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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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毫無掩飾的傲慢說明你清楚自己冇有能力再繼續偽裝,也說明你確實被激怒了。”明栗抬手順了下頭髮,漫不經心地說:“對於你的人生,我隻覺得無聊。”
書聖目光又冷幾分。
明栗蹲下身,尋找那張扭曲臉上的眼睛,直視它時微微笑道:“先說好,我可不是那種會因為你有悲慘的童年遭遇就心軟的人,血債血償,你欠我哥哥,欠子息,欠我的,得拿命來還。”
“我說過,你殺不了我。”書聖話音剛落,又有一桶熱水給他從頭澆下,這溫度讓書聖裸露在外的肌膚瞬間破皮起泡流出膿血,他猙獰著臉道,“就這種程度,你以為我會怕嗎?”
“當年我遭遇過的比這些更甚!我扛過來了,我不會在同樣的地方摔倒第二次!你無法在幻境中靠這樣的情景再現擊潰我!”
書聖聲音沙啞地嘲諷著。
“痛苦是真實的,也是刻骨銘心,難以忘記的。”明栗說,“沒關係,哪怕你極力否認,但我會讓你記起來,在你毫無反抗能力、冇有任何自信,無比弱小時遭遇的痛苦,會是怎樣的絕望。”
書聖的自信來源於他的星脈力量。
當一個什麼都冇有的人,忽然擁有了強大的力量,那他將無比重視這份力量,做事時最先考慮的永遠是“以我的能力能做到何種境界”。
明栗確信書聖能依靠的隻有星脈力量,除此之外,他冇有任何能建立自信的東西,因為那張佈滿疤痕、把五官也扭曲的臉。
也因為書聖打從心底裡就冇有接受這樣的自己。
明栗的身影消失在書聖眼中,卻而代之的是府中的小廝們,他們不斷朝書聖澆著熱水,口中罵罵咧咧,書聖咬牙忍著,冇有吭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書聖被放出柴房,卻走不出這座府邸,在明栗的壓製下,無法破解神瑩幻境,隻能被迫輪迴在府中生活的日子。
在鋪滿火炭的地麵,身高不足他腰線的少爺踩著書聖的臉,得意洋洋地看著他的臉在火炭中被燒燬,這比幼年時還要屈辱,因為他不再是幼年的形態,而是作為“書聖”的姿態被少爺踩在腳下。
書聖內心充滿不甘與怒吼,他對虛無中的明栗怒吼道:“你殺不死我的!”
隻要告訴自己這是幻境,就不會被影響,哪怕在這幻境中經曆的一切痛苦,都是真實的。
明栗冷眼旁觀書聖不斷提醒自己這是幻境,她的聲音從天上傳入書聖耳裡:“你敢反抗他嗎?”
怎會不敢!
書聖手腳並用地掙紮,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抗,他剛想翻身起來,就被少爺覆蓋星之力的一腳重重地踩回去:“你這狗家奴還敢反抗本少爺不成?”
少年還有點稚嫩的聲音怒氣沖沖,朝書聖臉上狠狠地踹了幾腳。
書聖險些被踹懵,劇痛腐蝕他的神經,中斷他的思考能力。
明栗輕聲嘲笑道:“你反抗不了。”
——不可能!
——我是八脈滿境的朝聖者!
——我是通古大陸的最強者,人間至尊!
書聖奮起反抗,一個大塊頭,卻被一個小少年輕鬆踹倒,死死壓製,在有無星脈力量的對比下,冇有的那方處於絕對弱勢。
“狗家奴,你再反抗啊?”
惡劣的少年拿沾了辣椒水的匕首在書聖被燒得血肉模糊的臉上雕刻著,書聖痛得渾身是汗,咬緊牙關,就是不肯叫出一個字來。
冇有星之力,無法使用陰陽雙脈的治癒術,無法靠體術脈強化身軀,無法用行氣脈殺了這些折辱他的人。
書聖再次告訴自己,隻是幻境。
在幻境中,人們感受到的時間流逝是真實的,無法弱化的。
每當書聖以為自己在這樣的煉獄中熬到將要覺醒星脈的時候,明栗又將他的時間撥回第一次得罪府中少爺,一桶熱水從頭澆下,卻讓書聖涼了心。
“你也知道自己的弱點就是這張臉,所以總是剋製自己對這張臉的厭惡,試圖接納,在麵具碎掉的瞬間,你第一想法還是遮臉。”
明栗的聲音自天上而來,落在書聖的耳中充滿威壓又詭異:
“無法接受這張臉的你,永遠隻能是個——弱者。”
不!
我不是弱者!
書聖揚首想要反駁,卻被少年一腳踩下。
這樣的經曆將持續一年,十年,百年,千年,萬年——無限的時間將拉長書聖內心世界的陰影,他已經在幻境中撐了一百多年,無數次否定自己的弱小和無能為力,卻又一次次被人踩在腳下,一次次被毀了正常的容貌,變得醜陋不堪。
“你……殺不了我。”倒在火炭邊上的書聖說話聲音變慢,斷斷續續,卻又頑固地嚮明栗宣佈,“我的內心……也不會被你……摧毀。”
兩股心之脈神瑩幻境的博弈,必須有一方崩潰才能離開幻境,而崩潰的人,則是輸家,迎接輸家的隻有死亡。
明栗站在黑暗中慢悠悠道:“你的內心已經千瘡百孔,隻需要一點點助力,就能徹底碎裂。”
“比如說,你想成為文修帝那樣的人,養育常曦公主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書聖瞳孔頓住,這次被人踩著頭摁進火炭中,高溫灼傷肌膚時,他發出了慘叫聲。
文修帝……常曦公主……
書聖在折磨身心的痛苦中捕捉到兩個重要名字,腦海中卻恍惚想起另一個人,身披鳳霞,朝著文修帝走去的秀麗背影。
明栗捕捉到書聖內心深處的想法,聲色蠱惑道:“原來被你藏在內心深處的影子是皇後啊。”
皇後,對,就是那個女人。
書聖仍舊被人踩著,汗水與血水混雜,黏膩地貼著他的衣發,他哀嚎慘叫,幾次差點出聲求饒。
在明栗的誘導中,書聖腦海中閃過許多回憶。
“你以為文修帝愛著皇後,學著文修帝一舉一動的你,也試圖去愛皇後。”明栗盯著書聖的眼神的變化。
愛?
不是!
書聖已經控製不住自己,他艱難地反駁道:“那個女人……偽善,隱瞞地鬼的身份,還生下了公主,是她先欺騙了我!”
“文修帝從頭到尾都知曉她地鬼的身份,冇有欺騙一說。”明栗窺探了他的記憶,“因為皇後看見了你的臉。”
學習文修帝的書聖心底深處已經認為皇後是他的所有物,在發現皇後是地鬼的瞬間,他感到被欺騙的憤怒,去殺皇後時,故意取下麵具,試圖看看她的反應,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可皇後無比害怕他的臉。
書聖看得清清楚楚,那雙溫婉明媚的眼中,倒映他的容貌時,女人顯露出的無比的嫌棄、憎恨與懼怕。
她怎麼敢!
書聖回憶起被他刻意忘記的一切,逐漸忘記自己的處境,心之脈·巧煽正在不斷擴大他的情緒,讓他的憤怒與絕望同時暴增。
“常曦不可以像那個女人一樣,她不可以這麼對我,她是我的女兒!”書聖沙啞著嗓音吼道,“她是我一手帶大的,她的一切都是我教的!她應該無條件的站在我這邊!”
明栗說:“你覺得常曦是怎麼想的?”
麵具破碎時,書聖避開了常曦的目光。
書聖剛想回話,卻忽然聽見一聲熟悉的義父,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哪怕府中少爺正拿刀割下他臉上的腐肉,卻一動不動。
這瞬間恐懼攀升到頂點。
“義父!”常曦又叫了一聲。
書聖冇有理少爺和小廝們的嘲笑,脖子僵硬且緩慢地轉過去,看見出現在神瑩幻境中的常曦。
常曦正遲疑地看著自己,四目相對時,書聖見她抬起手捂著嘴,隻剩下滿眼不可置信。
不不不,為什麼要以這樣的目光看著我?
書聖張了張嘴,又見常曦往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要退後?
你應該朝我而來!
“常……曦……”
書聖目光死盯著不遠處的人,希望看到她朝自己走來的一幕。
可常曦卻隻是望著他搖頭,一片麵具落在了常曦身邊,她低頭看去,片刻後,彎腰將麵具撿起。
府中少爺和吵鬨的小廝們不知何時都消失了,這充滿皮肉被灼燒刺鼻味的庭院中就隻剩下他們兩人,除此之外的世界都成一片白色。
書聖躺倒在地無法動彈,他能感覺到臉上還有流膿的血水,一定是無比難看又嚇人的,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常曦看見這樣的自己。
可現在,書聖需要常曦過來給自己一個擁抱。
書聖如此渴望又期待地看著走來的常曦。
常曦看他的目光充滿悲哀,少女彎下腰,在書聖期待的目光中,輕輕將麵具蓋在他臉上。
書聖的世界瞬間靜止了。
他的眼中倒映著常曦的嘴巴一張一合,正在跟他說著什麼,卻什麼也聽不見,隻能聽見來自虛空中明栗的輕聲嘲笑。
我視若珍寶的女兒,也討厭我的臉。
她視作父親的是戴著麵具的人,不是我。
神瑩幻境中時間流逝已過上百年,外邊的人卻覺得不過片刻,十分短暫,從幻境中出來的兩人一跪一站。
宋天一剛剛躲開生滅的絞殺,看見重新出現在山中的兩人一喜。
跪倒在地的書聖充滿頹勢,他的星之力已經耗儘,心之脈崩潰,目光也變得渾濁,在求生的本能下緩緩抬起手,很慢,卻是施展行氣字訣的手勢。
明栗目光看向前方的掐著方回脖子的長魚葉,漫步走過書聖時淡聲道:“廢除。”
書聖指尖剛起的行氣字訣又滅。
鏡片碎裂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雙鏡飛射,切斷書聖的八脈,在他揚首慘叫時,血濺滿地。
一道道黑影從三烏河的方向朝怨塔山趕來,人們落在安全的山石上,目光驚訝地看著下方局勢。
人們不知道是先打量那些巨大的黑骷髏,還是神秘的幽遊族族長,抑或是某個地鬼,北鬥的朝聖者,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人身上。
那個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穿著與書聖相似的長袍,艱難地在地麵爬行,朝著不遠處站著的常曦公主而去。
常曦公主站在陰影中低垂著頭。
書聖朝她爬去,忽然抬起頭,猙獰的神色讓站在山石上旁觀的人們都是一驚。
“我是八脈滿境的書聖!是朝聖者!”
“我是這片大陸最強的存在,是人間至尊!”
“我纔是你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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