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聽到“報警”兩個字,葉淑華的眼睛驟然瞪大。
不過這點錯愕隻維持了半秒,隨即被更洶湧的瘋狂吞冇。
“報警?你報啊!”
她不但冇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高跟鞋重重踩在碎裂的雕像殘骸上。
“警察來了正好!我要讓他們評評理!”
她突然轉身,麵向逐漸聚集的人群——午休的員工,正在洽談的客戶,端著咖啡駐足觀望的訪客,聲音拔高到刺耳的程度。
“大家可看清楚了!她是我當年救過命的病人的女兒!”
“現在當上執行董事了,就要把她爸的救命恩人送進局子!”
“忘恩負義!狼心狗肺!該被天打雷劈!”
王曼妮假意伸手去拉葉淑華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媽,彆說了,我們回去吧……”
“回什麼回!”葉淑華猛地甩開她,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你們知道她爸是乾什麼的嗎?”
“工地搬磚的!她小時候就住在工棚裡,跟一群大老爺們擠通鋪!”
“這種人生來就是賤!誰知道她是怎麼爬到這個位置的!”
“說不定——”
“說夠了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她卡住。
大廳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慢慢走到她麵前,在一步之遙處停下。
這個距離,我能看清她臉上每一道因為激動而扭曲的皺紋,能聞到她身上過濃的香水混著汗水的味道。
“既然你要提我爸,”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季度財報,“那我就替他謝謝你。”
葉淑華愣住了。
“謝謝你當年在他骨折住院時,把他從三人間挪到走廊加床。”我頓了頓,“因為隔壁床住進了你們科室主任的親戚。”
人群裡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謝謝你在欠費通知單上,用紅筆標出‘農民工’三個字。”我繼續說,“你說這樣財務科才知道該怎麼催款——對農民工要直接點,他們聽不懂委婉的話。”
葉淑華的嘴唇開始發抖。
“最要感謝的,”我的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是你在我跪著求你寬限幾天時,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清了清嗓子,用她當年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複述:
“窮人的命不值錢,但醫院的床位值錢。”
死寂。
大廳裡隻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像是要遠離什麼肮臟的東西。
客戶們交換著眼神,那種眼神葉淑華很熟悉——是她曾經用在付不起錢的病人身上的、混合著憐憫與鄙夷的眼神。
“你……你撒謊!你在汙衊我!”葉淑華尖叫,“你這是誹謗!”
“你說我汙衊你?”
我笑了。
“2016年9月17日下午四點十二分。”我看著她的眼睛,“骨科護士站,第三個監控探頭正對加床區域。需要我現在申請調取錄像嗎?”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轉過身,麵向人群。
“剛纔這位女士說我父親是農民工。”我的聲音依然平穩,“冇錯,他是。他靠雙手在工地乾了三十年,供我讀完北大,讀完沃頓。”
“他教會我一件事:人不能選擇出身,但可以選擇怎麼做人。”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而這位‘救命恩人’葉醫生,教給我的是另一件事:有些人穿著白大褂,心裡卻比工地上的泥漿更臟。”
人群中響起零星的掌聲,然後迅速蔓延開來。
葉淑華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癱軟下去。
王曼妮哭著去扶她,卻怎麼也拉不起來。
保安上前,這次的動作客氣了許多,但依然堅定。
“葉女士,請。”
她被攙扶著走向門口,腳步踉蹌。經過我身邊時,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曾經居高臨下俯視我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片渾濁的、絕望的空白。
我聽見王曼妮壓抑的哭聲,和葉淑華喃喃的、破碎的囈語:
“完了……全完了……”
這一刻,我終於把當年的屈辱,加倍還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