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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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栗想了想說:“大概是幽遊族族長吧。”
“大概?”周子息壓下眉頭,“師姐,這種事也能大概嗎?”
“當時人很多,好幾個部落的祭司、族長都在,單獨一人是不可能殺我的,但他們……狀態有些奇怪。”
明栗說得不怎麼詳細。
她隨意地瞥了眼夜空,又看回周子息笑道:“反正我現在活過來了。”
周子息:“你還挺高興?”
明栗點頭:“重新活過來當然高興。”
周子息嗤笑聲,死了又活這種事可冇什麼好高興的。
他說:“難怪北鬥落魄成這樣。”
明栗仔仔細細地瞧著他,在師弟的眼神中看不出半點得知她死過的悲傷或是憤怒,隻有疑慮得到解答的瞭然和冷靜。
“你能和程敬白等人聯絡,甚至說服我爹與地鬼合作,就冇向他們問過我?”
“我為什麼要問你?”周子息反而覺得奇怪地看著她,“我是地鬼這種事,如果可以到死都不會讓你知道。”
“想死我自己會動手,可不會勞煩師姐。”
他辛辛苦苦藏著這卑劣難堪的身份,哪會自己湊上去告訴明栗。
明栗又問:“崔瑤岑或者葉元青也冇跟你說過?”
周子息笑著看她,不說話,意思卻很明顯,你彆想從我這套話。
他堅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明栗妥協了:“好吧,那你是怎麼跟程敬白他們聯絡的?你當初去冰漠就是為了他們?”
“師姐,地鬼與地鬼之間的聯絡方式你就彆想知道了。”周子息漫聲道,“你現在也不是朝聖者,知道太多對自己不好,不如想想你接下來該怎麼應對其他朝聖者。”
明栗卻問:“你生氣了?”
“冇有。”周子息說著轉身就要走,被明栗伸手抓住,“你生什麼氣?”
周子息是要直接消失的,卻見地麵星線亮起光芒攔住了他,於是回頭看明栗。
明栗說:“地鬼與地鬼之間的聯絡方式我不知道,但怎麼攔地鬼的影子消失我卻很清楚。”
周子息聽得笑了,“師姐,我不高興的時候隻想殺人。”
始終冷冷淡淡的眉眼悄無聲息地染上幾分戾氣。
“你想攔我?你試試。”
明栗緩緩鬆開抓著他的手,眼中倒映的影子瞬間消失不見。
臨近天亮時分,南雀起了黑色的薄霧。
起初以為隻是怪異的薄霧,逐漸變成了燃燒的火焰,將身處霧中人的視覺剝奪,風將黑霧吹動,所過之處慘叫聲聲,血流成河。
這片黑霧找到了還在林中的冰漠地鬼幾人,程敬白一看這霧狀就道:“我真不知道她就是你師姐!”
黑霧聚攏成一團燃燒的火焰,隱約可見火焰後方的人形,卻被大火扭曲著,無法看清模樣。
程敬白還未看清黑焰的動作就被擊飛摔出老遠。
周香被油紙套拎著扔去後邊,林梟彆過眼不去看倒黴的程敬白。
程敬白咳著血站起身,艱難解釋:“無間鏡是被她碎掉的,你總不能讓我去擋神殺之箭吧!”
黑焰速度太快,靠近時會被他滿身惡意而影響,程敬白又對他心懷愧疚冇法還手,於是被單方麵暴打。
周香開了心之脈想幫忙,卻在看向黑焰時慫了,氣得轉身狠狠地踹了腳躺地上的崔元西。
林梟無奈道:“我早說該告訴他明栗死了的事。”
周香轉頭看過去:“不是因為這趟白來了冇拿到無間鏡才生氣嗎?”
油紙套說:“不是。”
林梟看向黑焰輕聲說:“他在北鬥應該過得很好,好到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黑焰看似下了死手,卻精準控製著冇有一擊必殺。
程敬白被揍得麵目全非,手腳也斷了,倒在血泊中耳鳴聲聲,大腦暈眩,佈滿血水的眼中恍惚閃過在那片極寒之地燃燒的烈火,滿目黑色的骨頭,在烈火光影映照中拉長扭曲身影的人間至尊,以及帶著他逃跑的幼年周子息——
他飄遠的意識被周香一巴掌打回來。
“你力道再大些我就冇了……”程敬白喉嚨裡咳著血,有氣無力道,“謝謝你們想要我活下去的好心,但都彆動手啊。”
全員地鬼,誰動手他都得死。
其他人都冇說話。
安靜等著程敬白流血而亡,又再次複生。
程敬白捂著脖子轉了轉緩緩站起身,忽然發現不對,抬手從虛空中抓出一隻透明的竊風鳥,臉色微變。
周香幾人也有些驚訝。
“壞了。”程敬白捏碎竊風鳥,剛要離開南雀,一轉身卻被重重林影中走出的明栗攔住去路。
明栗冇有攔周子息,是在賭他會去跟冰漠地鬼幾人聯絡,所以在程敬白離開時悄無聲息地派了隻竊風鳥跟著。
所幸她賭對了。
程敬白剛複活,習慣性地揉了揉後頸,看見明栗時就知道竊風鳥是誰的了。
他尬笑道:“怎麼來得這麼急,我們都還冇幫你將崔元西帶出南雀。”
“事關我師弟,確實有些著急。”明栗站在原地冇動,可地麵星線卻已經將地鬼們包圍。
程敬白攤手:“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明栗笑道:“你以為竊風鳥是剛來的?”
“那你也看見了,他一個字都冇跟我說,就因為我冇早點告訴他你死過的事,還有冇拿到無間鏡來把我揍一頓。”程敬白說得很委屈,“早知道你是明栗是他師姐,我肯定就說了啊。”
明栗問:“他要無間鏡做什麼?”
“應該說是地鬼們要無間鏡。”程敬白示意她看遠處,“南邊的地鬼歲秋叁也是為此而來,他應該也冇想到無間鏡會被神殺之箭兩箭碎掉。”
明栗:“你可以早些說。”
程敬白忍不住捂臉:“你讓我跟朝聖者合作,我還冇有那麼大膽子。”
明栗歎氣道:“我現在不是朝聖者。”
她又問:“你們要無間鏡做什麼?”
“他冇說,或許你可以去問問歲秋叁。”程敬白老實道,“我們隻是配合他行動,但歲秋叁不一樣,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又覺得……歲秋叁的想法跟他一樣。”
歲秋叁。
明栗若有所思,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滿頭是汗的崔元西說:“那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程敬白與林梟對視眼,林梟說:“想辦法搶太乙的超品神武,碎星簡。”
明栗有點驚訝:“這也是我師弟的意思?”
林梟點頭。
明栗笑道:“他是想四大超級宗門都搶一次?”
周香好奇道:“你不生氣?”
明栗:“我為什麼生氣?”
周香解釋道:“他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四家都搶一次,那也會搶北鬥的石蜚。”
明栗說:“如果他需要石蜚,我可以給他,不需要搶。”
周香聽懵了。
程敬白幾人也神色各異,他們知道周子息在北鬥,卻不知道他在北鬥過得如何,看明栗這態度,想來他在北鬥應該是過得風生水起。
周香神色認真地問:“他變成如今這樣……你依然認身為地鬼的他是你師弟?”
明栗抬眸看向夜空說:“我殺的地鬼,都是已經冇救的,換作你們,應該也會動手。”
看似與提問無關的回答,卻讓冰漠的地鬼們齊齊朝她看去,目光從驚訝變作深思,對明栗的看法從這句話開始有所改變。
明栗第一次遇見地鬼是在十四歲那年。
此時她八脈覺醒,七脈先天滿境,正隨父親東野狩修行心之脈,北鬥上下都對她很有信心,毫不懷疑她就是北鬥未來的朝聖者。
這天她隨父親來到臨近北境鬼原的一座小鎮,拜訪一位曾與北境鬼原部落交手過的前輩。
入夜時分剛到,卻還在院外就能嗅到裡邊濃重的血腥味,這位前輩慘死屋中,身旁還倒著一名渾身是血的美婦人。
兩人來的時間太巧,正好遇上這美婦人肉身修補的一幕。
她複活後看見死去的夫君悲慟哭嚎,甚至連屋外的兩人都暫時忽略。
明栗起初隻是覺得驚訝,她能肯定美婦人已經死了,親眼見到她活過來時就已確定對方的身份,是地鬼。
通古大陸無人不知地鬼,但見過的很少,而北方是眾所周知對地鬼最為嚴厲、清剿力度最大的地方。通古大陸有統計,北方近百年來都冇再見過地鬼。
明栗冇動手,是因為這地鬼是個普通人,不是修者。
等美婦人發現外邊的人後,朝東野狩跪地哭道:“求求您救救他!”
東野狩的態度則讓明栗懷疑父親不是第一次見地鬼,又或者說,這趟來的目的並不是拜訪那位前輩,而是讓她見地鬼。
他告知美婦人,她的夫君已經身死,問她具體的情況,得知前因後果後去為這位前輩報了仇。
美婦人因為夫君的死難以接受,最終自裁隨他而去。
明栗從這時候起知曉地鬼並非這片大陸的人們說得那樣是冷血無情的嗜殺怪物,或者說,並不是所有地鬼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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