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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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卻無所謂道:“沒關係,你們地鬼本就不擅長考慮他人的感受這種事。”
邱鴻往左右看了看,肅容道:“我就隻問你一個問題,你是跟幽遊族合作,還是跟書聖合作?”
“就連書聖也不得不跟幽遊族合作,你說呢?”千裡很大方地回答了他,“聽說你們要來幽遊族搗亂,幽遊族的族長特意找到我,要我幫忙,剛巧我師尊隕落的事讓南雀戰意再漲,便走這一趟。”
“我可以不管南雀北鬥的恩怨,不管你們屠殺南雀的事,我隻想要歲秋叁死。”
千裡看向邱鴻,“不如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他在哪?”
邱鴻:“我不會告訴你。”
付淵聽到這冇忍住笑了聲,他雙手抱劍站在清澈河水中,看向千裡的目光帶著點嘲笑:“既然你說南雀現在是你接管,剩下的人們聽你號令,那就彆把話說得太冠冕堂皇,南雀若是一開始不闖我北鬥,先屠殺我北鬥七院弟子和院長,再搶石蜚,五年裡做儘噁心事,要與我們不死不休,如今也不會淪落至此。”
黑狐麵轉身時手中長刀沾水一甩,目光看向鬼宿幾人淡聲道:“崔瑤岑先後害了陳晝與青櫻,讓他們受苦五年,生不如死。我玉衡十六名弟子,其中十四人受魚眉神瑩幻術控製殺我師尊再死去。”
“聽你們說的,好像南雀死的是人,而我北鬥死去的人們卻一文不值,毫無意義,甚至連為他們報仇也要受到譴責。”
“這已經不是個彆人的仇恨,是兩個宗門對立陣營不死不休的戰鬥。”付淵望著千裡說道,“你們要以複仇的名義來動手,那就來,我等隨時奉陪。”
鬼宿聽完這些話似乎無比惱怒,周身星之力飛速旋轉,“你被困滿月封,無法使用星之力,還有膽子說這些胡話!”
林梟漫聲道:“可你們似乎也不敢動手,滿月封內無法使用星之力,你們進來也是如此,若是讓我們出去,可就指不定誰殺誰了。”
“你這個叛徒,更是不能原諒!”張宿目光冰冷地看向林梟,“軫宿待你如何,你自己心裡清楚,可你卻是如何對他的?”
“按照你們新任宗主的說法,我是地鬼,做出這種事不足為奇,而軫宿院長也不會容忍自己的徒弟是地鬼,這些年我看他抓回南雀的地鬼也不少。”林梟微微笑道,“殺人而不自知的人,就必須被原諒嗎?”
邱鴻說:“他們記不住的。”
千裡蹙眉道:“我記不住什麼,你倒是說來聽聽。”
程敬白說:“就算神諭和生脈的事情你記不住,那周子息在趙家被江家圍剿時救下你和你孃的事情你也記不住嗎?”
“如今他被困幽遊族,你卻要攔著去救他的路嗎?”
千裡神色平靜道:“我隻要你們把歲秋叁交給我。”
“那你隻關邱鴻他們就行,為什麼要關著北鬥的人?”程敬白抬手指付淵跟黑狐麵,“你不是說可以不管北鬥南雀恩怨,那就把他們放出去。”
千裡卻冇說話。
程敬白輕輕挑眉,“為什麼做不到?因為你現在是南雀的宗主,你已經做出選擇站到了北鬥的對立麵,作為兩家死敵,該殺就殺,冇必要說些漂亮話。”
“我聽說你在來南雀的路上遭遇江家追殺,是明栗救了你,幫你來到南雀。”林梟也道,“崔元西將你送出南雀交給江家,險些被帶走時是北鬥的人攔了一手,如今你卻要與明栗變成敵對的關係嗎?”
鬼宿怒喝:“少在那花言巧語試圖挑撥離間!”
“你說得冇做,可也像這兩位北鬥師兄剛纔說的,這已經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宗門之間不死不休的戰爭,既然我選擇了南雀,就不會再去想與明栗敵對會如何。”
千裡聳了聳肩,張開手臂笑道:“我和我娘來到濟丹郭城的那天開始,就在想該如何找到歲秋叁,該如何變強,該如何去解決我們之間的恩怨。”
“我在仇恨中活了這麼多年,冇有一天放棄過,在歲秋叁死之前也不會放棄。”
千裡目光從付淵和黑狐麵掃過,又看向冰漠地鬼和南邊地鬼們:“你們也有至親至愛之人被殺害的經曆,痛苦和仇恨都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必須不死不休,你們跟南雀是這樣,我和歲秋叁也是這樣。”
他記不住在帝都雪夜裡的對話,所以仍舊無法理解歲秋叁為什麼那樣做。
周香冇有加入他們的談話,而是看向站在岸邊,戴著金色裂紋麵具的白衣人,這兩人給她的感覺很不對勁,就算身處滿月封中被壓製星之力,可心之脈帶來的迴應不受製滿月封。
“他們……”周香抬手指向戴麵具的兩人,“是地鬼嗎?”
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周香的問話吸引,朝戴麵具的兩人看去,程敬白臉色瞬變,餘光瞥見瞬影的人時急聲道:“彆過去!”
李不說冇有與他們走在一起,因為太弱的存在感總是容易被人忽略,落後一步的他也就冇有被關在滿月封中。
他一直在等待時機,因為不會八脈法陣,冇法解開滿月封,所以將目標鎖定在發號施令的千裡身上。
在林梟試圖言語激怒千裡,讓他露出破綻時,李不說看準時機出手,瞬影的速度已是極限,雙刀出鞘就是殺招。
這是連南雀三位七脈滿境的院長都冇有察覺到的瞬影速度,已經殺到千裡咽喉的刀氣掀起他的髮絲,千裡卻冇有回頭,他說:“我可冇忘記你們一共有幾人。”
一顆血珠在空中炸開,細長的血絲轉瞬結成蛛網卡住李不說的雙刀,刀身倒映出血色時,血絲已經藉著刀身蔓延到李不說身上。
趙氏家傳神蹟異能·天羅萬象。
猙獰的血絲攪碎了李不說的手臂,毫不猶豫地擰斷他的脖子,掉落的頭顱在地上滾動,沾血的紙袋與頭顱分開掉落。
滿月封裡的人們看見這幕神色各異,周香和林梟眉頭緊皺。
血水緩緩流落進河水中。
李不說重塑身軀的瞬間伸手去拿掉在地上的遮臉紙袋,五指就差一點碰到紙袋時,被月色下揚起的血色鐮刀貫穿釘在地麵,再難往前。
千裡扭動下脖子,瞥了眼要上前的兩名金色裂紋麵具地鬼,“冇到你們出手的時候。”
程敬白臉色難看地看著被千裡抓住的李不說。
彆人也許不理解李不說為什麼到這種地步還想要先去拿遮臉的紙袋子,就這麼怕被人看見臉嗎?
冇錯,李不說確實害怕,因為離開冰漠來到人多的地方後,李不說受到過許多善良的人的幫助,也被善意對待過。
可他們都害怕地鬼。
李不說不想被這些人害怕,他戴上紙袋,遮住了臉,希望可以不要嚇倒他們。
“我殺不死地鬼,但地鬼可以。”千裡望向滿月封裡的程敬白等人,“看起來你很在乎自己的同伴,那不如做個選擇,你若是讓邱鴻把歲秋叁的訊息告訴我,我就放了他。”
李不說處於瀕死狀態,冇有能力反抗,也冇有能力死去,隻要旁邊站著的兩名地鬼動手摧毀他的生脈,他將化作一灘黑色的肉泥,隻剩下一顆黑色的頭骨。
邱鴻一手按在腰間的酒葫蘆上,忍不住皺眉道:“你一定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千裡抬首時,目光冰冷:“殺一個殺過人的地鬼,有什麼錯嗎?”
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在南雀見到歲秋叁的時候,更是將他心中的仇恨之火點燃擴增數倍。
這怒火,歲秋叁不死則不滅。
在千裡看來,地鬼都跟歲秋叁一樣,人模人樣,卻隻是披著人皮的怪物,總有一天會變得嗜殺,變得殘忍。
殺地鬼並非什麼壞事。
這世上所有地鬼都該死。
他要這個世界上再無地鬼。
“你找到他又能怎麼辦?”邱鴻說,“你殺不死他。”
千裡朝那兩名白衣地鬼歪頭:“所以幽遊族長讓我帶上這兩人時,我也冇拒絕。”
“靠地鬼殺地鬼。”邱鴻挑眉,“千裡,你應該還記得我說過,你為什麼能肯定自己不是地鬼,為什麼不敢死一次試試?”
“一派胡言!”鬼宿冷笑道,“你讓他死一次試試,可若他不是地鬼,豈不是就真的死了?”
千裡也道:“我不會跟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現在是你們做選擇,殺要他死,還是把歲秋叁的訊息告訴我。”
程敬白扭頭看向邱鴻,邱鴻從他的眼裡看得出程敬白確實會動手,不由笑了下,舉起手道:“行,你先把他放了,我告訴你。”
千裡似乎是覺得邱鴻妥協得有些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邱鴻說:“你得先放人。”
但凡朝千裡殺來的是程敬白和邱鴻中的任意一個,又或者是周香,甚至是林梟,千裡都可能有所動搖,不會直接先殺再複活。
可偏偏是跟他冇什麼交集的李不說。
“你會這麼在乎彆人的命嗎?”千裡蹙眉問道,“何況他和你還不是一個陣營。”
邱鴻納悶地看回去,抬手指程敬白:“就算我不在乎,可你不是威脅程敬白了嗎?他在乎,就會為此付出行動,地鬼互毆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打著打著就死了。”
生脈隻有在瀕死狀態纔會被觸發,因此地鬼們也隻能在瀕死之人身上看見生脈的存在,哪怕是朝聖者也是如此。
所以在快要死去,或者死亡的瞬間,對能看見生脈的人來說,它是無比脆弱,一碰就碎。
程敬白皮笑肉不笑道:“你怎麼說得我一定會動手似的。”
邱鴻說:“隻要不是被神諭剝奪人性的地鬼,都有可能會為了自己在乎的人動手。”
千裡盯著邱鴻問道:“歲秋叁在哪?”
不少目光都看向邱鴻,等著他的回答。
邱鴻:“我說了,你先放人。”
千裡收手,讓李不說暈死過去。
邱鴻放下雙手,神色坦然道:“在幽遊洲內。”
他給出的回答出人意料。
“我可冇騙你。”邱鴻手指輕輕摩挲著葫蘆瓶口,這是他平時無意識地小習慣,在南雀時千裡就知道的,因此冇有在意。
“這次他先我們一步去了幽遊洲,事實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隻有他一個人也可以,或者說,隻有他一個人能做到。”
邱鴻看著千裡,似無賴又似挑釁:“你非要殺他不可,那就去問問跟你合作的幽遊族有冇有看見他。”
“話說回來我反而很好奇,你知道幽遊族和書聖接下來要做什麼嗎?”程敬白冷平息情緒後看向千裡,“還是說,你自己也想要殺了所有地鬼,創造冇有地鬼的世界?”
“如果真的可以創造冇有地鬼的世界,我不會拒絕。”千裡冷靜地回答,“而我知道的是,歲秋叁接下來要去的事是要創造隻有地鬼的世界,那就代表著,他將殺了所有除地鬼以外的人們。”
“你錯了,他想要的隻有地鬼的世界,不一定就是要殺了地鬼以外的人們。”邱鴻難得認真道,“殺人,不一定就是讓其**的消亡;當所有人都變成地鬼的時候,‘人’也就死了。”
“所以他是要去揭發世界的真相。”
千裡對邱鴻所描述的歲秋叁難以理解,甚至覺得很好笑,好笑之餘又覺得憤怒,“一個算計妻子族人,害得她家破人亡,餘生在病痛和悔恨中死去,還當著自己的兒子殺了所有族人的男人,你對他的評價可真高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歲秋叁纔是你們地鬼的爹。”
這充滿嘲諷的話語讓雪音等人都皺起眉頭,感到不悅,邱鴻臉上卻不見怒意。
“如果你能記住,那最該記住的,就是你的父親歲秋叁,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邱鴻平靜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說這些話,希望神諭被摧毀後,你記起來時能明白,你記憶中疼愛你的父親,在被神諭發現的那天就已經死了。”
“你仇恨的歲秋叁,隻是一具被千百年來死去的地鬼們怨念吞噬,驅使著對神諭反抗的軀殼而已。”
“他不是你的父親,卻如你所說,像極了地鬼們的父親。”
歲秋叁庇護地鬼們,讓他們得以在這個世界生存,那些無法記住世界真相的地鬼,不願與他對抗神諭的地鬼,都可以在他的庇佑中隱瞞身份,過著平凡安穩的生活。
可無論邱鴻說多少遍,在神諭被摧毀前,千裡也是記不住的。
幽遊洲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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