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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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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鏡子

是非灰度 · 詩羽伴月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柏油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阿信和王旭並肩站在《無記》二樓的窗邊,望著街對麵法院門口漸漸散去的人群,空氣裏彷彿還殘留著庭審結束時的壓抑與不甘。

“林致遠,二十五歲,做建材生意的個體戶,家境優渥。”王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指尖劃過平板上的檔案,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冰冷的卷宗,“上週三晚八點十七分,在城南文創街區,他酒後駕駛私家車,與同行的朋友因瑣事發生爭執,情緒失控後超速行駛,連續衝撞人行道,造成兩死三傷的重大交通事故。”

他頓了頓,補充道:“死者是一對剛領證三個月的年輕夫妻,男生在國企上班,女生是小學老師,兩人正準備裝修新房;傷者包括一名懷孕六個月的孕婦、一對年過六旬的老夫妻,孕婦腹中胎兒已確認流產,兩位老人至今還在ICU,尚未脫離生命危險。交警部門認定,林致遠負事故全部責任,存在酒駕、超速、肇事逃逸三項嚴重違法行為。”

阿信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指腹觸到冰涼的木紋。他想起新聞裏的畫麵:被車輪碾得變形的電動車、散落在柏油路上的白色玫瑰——那是新郎前一天剛送給新孃的紀念日禮物、還有孕婦家屬癱坐在地的哭聲,這些碎片在腦海裏拚湊出一幅慘烈的圖景,讓他胸口發悶。

沈墨卿從裏間緩步走出,將一隻巴掌大的素白錦囊放在桌上。袋口用暗紅色的絲線係著,打成一個繁複的結。她沒有解釋那是什麽,隻說了三個字:

“他後天走。”

阿信與王旭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城南“笙歌”KTV,是龍城紈絝子弟最愛的銷金窟。走廊裏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地毯,壁燈昏黃,將人影拉成曖昧的剪影。林致遠今晚喝了不少,被朋友簇擁著從VIP包廂出來,腳步虛浮,襯衫領口鬆垮地敞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再來一打黑桃A,今晚誰都別想跑!”他摟著身邊一個穿亮片裙的女孩,嗓門大得在走廊裏回蕩,全然不顧隔壁包廂門口有人正皺眉看他。

阿信穿著一身KTV保潔員的灰色工服,推著一輛保潔車緩緩經過。車上掛著清潔劑、抹布和幾卷垃圾袋,最下層塞著一隻半滿的黑色垃圾袋,平平無奇。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胸前的工作牌上寫著“臨時工·周”。

林致遠一行人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阿信不緊不慢地推著車跟過去,在洗手間門口的垃圾桶旁停下,彎腰翻撿著什麽,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分揀可回收垃圾。

洗手間裏傳來嘔吐聲和水龍頭嘩嘩的聲響。幾分鍾後,林致遠獨自走出來,滿臉水漬,襯衣領口濕了一片。他罵罵咧咧地扯了幾張紙巾擦臉,隨手將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包廂裏空調太足,出門走廊又悶熱,這件輕薄的休閑西裝外套此刻顯得多餘。

阿信側身讓路,保潔車正好擋了半邊通道。林致遠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側著身子擠過去,外套從胳膊上滑落一瞬,他彎腰去撈的功夫,阿信的右手已經極快地從保潔車底層摸出那隻素白錦囊,指尖一翻,悄無聲息地塞進了外套左側內袋。

動作不過兩秒。

錦囊入袋的刹那,阿信的指尖觸到一絲異樣的涼意,像摸到了一塊剛從深井裏撈出的玉石,那涼意順著指腹往上爬了一寸,旋即消散。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繼續擺弄垃圾桶旁的紙箱。

林致遠撈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信推著保潔車拐進消防通道,王旭正靠在樓梯間的牆上等他。兩人一前一後下了三層樓,從KTV後門出去,穿過一條窄巷,坐進了停在路邊的車裏。

“成了。”阿信摘下帽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王旭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手怎麽了?”

阿信低頭,發現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小片麵板微微發紅,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灼過。他搓了搓指尖,那紅痕便褪了,隻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麻。

“沒事。”他說。

那對年輕的死者,阿信後來專門去瞭解過。

男生叫陳嶼,二十六歲,在龍城城建集團做工程預算,是個沉默寡言的北方漢子,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女生叫沈晚棠,二十四歲,是城南一小三年級的語文老師,紮馬尾辮,愛穿白裙子,說話輕聲細語,學生們都叫她“海棠老師”。

他們是在朋友的婚禮上認識的。沈晚棠是伴娘,陳嶼是伴郎,兩人在新人敬酒時被起鬨著喝了一杯交杯酒,陳嶼的臉紅到了脖子根,沈晚棠笑得彎了腰。

領證那天是五月二十號。陳嶼請了半天假,騎著電動車去學校接沈晚棠。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從校門口跑出來時,裙擺在風裏鼓成一麵小小的帆。他們去了民政局,排隊的人很多,陳嶼在隊伍裏悄悄給她編了一個草戒指——他用的是路邊的狗尾巴草,笨手笨腳地繞了好幾圈,繞得歪歪扭扭。

沈晚棠把手伸出來,說:“戴上。”

陳嶼說:“回頭給你買金的。”

沈晚棠搖頭,眼睛亮亮的:“就要這個。”

那張照片後來被沈晚棠設成了微信頭像。照片裏兩人舉著結婚證,陳嶼咧嘴笑,沈晚棠靠在他肩頭,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毛茸茸的草戒指在陽光下泛著青綠的光。

他們剛付了新房的首付,在龍城西邊的一個小區,兩居室,不大,但朝南,采光好。沈晚棠已經在手機備忘錄裏列了長長的裝修清單:客廳要刷奶白色的牆,陽台要養一盆琴葉榕,次臥先空著,“等有了寶寶再改成兒童房”。她在清單後麵加了一個笑臉的。

陳嶼偷偷量了陽台的尺寸,在網上看了一下午的戶外桌椅,最後選了一套藤編的小圓桌配兩把椅子,藏青色的坐墊。他想著,以後每個週末的早晨,可以坐在這裏吃早飯,沈晚棠喝牛奶,他喝咖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這些細碎的、溫熱的、屬於普通人的幸福,在八點十七分那一秒,被一百二十公裏的時速碾成了齏粉。

事故認定書上是這樣寫的:林致遠駕駛的保時捷卡宴,在城南文創街區由東向西行駛至燈控路口時,未按訊號燈指示通行,以122km/h的速度闖入人行橫道區域,先後撞擊一輛正常行駛的電動自行車、一名孕婦及兩名行人,肇事車輛未停車,沿路逃逸。

電動自行車被拖行了四十七米。陳嶼和沈晚棠被甩出去的方向不同,一個落在花壇邊上,一個卡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裏。救援人員趕到時,陳嶼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他的右手還緊緊攥著——掌心裏是沈晚棠落下的那隻白色高跟鞋的鞋跟,他在最後一刻想拉住她。

沈晚棠被送到醫院時還有微弱的脈搏。她在搶救室裏撐了四十分鍾,醫生出來時搖了搖頭。她的手機在事故中被摔碎了螢幕,碎裂的螢幕上隱約能看見一個未發出的微信訊息,收件人是陳嶼,打了兩個字:“老公。”

後麵是一個沒打完的句號。

沈晚棠的母親在殯儀館裏哭得昏了過去。

她是個在縣城菜市場賣菜的中年婦女,手上全是裂口和繭子,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女兒考上大學那年,她在攤位前貼了一張女兒的錄取通知書影印件,逢人就說“我家棠棠要去龍城念書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最後一次見女兒是出事前一週。沈晚棠回縣城看她,帶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幫她收拾了出租屋,把被褥拿到天台上曬了整整一天。傍晚收被子的時候,沈晚棠摟著她的脖子說:“媽,等我房子裝好了,接你去龍城住,給你留一間最大的房。”

她說:“我住陽台就行,你們小兩口住得舒服點。”

沈晚棠不依,說:“不行,最大那間給你,陽台我要養花。”

母女倆在天台上笑成一團。夕陽把整個縣城染成橘紅色,遠處有人在放風箏,沈晚棠指著那隻風箏說:“媽你看,那個像不像我小時候你給我糊的那個?”

現在,那隻風箏、那間朝南的臥室、那頓還沒吃上的團圓飯,都沒有了。

沈晚棠的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輩子在工地上搬磚。女兒出事那天,他從腳手架上爬下來,手都沒洗,坐了大巴趕到龍城。在醫院走廊裏,他看見妻子癱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根被遺忘在廢墟裏的柱子。

後來法醫讓他辨認遺物。他從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拿出女兒的手機,碎裂的螢幕上還沾著暗色的痕跡。他用粗糙的拇指擦了擦,擦不掉。他把手機貼在胸口,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在工地上被鋼筋刺穿小腿時都沒掉過一滴淚。

那對孕婦和老夫妻的事,同樣慘烈。孕婦叫周芸,三十一歲,懷孕六個月,胎兒已經會踢她了。她在ICU裏醒來第一句話是“我的孩子呢”,沒有人敢回答。她的丈夫是個外賣員,姓孫,每天跑十四小時的單,攢錢給孩子買奶粉。事故發生後,他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兩天兩夜,手裏攥著一雙剛買的小鞋子,藍色的,鞋底印著一隻小熊。

那雙鞋是他提前在網上買的,想著等孩子出生了,出院那天穿上。他還沒告訴周芸。

那對老夫妻,丈夫趙德厚,六十三歲,退休工人;妻子劉秀英,六十一歲,在社羣食堂幫廚。他們那天是去文創街區散步的,結婚四十年了,每天晚上都要手牽手走一個小時。趙德厚說,等退休金漲了,帶老伴去北京看看天安門。劉秀英說,不去不去,浪費錢。但她偷偷在手機上看過去北京的火車票,硬臥,下鋪,兩個人來回一千二。

她現在躺在ICU裏,身上插滿了管子。趙德厚在另一間ICU,顱腦損傷,還沒有度過危險期。他們的兒子從外地趕回來,在ICU門口站著,三十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人的眼淚、血、絕望和思念,林致遠和他的父母,統統沒有看見。

他們隻看見了一張二百八十六萬的支票。

最初的幾天,林致遠的生活看似毫無波瀾。

錦囊安靜地躺在他外套內袋裏,像一個被遺忘的舊物。他沒有翻過那個口袋——這件外套是他隨手從衣帽間裏抓的,穿了一次就被保姆拿去幹洗,幹洗店的人翻過內袋,以為是某個香包,又塞了回去。

但變化是從第三天開始的。

林致遠在酒吧喝酒時,忽然覺得耳邊有人歎氣。他扭頭,身邊隻有朋友在劃拳。他以為是幻覺,沒在意——他隻覺得煩躁,煩躁那聲音擾了他的興致。

第五天,他在家裏的健身房跑步時,餘光瞥見跑步機的顯示屏上有一團模糊的白色影子,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後。他猛地回頭,身後隻有一麵空牆。他停下來,心跳得很快,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恐懼——他怕撞鬼,怕那些被他撞死的人來找他索命。

那天夜裏,他第一次做了那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條空曠的街道上,四周全是濃霧。遠處有燈光,他走過去,看見一輛被撞得變形的電動自行車倒在路邊,車輪還在緩緩轉動。車筐裏有一束白色的玫瑰,花瓣散落了一地,被風吹起來,像雪花一樣在空中飄。

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致遠——”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一種穿透力,讓他渾身發毛。

他循著聲音往前走,濃霧漸漸散開,他看見地上有一道長長的拖痕,暗紅色的,蜿蜒向前。拖痕的盡頭,躺著一個人。

是沈晚棠。

她穿著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發散開,鋪在柏油路麵上。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裏映著路燈昏黃的光,像兩顆碎掉的琥珀。她的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狗尾巴草編的戒指,已經枯萎了,幹黃的草莖纏在蒼白的手指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的聲音很輕:“你為什麽不停下來?”

林致遠想跑,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他低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血泊裏,血正在往他的褲管裏滲,冰涼的,黏膩的。他尖叫著,掙紮著,不是因為後悔,是因為純粹的恐懼——他怕這具“屍體”會爬起來,撲到他身上。

沈晚棠緩緩坐了起來。她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轉向他,眼睛始終盯著他,那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死寂的平靜,像深冬的冰麵,凍得能把人靈魂都僵住。

“你撞到我的時候……我還沒死。”

林致遠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想逃,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張臉。

“你為什麽不打120?”

“你為什麽不停下來看一看?”

沈晚棠伸出手,那隻戴著枯萎草戒指的手,緩緩向林致遠伸過來。

林致遠終於尖叫著從夢裏醒來。他渾身濕透,床單被汗水浸出一個完整的人形。臥室裏一片漆黑,他摸索著開啟台燈,燈光亮起的瞬間,他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

他不記得自己倒過水。

更讓他恐懼的是,水杯旁邊有一片白色的玫瑰花瓣。新鮮的,帶著露水,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

他的臥室在二十三樓。窗子關著。家裏沒有玫瑰。

他抓起手機,顫抖著給母親打電話:“媽!媽!有鬼!她來找我了!那個被我撞死的女人!她在我房間裏!”

林致遠開始失眠。

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恐懼。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沈晚棠那張蒼白的臉,就是那片黏膩的血泊,就是那隻伸過來的冰冷的手。他怕那些“鬼”會在他睡著的時候把他帶走,怕自己會像那些人一樣,死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他開始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喝到爛醉如泥才能勉強睡著一兩個小時,然後又在夢中驚醒。他的眼圈發黑,顴骨凸出,整個人瘦了一圈,襯衫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他不再去酒吧,不再和朋友聚會,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裏,門窗緊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他的朋友們察覺到了異樣,打電話他不接,發訊息他不回。有人想來家裏看他,被他母親攔在了門外。

他的母親最初以為他隻是“嚇著了”,找了個所謂的“大師”來家裏做法事。大師在屋裏念念有詞,燒了一堆符紙,說“已經把冤魂送走了”。林致遠當時安靜了兩天,可第三天晚上,他又夢見了沈晚棠。這次,沈晚棠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他床邊,看著他,一夜未動。

林致遠徹底崩潰了。他抱著頭在房間裏瘋狂地轉圈,嘶吼著:“滾!你給我滾!我已經賠錢了!你還想怎麽樣!”

“錢能擺平一切!我爸媽已經給你錢了!你為什麽還纏著我!”

他的母親衝進房間,看見兒子狀若瘋癲的樣子,臉色煞白。她不是心疼那些死者,是心疼自己的兒子,是恐懼兒子真的“瘋了”——她的兒子,是要繼承家業的,不能出任何岔子。

“你清醒一點!”她用力搖晃著林致遠的肩膀,“哪有什麽鬼!是你自己嚇自己!那些人就是活該!誰讓他們擋你的路!”

“錢我們已經賠了!我們不欠他們的!”

這句話說完的當晚,他的母親也做了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條黑暗的街道上,四周全是碎玻璃和散落的白玫瑰。遠處有一輛變形的電動車,車筐裏有一隻毛絨玩具——是一隻小狗,被人遺忘在事故現場,身上沾滿了血跡。

她低頭,看見地上有一雙鞋。白色的高跟鞋,隻有一隻,另一隻不知道去了哪裏。

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站在她麵前。女人的臉上全是血,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阿姨,”沈晚棠輕聲說,“你的兒子撞了我。他沒有停下來。”

“他喝了酒,還超了速。”

“我丈夫也死了。那個孕婦的孩子沒了。那對老夫妻還在ICU躺著。”

沈晚棠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碎玻璃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阿姨,你說錢能擺平一切。”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紮進林母的心裏,“那你兒子的命,值多少錢?”

林母尖叫著醒來,渾身發抖,枕頭被冷汗浸透。她不是愧疚,是恐懼——她怕這個“冤魂”真的會傷害她的兒子,怕林家的名聲和家業毀於一旦。她推醒身邊的丈夫,聲音帶著哭腔:“老林,怎麽辦?真的有鬼!她要害致遠!”

林致遠的父親被她搖醒,不耐煩地吼了一句“大半夜發什麽神經”。可當他聽完妻子的描述,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不是怕“鬼”,是怕事情鬧大——林致遠要是真的瘋了,或者被人知道他“撞鬼”的事,林家在龍城就抬不起頭了。

“明天就把他送走!”林父咬牙道,“去南方,找個地方把他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說!”

婚禮上的崩潰,是恐懼累積到極致的爆發。

那天他穿著一身定製的深藍色西裝,被母親硬拉去了姑姑家孩子的婚禮。他不想去,他怕在人多的地方“看見”沈晚棠,可母親說“必須去,讓別人看看你好好的,別讓人說閑話”。

酒店宴會廳裏燈火輝煌,到處是鮮花和彩帶,司儀在台上用高亢的嗓音說著吉祥話。林致遠坐在角落裏,渾身僵硬,眼神驚恐地掃視著四周,像一隻警惕的獵物。他的手指不停地抖,緊緊攥著褲腿,手心全是冷汗。

新人交換戒指的時候,全場響起掌聲。林致遠機械地跟著鼓掌,目光空洞。

然後司儀說了一句話:“讓我們祝福這對新人,願他們的愛情,像這枚戒指一樣,永恒圓滿。”

林致遠的大腦裏“嗡”的一聲。

他看見了沈晚棠。她就站在宴會廳的中央,穿著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臉上全是血,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她的身邊,站著陳嶼,那個被他撞死的男人,臉色蒼白,嘴角沒有一絲笑意。

還有那個孕婦,肚子高高隆起,眼神空洞地看著他;那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們都在看著他。

“啊——!”

林致遠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尖叫,雙手死死捂住眼睛,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他的西裝褲膝蓋處磨破了,露出磕在瓷磚上的膝蓋,鮮血滲了出來。

“別過來!你們別過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我已經賠錢了!我給了你們錢!你們為什麽還纏著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喝多了!是你們擋我的路!”

他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不是懺悔,是求饒——求這些“鬼”放過他。額頭撞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一下,兩下,三下……沉悶的聲響混著賓客的驚呼聲,在宴會廳裏回蕩。血從他的額頭淌下來,順著鼻梁流進嘴裏,他渾然不覺。

“放過我……求求你們放過我……”他哭著,聲音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後再也不喝酒開車了……我給你們燒紙……給你們磕頭……你們別再找我了……”

他的母親衝過來想扶他,被他一把推開。他跪在地上,對著空氣磕頭,對著那些“不存在”的人影磕頭,對著每一個目瞪口呆的賓客磕頭。

“我給你們錢!我給你們更多的錢!”他嘶吼著,語無倫次,“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隻要你們別纏著我!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宴會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有人掏出手機開始錄影。有人低頭議論,眼神裏滿是鄙夷。有人悄悄離開了。

林致遠的父親臉色鐵青,一把拽住兒子的衣領,想把他拖走。林致遠死死抓住桌布,桌布被扯下來,盤子、酒杯、花瓶嘩啦啦碎了一地。花瓶裏的玫瑰花瓣散落在他身上,白色的,沾著他的血,像一場荒唐的鬧劇。

他還在嘶吼:“錢!我給你們錢!你們為什麽不要!為什麽非要纏著我!”

視訊在當天夜裏就傳遍了全網。

標題是:《龍城交通肇事案肇事者婚禮現場精神崩潰,跪地求饒》。

評論區的每一條留言都像一把刀,紮在林致遠父母的心上。

“兩死三傷,酒駕超速逃逸,居然還能緩刑?這要是普通人早就實刑了吧?”

“聽說他家賠了二百多萬,死者家屬簽了諒解書。可錢能買回命嗎?那對老夫妻還在ICU躺著呢。”

“他哪裏是懺悔?分明是怕鬼!全程隻說給錢,隻說別纏著他,一點愧疚都沒有!”

“這種人根本沒有良知!有錢就了不起?撞死了人還覺得是別人擋路?”

“我是死者的鄰居。那對小夫妻真的特別好,女生是小學老師,特別溫柔。出事前一天還在朋友圈曬新房子的鑰匙,說‘終於有自己的家了’。現在呢?家沒了,人也沒了。”

“孕婦的孩子沒了,她老公是送外賣的,為了照顧她好幾天沒跑單,連孩子的奶粉錢都攢好了……”

林致遠的父親終於慌了。他托了所有能托的關係,想把這則新聞壓下去,可視訊已經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連官媒都轉發了。評論區裏,有人扒出了林致遠家的公司資訊、他父母的姓名和職務,甚至有人在他們家小區門口拉起了橫幅。

“嚴懲酒駕肇事者,還死者一個公道!”

“有錢能擺平法律,擺不平良心!”

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麵無聲的控訴。

林致遠的母親躲在窗簾後麵,看著樓下的橫幅和人潮,渾身發抖。她不是愧疚,是憤怒和恐懼——憤怒這些人“得寸進尺”,恐懼林家的名聲毀於一旦,恐懼兒子的“病”好不了。她拿起手機給南方的朋友打電話,哭著說:“快!把我兒子接走!越快越好!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致遠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他蜷縮在隔離病房的角落裏,穿著約束衣,嘴裏反複唸叨著同一句話:

“別纏著我……我給你們錢……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放過我……”

他的眼神空洞,充滿了恐懼,完全不像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護士進來給他喂藥,他忽然抓住護士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姐姐,你看見他們了嗎?那些人……他們一直在我麵前晃……他們要殺我……你救救我……我給你錢……”

護士抽出手,麵無表情地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

“患者持續出現嚴重幻視幻聽症狀,伴有強烈的恐懼情緒及被害妄想,自述‘被事故受害者糾纏’,無任何懺悔傾向。建議加強監護,防止自傷。”

訊息傳到受害者家屬那裏時,沈晚棠的母親正在菜攤前發呆。

隔壁攤位的老闆娘把手機遞過來:“姐,你看,那個撞你閨女的小子瘋了。”

沈晚棠的母親接過手機,看著視訊裏林致遠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樣子,看了很久。她沒說話,把手機還回去,繼續整理攤上的青菜。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沒有哭出聲。

旁邊賣豆腐的老張歎了口氣,給她倒了杯水,放在攤位上,什麽都沒說。

沈晚棠的父親從工地上回來,看見妻子紅腫的眼睛,沉默地坐在她旁邊。他掏出那部碎了屏的手機——女兒的手機,他一直留著,充著電,偶爾還會開啟看看女兒的朋友圈。螢幕雖然碎了,但還能隱約看見沈晚棠最後那條朋友圈:一張新房子的鑰匙照片,配文是“我們的家”。

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裏,坐了很久。

“老頭子,”沈晚棠的母親啞著嗓子說,“你說,這算是報應嗎?”

沈晚棠的父親沒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門口,點了根煙。煙霧被風吹散,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忽然說了一句:

“報應有什麽用。棠棠回不來了。”

那對老夫妻的兒子在ICU門口看到了新聞。他盯著手機螢幕,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他想罵,想吼,想衝到林致遠麵前把他撕碎。可他什麽都做不了,隻能守在ICU門口,等著醫生隨時可能傳來的訊息。

護士推門出來,他猛地站起來。

“趙德厚家屬,病人情況穩定了些,但還在觀察期。”

他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走廊裏的燈光慘白,照得他臉色灰敗。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個還在磕頭的年輕人,關掉了視訊。

周芸的丈夫沒有看到新聞。他一直在病房裏陪著妻子,握著她的手。周芸醒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手放在平坦的肚子上——那個曾經隆起的、裝著他們六個月大的兒子的地方,現在已經空了。

“孩子……”她喃喃地說。

“沒事,”他握緊她的手,“我們還會有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掉在她手背上。周芸偏過頭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地說:“我看見他了。”

“什麽?”

“我看見寶寶了,”周芸的聲音很輕,像一片將要落地的羽毛,“他很漂亮。長得像你。”

他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他趴在床邊,把臉埋在她手心裏,哭得渾身發抖。周芸用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頭,像在哄一個孩子。

走廊裏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麵,咕嚕咕嚕的,像這個醫院裏每一天重複的日常。而對這些人來說,日常已經在那天晚上八點十七分被徹底碾碎了。

阿信和王旭坐在《無記》的客廳裏,看著新聞報道,沉默不語。

沈墨卿端來兩杯茶,放在兩人麵前。她沒看新聞,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他們不後悔。”王旭推了推眼鏡,“怕的隻是後果。”

沈墨卿沒有接話。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嗯”了一聲。

阿信看向她:“會一直這樣下去?”

沈墨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晚風從視窗吹進來,拂動她旗袍的下擺。她望著遠處被夕陽染紅的雲層,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看他們自己。”

三個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阿信的手機響了,是妻子蘇敏打來的。他接起電話,語氣瞬間變得溫柔:“喂,老婆。”

“老公,我今天去產檢,醫生說寶寶很健康!”蘇敏的聲音帶著笑意,“對了,媽燉了你愛喝的雞湯,你什麽時候回來?”

“馬上就回。”阿信掛了電話,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他看向王旭,起身道:“走吧,任務完成了,明天我請你吃燒烤。”

王旭笑了笑,點頭應允。

兩人走出《無記》的大門,夕陽的餘暉灑在街道上,溫暖而明亮。阿信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沈墨卿的身影隱在窗簾後麵,隻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袖口。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進暮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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