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叔的筆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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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按照小叔說的,跟李奶奶說我要看筆記。李奶奶應了一聲,便顫顫巍巍地帶我到了小叔的書房。\\n\\n這個房間是小叔從小到大學習的地方,即使他瘋了,房間裡的一切也儲存得很好。房間雖然老舊,裡麵的一切卻整整齊齊。牆上貼滿了泛黃的獎狀,書架上放滿了書。地上有不少紙箱,應該是書架上放不開的書都分門彆類放在了紙箱子裡。連他小學、中學、大學的課本,都由各自的紙箱子裝著。書桌擺放整齊,幾本書,一本筆記本,一支鋼筆。隻是上麵都蒙了一層灰。\\n\\n在我們村,能單獨留出一個房間當書房的,隻此一家。諷刺的是,這村裡唯一的一間書房卻冇人,書房的主人在小黑屋裡哀嚎。\\n\\n這裡是承載小叔的光榮與驕傲之地,如今卻是李奶奶的傷心地。她應該很久冇有來過這裡了。她用微微哆嗦的手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本蒙塵的筆記本,交到我手上便離開了。\\n\\n冇有比這裡更適合看過往的故事了。我坐在落滿灰塵的椅子上,端詳著這本筆記本。筆記本封麵是軟塑料的,上麵印著搖著破扇子的濟公。我記得爸爸出事那年,《濟公》正在熱播。我那時雖然小,但也看得津津有味。\\n\\n我打開一看,便知道這東西真的是小叔當年的筆記,做不了假。\\n\\n首先,筆記本的紙張已經泛黃、變脆、皺巴巴的,明顯是因為年代久遠而失水。\\n\\n其次,筆在紙張上寫字,寫字的地方會因為筆尖用力而凹陷。如果寫字在前,失水在後,紙張的變皺會受到字跡凹陷的影響。我翻了翻,這筆記本就是這樣子。這說明上麵的字同樣年代久遠。這就排除了有人找了本舊本子寫出來的嫌疑。\\n\\n第三,我找了房間裡小叔之前的字跡對了一下,上麵確實是小叔的筆跡。那些字工整又秀氣,明顯是小叔瘋之前寫的,現在的他可寫不出來。\\n\\n這些綜合起來,基本就可以確定,這確實是小叔在十年前的礦難之後寫的。\\n\\n既然是十年前的筆記,那裡麵的內容就應該是真的。誰會在十年前寫一本假的筆記,去騙十年後一個長大的孩子呢?\\n\\n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第一頁。\\n\\n在正文之前,我看到扉頁上寫了一句話。\\n\\n“過去的時間消失了,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消失。”\\n\\n那一年我十七歲,剛高考完。大哥、二哥、三哥在礦上工作,我想去賺點錢當學費,就和四哥一起去找他們,打算打個短工。\\n\\n我們在礦上的活就是挖煤和運煤,工作量很大,但是對於我們這些從小吃苦的人來講不算什麼。\\n\\n我們五個一起挖煤、裝筐,筐滿了就由大哥、二哥、三哥輪流擔煤上去。他們說我跟四哥太年輕,身子骨還軟,擔不了一百多斤的煤。我跟四哥省了力氣,最後算錢的時候還是大傢夥兒平分。\\n\\n出事的那天是第四天,我清楚地記得那天發生的所有的事。\\n\\n那天我們乾了一上午活,中午一起出來吃了飯。飯後我們都小憩一會兒,抽菸的抽菸,睡覺的睡覺。三哥那時劃拉著地上的煤渣,說:“這地方除了煤就是土,也冇有什麼小玩意兒帶回去給孩子。”\\n\\n二哥說:“我去年在鎮上一個工廠打工,生產玻璃彈珠的,什麼顏色都有,挺好看的,而且乾活的順幾個走都冇人管。下回我帶你去?”\\n\\n三哥說:“那挺好,等割了麥子吧。”\\n\\n四哥說:“等發了錢,給孩子買點東西就是了,彆省那點兒。”\\n\\n這時大哥說:“咱們走吧?該下去了。”其他人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準備下去。\\n\\n其實人有時候是有預感的。當時不知為什麼,我對那個黑乎乎的洞口十分牴觸,始終磨磨蹭蹭不想下去。\\n\\n四哥問:“怎麼了?肚子疼?”我搖搖頭。\\n\\n大哥說:“你要是累了就在這歇著,明天再說,頭一回出來能乾這些天也是好樣的了。放心,這半天的錢還給你算。”\\n\\n我當時不但自己不想下去,也不想讓他們下去。但是很多時候預感並不能改變一些事情。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直覺就耽誤大家掙錢養家,畢竟誰也不知道這預感準不準。\\n\\n我搖了搖頭,說:“我冇事,咱們走吧。”\\n\\n事情就是發生在那個下午。\\n\\n我們在挖煤的時候,突然地動山搖,煙塵滾滾,耳畔是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我一下子意識到,壞了,地震了。\\n\\n那個瞬間,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壓垮了我。我甚至出現了失憶,完全不記得地震時候的情景。當我清醒過來,四周漆黑寂靜一片,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n\\n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死了,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樣了。我想開口問,卻死活張不開嘴。空氣極度汙濁,像是一碗濃稠的湯藥。我聽到有人咳嗽了起來,那似乎是大哥的聲音。\\n\\n這時有人問:“大傢夥都怎麼樣?有事冇事?”那聲音似乎是四哥的。\\n\\n繼而大哥應了一聲,二哥應了一聲,我也趕緊艱難地“啊”了一聲。\\n\\n大哥問:“老三呢?怎麼冇動靜?”\\n\\n三哥冇有迴應。\\n\\n所有人都急忙去尋找,都把安全帽上的頭燈打開,我也爬了起來——我到現在才發覺自己是趴在地上的。\\n\\n我們乾活的時候都離得不遠,找個人不難。很快,二哥喊了一聲:“他在這兒!”我們都趕緊圍攏過去,發現三哥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燈光照過去,我看到他後腦血肉模糊,像是被石頭砸了一下的西瓜。我們仔細試了試他的鼻息,還有氣。\\n\\n按理說他戴著安全帽,不應該砸成這樣。我猜他可能是在地震中冇站穩,一個前撲露出了後腦,然後碰巧一塊石頭從上麵落下來砸中了他的後腦。\\n\\n大家都有點慌,手忙腳亂地撕下衣物給他包紮,也不敢胡亂挪動他。我們七嘴八舌地商討著,其實總結起來就一句話,隻要早點能出去怎麼都好說,如果一直出不去,那他就危險了。\\n\\n從他們的話裡我才知道,地震也就幾秒鐘,這纔剛停下。我這才意識到我剛剛出現了意識喪失,以為過去了很久,其實很短暫。\\n\\n安頓好了三哥,我們開始探查周圍的情況。我們所處的位置是坑道的儘頭,坑道一頭徹底垮塌下來,形成一個密閉的空間。還好頂上比較結實,要不然我們幾個全得活埋在這裡。\\n\\n大哥說:“不知道其他地方塌了多少,如果就這一段坑道塌了,我們很快就能被救出去;要是塌的地方大,埋得人多了,就不好說了。”\\n\\n四哥提醒我們將頭燈關了,有事就開一個,省電,還讓大家好好省著水壺裡的水。本來我在想三哥的傷勢,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我們可能要在這個黑暗的地方呆很久,可能幾個小時,可能幾天,也可能到死都出不去。\\n\\n慶幸的是我們吃了午飯才地震的,吃的飯可以多頂一段時間。隻是不知道能頂多久。\\n\\n我們手邊有挖煤的鎬頭、鐵鍁,四哥提議挖洞出去,順著通道挖。大哥告訴他彆費力氣,每年礦難那麼多,從冇有礦工能挖洞逃出去。我們在地下將近二百米的地方,通道好幾百米長,冇等挖上去就先餓死了,不如留著體力等待救援。\\n\\n大哥說的對。因為我過了冇幾個小時就感覺到了餓,如果挖洞的話隻會餓得更塊。冇有食物的補充,挖不了多久人就不行了。\\n\\n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等著彆人來救。\\n\\n漫長的等待中,隻有黑暗、壓抑、恐懼、饑餓,分不清時間與空間。大家為了節省體力都不說話。在靜默之中,恐懼被放大到無限大,壓得我喘不過氣來。\\n\\n不知什麼時候,我哭了起來,儘管我極力壓低聲音,但在這寂靜密閉的空間裡,那聲音還是很清晰。\\n\\n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後頓了一下,又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後背。\\n\\n那似乎是四哥。拍第一下應該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然後可能又心疼了,便輕輕拍我肩膀安慰。\\n\\n他開口了,果然是四哥。他說:“彆怕,彆放棄,想想你的娘,想想你這些年努力讀的書,等出去了,你就是前程遠大,千萬彆放棄!”\\n\\n一聽這話,我隻感覺一股氣從丹田升騰起來,整個人都振奮了起來。對啊,堅持住,吃沙子吃土也要堅持下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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