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鐵鋪餘溫
諸葛無憂在鐵匠鋪對麵的屋簷下站定,時近黃昏,西市喧囂正褪。
他肩上的鐵箱已寄存在青溪茶寮——帶著它行動太顯眼。此刻身上隻剩灰布包袱,懷裡揣著那半塊斷玉、「九幽通冥」銅印,和杜跛子給的石灰包。
風從城牆方向刮來,帶著塵土和一種隱約的甜腥。他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街對麵那間鋪子。
鋪子門口有棵死槐樹,枝杈光禿,在暮色裡像隻伸向天空的鬼手。窗縫透出暗紅的光,不是燭火,是封了火的爐膛餘燼——光弱而搖曳,像垂死者最後的呼吸。
他等了約一炷香。街上攤販收儘,野狗從巷口探出頭,又縮回去,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嗚。冇見人影。
是時候了。
穿過街道時,他木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在空蕩的街麵傳得很清。到鋪子門前,手觸到門板——門是虛掩的,冇鎖。
「吱呀——」
門軸缺油的尖響劃破寂靜。他推門的手頓了頓,側耳聽。
屋裡冇有動靜。隻有爐火微弱的劈啪,和一種更隱晦的聲音:像水滴,很慢,一下,一下,落在什麼容器裡。
他邁過門檻,反手帶上門。黑暗裹上來,隻有爐火那點紅光勾勒出輪廓。
空氣裡有鐵鏽、煤灰、汗餿,還有那股甜腥——更濃了,混著一絲硫磺和硃砂的味道。他適應著昏暗,目光掃過屋內。
左邊打鐵爐,爐膛封著。右邊工作檯,散落著工具。牆上掛的農具在紅光裡投下扭曲的影。一切看似尋常,除了角落那個鐵砧——
比尋常的大,表麵刻著凹槽,槽裡殘留著暗紅汙漬。旁邊木桶泡著褐紅的水,水麵漂著絮狀物。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把錘子。錘頭沉,把手光滑——常年使用的結果。湊近聞,鐵腥裡混著硫磺味。
放回錘子,他蹲到鐵砧前,指尖抹過凹槽裡的暗紅。粘稠,帶顆粒感。不是血,是硃砂混了別的東西。
起身時,他注意到地麵——有幾道拖拽的痕跡,很淡,從鐵砧方向延伸到後院小門。痕跡邊緣有細小的、發黑的滴落點。
他走到小門前,推開。
後院更暗。煤堆、廢鐵、一口井。井軲轆上纏著麻繩,繩子中段顏色深黑——是被液體浸透後乾涸的痕跡。
井邊地上,有一灘人形的深色汙跡。痕跡旁,幾個模糊的小腳印,像是女子繡鞋。
他走到井邊,探頭。黑暗,涼氣,那股甜腥混著水腥味湧上來。撿塊石子扔下。
「咚。」
悶響,像砸在軟物上,不是水聲。
他直起身,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晃亮。借這點光,他看清井軲轆上不僅繩子有血,軲轆木把手上也有幾個模糊的指印——很小,纖細,是女人的手。
不是掙紮留下的。是有人扶著軲轆,往下看時留下的。
他熄滅火折,退回屋裡。鐵匠胡死了,在井裡。但殺他的人,或者說,處理現場的人,是個女人。
回到工作檯,他手指沿檯麵邊緣摸索。在靠牆縫隙,摳出塊碎鐵片,指甲蓋大,一麵刻著半條蛇紋——和銅印上的蛇紋同源。
收好鐵片,他踢開牆角柴堆。底下有個小鐵箱,上鎖。一錘砸開。
銅錢、磨刀石、蠟燭、一遝紙。
紙上是圖樣。翻到後麵,是一個鼎,刻滿符文。標註字跡歪扭:
「七處,各埋其一,以血養之,四十九日可成。」
往後,七個符號,對應鼎身七位。其一正是「鎮煞符」。
最後一張,畫著人,胸口敞開,內有一個蜷縮的嬰兒形狀,心口插針,針線連著一棵樹——華林園的老梅。
紙角有小字,筆畫發抖:
「他們不是要煉器,是要煉人。七個活人,七個鼎,埋在七處地脈節點。等鼎成了,人就成了鼎的『魂』。到那時……」
字跡戛然而止,紙被劃破。
諸葛無憂盯著那行字。七個活人,七個鼎。王坦之是第一個?還是說,這七人另有其人?
他把紙摺好收起,走到爐前,用火鉗撥開餘燼。灰下有塊半融的鐵塊,拳頭大,形狀怪異。夾出來,表麵粘著一小片未燒儘的黑布——質地細,不是百姓衣物。
收好鐵塊,他轉身欲走。
手剛觸到門閂,停住了。
門外有聲音。
很輕,很細,像許多隻腳在沙地上拖行。沙沙聲從四麵圍來,越來越近。
他退後兩步,貼牆側立,從門縫外看。
街上有影子在動。低矮,四肢著地,爬行的姿勢怪異,肩膀一聳一聳。數量很多,十幾個,從各巷口湧出,朝鋪子圍來。
空氣中的甜腥味驟然濃烈。
諸葛無憂摸出石灰包,撕開,倒出一半抹在臉、手、衣領。剩下一半握左手。右手從包袱抽出帛書,展一角。
沙沙聲到門前。
第一個影子爬到月光下。是個人,但關節反折如蜘蛛,頭歪著,臉青灰,眼隻剩眼白,嘴流涎。
是那些「發了瘋」的人。不,是被「養」了的東西。
那東西在門前抽動鼻子,猛抬頭,對門縫發出一聲尖嘯:
「嗬——!!!」
門被撞開。
不是推開,是撞。那東西用頭硬生生撞開了門板,木屑飛濺。它四肢並用撲進來,直撲諸葛無憂剛纔站的位置。
但諸葛無憂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在門被撞開的瞬間,就閃身到了屋子另一側,同時右手一抖,展開的帛書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銀線繡的星圖在昏暗裡閃過微光。
撲空的東西撞在工作檯上,鐵器嘩啦散了一地。它轉身,眼白死死盯住諸葛無憂,又要撲——
諸葛無憂左手一揚,石灰粉劈頭蓋臉灑過去。
「嗤——!!」
石灰沾到那東西身上,竟冒出白煙。它發出悽厲的慘嚎,翻滾著後退,雙手在臉上亂抓,抓下一塊塊腐爛的皮肉。
但門外的影子,已經全湧進來了。
十幾個,擠滿了屋子。它們都是同樣的姿態,同樣的青灰臉色,同樣的白眼。空氣裡的甜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諸葛無憂背靠牆壁,右手帛書在身前展開,左手從懷裡摸出那三枚「武侯錢」,扣在掌心。
「塵歸塵,」他低聲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砸在鐵砧上,「土歸土。爾等已死,何故徘徊?」
那些東西停住了。它們歪著頭,用隻剩眼白的眼睛「看」著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
然後,最前麵的那個,咧開了嘴。
它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口腔,和一根垂下來的、紫黑色的舌頭。它用這根舌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個字:
「……鼎……」
諸葛無憂瞳孔一縮。
「鼎?」他問,「什麼鼎?」
那東西不回答了。它和身後的同類一起,慢慢伏低身子,四肢肌肉繃緊,做出了撲擊的準備動作。
整個屋子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爐火,終於滅了。
最後一點光消失的瞬間,它們動了。
十幾道黑影,從四麵八方撲來!
諸葛無憂冇退。他右手一抖,帛書完全展開,銀線星圖在黑暗中驟然亮起——不是反射光,是自身發出的、清冷的銀光。光芒所及,那些撲來的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齊齊頓住。
他左手揚起,三枚銅錢脫手飛出,在空中叮噹碰撞,劃過三道金色的軌跡,釘在屋子的三個角落——乾位、坤位、震位。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他喝道,每個字都帶著奇異的震顫,「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定!」
三枚銅錢同時嗡鳴。
金色的光芒從銅錢上迸發,交織成網,將整個屋子籠罩。那些黑影在光網中劇烈掙紮,發出非人的哀嚎,身體像蠟一樣開始融化,滴下粘稠的黑水。
但最先說話的那個,卻頂著光網的灼燒,一點點抬起頭。它用那雙白眼「看」著諸葛無憂,裂到耳根的嘴,又張開了。
這一次,它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七鼎……成時……鬼門……開……」
話音落,它的身體徹底融化,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地麵。
光網消散。銅錢叮噹落地,滾到諸葛無憂腳邊。他彎腰撿起,銅錢滾燙,邊緣有些發黑。
屋裡空了。
除了滿地黑水和融化的殘骸,什麼都冇有。甜腥味在迅速散去,被夜風吹進來的新鮮空氣取代。
諸葛無憂收起銅錢和帛書,走到門口。街麵上也空蕩蕩的,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著冷白的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
爐火徹底熄了,屋裡一片漆黑。井還在後院,井裡的屍體也還在。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邁出門檻,反手帶上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身後,西市的風還在嗚咽。野狗不叫了,縮在角落,對著鐵匠鋪的方向,發出恐懼的低鳴。
而更遠處,皇宮的方向,景陽鍾又響了。
當——當——當——
三聲,不長不短,不疾不徐。
是子時了。
諸葛無憂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是下弦月,隻剩細細一鉤,掛在西邊的城樓上,蒼白,冰冷。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懷裡,那半塊斷玉,貼著胸口,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