掙脫嬤嬤的攙扶,踉蹌著撲到德清公主麵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抱住母親的腿,放聲痛哭:“娘!女兒不孝!女兒錯了!女兒對不起您!讓您蒙羞了!娘——!”
這一跪,一哭,彷彿耗儘了了她所有的力氣,也擊碎了德清公主最後的堅強。
“我的念兒啊——!”
德清公主再也無法抑製,從椅子上滑落,母女二人抱頭痛哭!哭聲淒厲悲切,聞者無不動容。公主府上下,頓時哭成一片。周文岸搖頭歎息,徐舒月也扭過頭,不忍再看。楊文嶽和楊桃閉上眼,淚水長流。
張綏之靜靜地看著這悲慼的一幕,心中沉痛萬分。此案之中,並無絕對的惡人,隻有被命運捉弄、被仇恨驅使、被情感矇蔽的可憐人。
待哭聲稍歇,張綏之上前,對周文岸拱手道:“周大人,案情已然明朗。一乾人犯,請大人下令,暫且收押回順天府大牢。林小姐……也需一併帶回。”
他特意加重語氣,“但請吩咐下去,
單獨關押,一應飲食起居,務必妥善照料,不得有絲毫怠慢!
此案牽涉宗室,案情特殊,最終如何處置,需恭請聖裁!”
周文岸神色凝重地點點頭:“理應如此。來人!”
衙役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哭得幾乎昏厥的林可念扶起。德清公主想要阻攔,卻被侍女死死拉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帶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張綏之走到相擁而泣的楊文嶽和楊桃麵前,看著這對苦命的兄妹,低聲道:“文嶽,楊桃,暫且委屈你們。
本官……必當竭儘全力,將案中冤情與爾等苦衷,上達天聽!”
他的承諾,如同黑暗中的一絲微光。楊文嶽抬起頭,看著張綏之,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最終化為一聲長歎。
處理完公主府事宜,張綏之與徐舒月走出那壓抑的府邸,重新沐浴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徐舒月長長舒了一口氣,伸展了一下因長時間保持警惕而有些僵硬的腰肢,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罕見的輕鬆神色。
“總算是水落石出了!”
她拍了拍張綏之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期待,“喂,張大人,案子破了,咱們現在進宮麵聖稟報?
這可是大功一件啊!趁著陛下高興,你趕緊把和永淳殿下的事兒提了,說不定陛下金口一開,直接賜婚,你這駙馬爺可就當定了!”
她擠了擠眼睛,難得地開起了玩笑。
張綏之卻冇有她那般輕鬆,他遙望著紫禁城方向那一片巍峨的殿宇陰影,眉頭微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舒月,”他聲音低沉,“破案不難,難的是……案破之後。”
“此案,牽扯前朝舊冤,宮闈秘辛,宗室貴女,臣子血仇……案情雖明,情由可憫。
楊文嶽兄妹為血親複仇,林可念為情所困,德清公主為女隱匿……他們,都不是大奸大惡之徒。”
他轉過頭,看著徐舒月,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陛下會如何裁決?是鐵麵無私,依律嚴懲?還是法外開恩,網開一麵?這其中的權衡……遠比你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此刻向陛下提及我與殿下之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清醒,“非是時機,更恐適得其反。
罷了,先進宮,如實稟報案情吧。一切……但憑聖意乾坤獨斷。”
說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向著那象征至高權力的皇城走去。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每一步,都顯得沉重而堅定。案子的真相已然揭開,但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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