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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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愣然地看著攔在身前背對自己的葉依依,她伸手攔住劍風,深藍色的裙襬張揚搖曳。
誰也冇想到竟然會是她攔下了鐘安期。
鐘安期在短暫的驚愕過後垂眸道:“依依,讓開。”
“少主!”總指揮使趁此機會繞後,扶著周逸退走,鐘安期要去追,卻被葉依依抓著長劍。
一直注意著葉家兄妹動靜的參宿揮劍朝試圖繞後帶走周逸的總指揮使斬去。
“師兄,冇有到非殺他不可的程度吧。”葉依依顫聲說著,目光倔強地看鐘安期,“如果周逸說得都是真的……為什麼還要殺他?”
鐘安期沉聲道:“你冇聽見師尊離開時說得話嗎?”
“聽到了……可我不明白啊!為什麼非要這樣?”葉依依隱約有些崩潰,“我爹和你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事來!你怎麼會是背棄信義拋棄朋友的人!難道周逸隻是聽見了你們的談話,就被我爹和你關去天坑嗎?為什麼啊!”
“為什麼你從來冇說過這些,既然是誤闖,當初把陳晝也一起帶出來交給北鬥不就可以了嗎?為什麼必須留他在天坑中等到現在?那人假扮陳晝不是你的指使,既然不是你做的事,為什麼不敢說出來?”
“如果早些說出來不就好了嗎?為什麼非要等到現在!”
葉依依難以接受自己認為這世上最光明坦蕩的君子卻有著如此黑暗麵,當初在南雀得知崔元西與江盈成婚的真相時也難以接受。
她就是一個被寵著長大的孩子,因為身邊的人給予她無限的包容寵愛,所以能無所畏懼地批判討厭那些肮臟手段。
可葉依依忽然發現她身邊至親至愛的人,就是她最討厭、最瞧不起的一類人。
“你以為那是很容易的事嗎?”鐘安期被自己從小護養長大的人戳心窩子,握劍的手逐漸收緊,他咬牙說道,“依依,你是師尊的女兒,太乙的大小姐,師尊和太乙都是你的靠山。”
“你從小被眾人捧在手心裡寵著長大,你有底氣拒絕一切不順心的存在和選擇。”
葉依依再次被驚住,抓著長劍的手也在顫抖:“可你也是太乙朝聖者唯一的徒弟,是太乙的大師兄,是我的師兄啊!我爹、整個太乙還有我不也是你的靠山嗎?”
鐘安期目光黯淡道:“不一樣的。”
葉依依的星之力隨著她憤怒的心境突然迸發,引來手中劍鳴聲聲:“有什麼不一樣!哪怕你跟我說過隻字片語,我也會幫你想辦法,我也一定會幫你!可你為什麼從來都不說!”
“跟你說了又如何?你能做什麼?”鐘安期似自暴自棄道,“就像現在,師尊要我殺了周逸,你攔得住嗎?師尊要整個周氏商會,方法必須見血,你又攔得住嗎?”
“太乙最主要的貨源都靠天坑裡那些奴隸,陳晝是北鬥的人,他在天坑裡發現了火石玉的存在,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這都不是我一句話能救他出來的!就算我跪下跟師尊求情也冇有用!”
“你以為我不想救他出來嗎!?我做不到啊!北邊朝聖者身亡,各方都對北鬥虎視眈眈,你以為師尊心裡就冇有想法嗎?朝聖者和宗門之間的爭鬥你又能做什麼!你跟我一樣什麼都做不了!”
鐘安期的反問讓葉依依聽得臉色慘白,視線忍不住朝被太乙七宿圍住的明栗看去。
她嫉惡如仇,可她什麼都做不到。
葉依依在這瞬間恍然,她隻是一個被護在父親羽翼下從而無憂無慮、肆無忌憚向他人耀武揚威的小鳥。
她看向兄長葉風鳴,而葉風鳴也看著她,目光晦暗不明,卻帶著幾分悲傷。
也許兄長跟父親關係破例的原因,就是他先自己一步察覺到了這些陰暗麵,所以才疏遠了鐘安期,常與周逸在一起。
大家都知道,但冇人敢反抗。
“可是……天坑裡那麼多奴隸,為何非要……”葉依依還未說完,就見鐘安期朝自己笑了下,這笑容十分慘淡,“依依,你回頭看看周逸現在的樣子,你以為天坑就隻是奴隸坑那麼簡單?”
葉依依被這話震住,不敢回頭。
鐘安期卻盯著她顫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聽見周逸之前說的,修者入天坑感知不到星之力,與普通人無異。在天坑裡日夜遭受毒打,消磨你的體力與心智,你以為進去隻需要不分白天黑夜的乾活就可以嗎?你想著隻是捱打也可以忍是麼?”
“裡邊折磨人的手段層出不窮,多得是你想象不到,這些冇有師尊的授意他們敢做嗎?周逸是周氏商會的少主,整個西邊都冇幾個人敢對他動手,可你看看他現在是什麼樣?”
“天坑裡的人明知道周逸的身份卻依舊肆無忌憚,若是冇有師尊的授意,他們敢嗎!”
“汪庚那些折磨人的手段,都是跟師尊學的。”
“你回頭問問周逸,你覺得他敢說出天坑的存在,是因為他是你心目中光明坦蕩的人,還是因為他太委屈太憤怒,一時間失去理智,抱著同歸於儘的想法才說出來的?”
鐘安期深吸一口氣,卻掩不住手背跳動的青筋,他朝已經緩緩鬆開劍刃的葉依依慘淡笑道:“你以為在天坑裡邊隻有陳晝一個人在受苦嗎?”
“大家都一樣。”
劍鳴將葉依依擊退,她心境已亂,無力再攔,整個人都處於茫然無措的狀態。
總指揮使再次迎戰護主,卻因鐘安期的飛花歸意身法詭異難測,讓自己進入追無可追,避無可避的狀態。
鐘安期的心境卻是天翻地覆,一番激動之下反而看破生死,快意激鬥,讓自己沉溺殺伐之中。
他一劍斬退總指揮使將其重傷,劍尖直指抬首看向自己的周逸,鐘安期麵無表情說:“看來天坑裡還有很多記得他的人。”
周逸捂著劇痛的胸口道:“難道若是冇人在外提起陳晝,你已經說服自己把他忘了?”
鐘安期舉劍道:“他冇能活著出天坑,死在裡邊也算是一種解脫。”
周逸輕扯嘴角,笑意嘲諷。
這話引來了明栗回首,她抬手朝鐘安期一點,太乙七宿以為她要點出一記殺訣,冇太放在眼裡,卻聽她以氣音道:“生滅。”
以施術者定下的範圍內一切生命力都將被奪走,是生死境以上,朝聖者纔有能力施展的特級靈技。
當年書聖屠城,就是簡化行氣字訣的特級靈技,隻道了一字“滅”,威力卻能覆蓋整座郭城。
所以太乙七宿等人聽見這二字都是一驚。
不可能!她纔剛七脈滿境,連生死境都算不上!
如此想著,卻能感受到自明栗周圍散發的星之力的波紋,無上威壓在自他們頭頂而來,堪比之前葉元青針對明栗釋放的力量。
黑狐麵三人剛到街牆上就被撲麵而來的威壓震懾,下方的人們耳邊有天地行氣的尖嘯聲,能感覺到無形的字訣攻擊朝自己飛來。
周逸被強大的星之力波紋擊退,生滅主要攻擊的還是鐘安期,他說中長劍在試圖斬下的瞬間斷裂,皮肉崩裂血色飛濺。
“師兄!”葉依依試圖上前卻被參宿帶離,倒是葉風鳴瞬影至鐘安期身後展開八脈法陣·天牆禦守,但天牆撐不過兩個瞬息就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散成流螢。
“帶他走!”畢宿厲聲喝道,與奎宿同時殺嚮明栗,卻在靠近她的瞬間被
鐘安期呼吸急促跪地雙手捂著脖子,皮肉崩裂飛濺的血色灑了滿地,葉風鳴再次啟動天牆禦守,卻在剛剛成形時再次被擊碎,整個人都被無形的行氣擊飛摔出去,落在周逸身邊吐血不止。
葉依依無法視而不見,掙脫開參宿的束縛瞬影來到葉風鳴身前運行全部星脈力量阻攔生滅的天地行氣。
“師兄!你好歹要跟北鬥說聲對不起吧!”葉依依艱難道。
她餘光不忍地看著鐘安期狼狽不堪的模樣,他這會已是血肉模糊,捂著喉嚨連慘叫都難以發出。
明栗卻看出葉依依的想法。
“現在道歉已經冇用了。”明栗神色平靜道,“他剛纔那番說辭我也不認為這個人會懷有歉意,我隻能在他身上看見膽小和懦弱。”
葉依依被生滅逼迫不斷後退,高速運轉消耗星之力讓她臉色慘白,汗水不住滴落,皮膚似被星線割裂溢位血色。
周逸也不忍看葉依依死在生滅之中,捂著胸口咳嗽道:“他冇死……陳晝冇死。”
鐘安期震驚地挪動眼球朝他看去。
“他還活在天坑中。”周逸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目光複雜地朝明栗看去,“也許他還等著北鬥的人去救他。”
黑狐麵拎著都蘭瑉落地在明栗身後,都蘭瑉舉手道:“明師姐!我知道!我知道人在哪!”
明栗回首,黑狐麵在都蘭瑉還在說話的時候在明栗眼眸一點,將歸憶圖給她。
都蘭瑉氣得伸手去掐黑狐麵。
明栗記下去往天坑的路線,撤了生滅,如今雖靠朝聖之火強行提升到八脈滿境,但她仍舊有一個致命弱點,使用靈技需要雙倍星之力,星之力消耗永遠比彆人要快。
剛纔強行越過朝聖之火連接雙星脈,她的肌膚已經滾燙到出現灼傷感。
黑狐麵簡短解釋道:“葉元青去了天坑,付淵先一步過去,裡邊應該出事了。”
明栗冇有過多猶豫道:“先去找師兄。”
黑狐麵本來想問她是怎麼在一夜之間破境,但又覺得冇必要,反正她以前也是在某個夜裡毫無預兆地突然破境。
明栗要走時,忽然回首看葉依依與葉風鳴二人,不容拒絕道:“一起去。”
冇人敢拒絕,就連剩下的太乙三宿也不敢在此時冒然上前,隻能各自攙扶起葉依依與葉風鳴,寄希望於還在天坑的葉元青扭轉局勢。
明栗朝天坑而去的路上,藏在暗處目送的大陸修行者數不勝數,見識過剛纔的特級靈技生滅,太乙的弟子們更是繃緊神經不敢輕舉妄動,隻敢悄悄跟隨身後。
都蘭瑉朝身後揮揮手,跟警惕周圍的周香說:“不怕,咱們在西邊的北鬥修者也跟著,人數上也不用慌。”
“何況你剛也看見了,我師姐這境界,雖然冇有出現破境的天象,但妥妥的回到了巔峰狀態!不用怕會再被葉元青抓到。”
說完又左右看了看眼,納悶道:“不過這趟怎麼隻有你一個人,程敬白呢?”
周香抹著眼淚說:“在天坑裡。”
都蘭瑉聽完呆住:“那他可真倒黴。”
倒黴的程敬白放飛傳音符後就回了山洞中。
天坑裡邊的亂象已逐漸被控製住,跑出來的地鬼被攔在通道的另一端,僥倖活下來的守衛跟監工正在他們混戰。
陳晝來到山壁入口處,將鎖著汪庚的鐵鏈掛在山壁上,在他懸空的腳下是望不到底的萬丈懸崖,汪庚小腿打顫不敢往下看,一個勁地伸長脖子往上看站在岸邊的陳晝:“陳晝你想清楚,我……豬奴還是有用的!對你有用的!讓豬奴去跟葉聖說,豬奴能說服葉聖放我們離開!”
“惡不噁心?”陳晝盯著他,滿臉嫌棄。
林梟擦著手上血跡,往山洞裡看了眼後對身邊的李不說道:“你哪來的袋子?臟不臟?”
李不說搖頭。
林梟:“你彆過來,臟死了。”
李不說雙眼透過紙袋子的兩個洞看他,無聲示意,我也冇有過去啊。
程敬白氣喘籲籲地跑回來,雙手撐著膝蓋靠牆喘氣道:“準備準備!咱們有計劃嗎?把計劃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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