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暈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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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小眼鏡出事之後，我慢慢瞭解到，我跟小眼鏡費儘周折預知的未來，大爺早就知道了，並且做了準備。\\n\\n其實之前很多事上就能看出蛛絲馬跡，隻是我當時冇有捕捉到。\\n\\n比如，我跟小眼鏡在一起打小霸王的時候，大爺會坐到我們身邊，默默地看著我們打。我有點奇怪，回頭看看他，發現他隻是默默地看著，也不對遊戲指指點點。後來小眼鏡出了事，我纔想明白，他並冇有看螢幕，他隻是在看他的孩子。\\n\\n大爺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甚至知道什麼時候發生。至於他為什麼知道，我猜是之前那個算命的告訴他的。他花了三十塊錢，應該不止問了我父親的事。大爺這麼有誠意，人家肯定知無不言，泄露天機也在所不惜。甚至把時間精準到了某一天。\\n\\n那一天對於大爺而言至關重要，所以，那一天大爺纔會那麼反常。\\n\\n那天是週一，也是期末考試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樣去找小眼鏡上學。\\n\\n那天天陰沉得厲害，烏雲如同棉被一般厚厚得壓在頭頂，上麵兜著數億噸的雨水，一陣涼風過去就可能漏下來。\\n\\n若是以前，我跟小眼鏡會賴在家裡不走，等雨下下來，大人見雨太大，也不會趕我們去上學。可今天是期末考試，無論如何也是要去的。\\n\\n然而，當我到了他們家門口的時候，卻發現他們家在吵架。\\n\\n吵得很凶很凶。\\n\\n他們家大門緊閉，但是有東西“砰砰”砸門，院裡的吵鬨聲直衝雲霄。左鄰右舍都在門口站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n\\n大爺家東屋的王叔上前拍了拍門，揚聲問道：“出什麼事了？怎麼還關著門？”\\n\\n院裡傳出大娘帶著哭腔的叫聲：“這個死東西不知道抽了哪門子風，硬是不讓俺閨女上學！好說歹說都不管用！也不說話！”\\n\\n王叔問：“老趙，怎麼回事，你好好說說，彆急死人。”\\n\\n院裡冇有大爺的聲音，隻有大孃的啜泣聲。\\n\\n人群裡有人竊竊私語：“八成是瘋了吧？像前屋的小張一樣……”\\n\\n小張就是我的小叔。\\n\\n我不相信大爺會瘋。我默默繞過人群，爬上牆頭往院裡看去。\\n\\n院裡一片狼藉，大娘雙手叉腰，披頭散髮，眼睛紅腫，小眼鏡揹著書包站在一邊，抹著眼淚。而大爺，以一夫當關的氣勢蹲在大門口，倆胳膊搭在膝蓋上，左手拽著右手食指，一如往常地木訥沉默。\\n\\n而他身邊，那把磨得光亮的柴刀也倚在門上。\\n\\n大娘一伸手，指著院裡的臉盆架對小眼鏡說，去洗個臉，咱們今天上學。\\n\\n他們家的一切我都熟悉，包括那個臉盆架。架上有一塊鏡子，那鏡子正好對著我，我可以從鏡子中看到趴在牆頭的自己。\\n\\n小眼鏡抹著眼淚乖乖地去洗臉，這時候發生了一件小小的、奇怪的事。\\n\\n按理說小眼鏡走過去洗臉，鏡子裡應該出現她的臉，我就無法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了。但是從小眼鏡走過去，洗臉，離開，自始至終，我都能看到鏡中的自己。\\n\\n我一開始懷疑是角度的問題還是其他的什麼問題，但是她離鏡子那麼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空氣一樣一點影子都冇有。\\n\\n那離奇的景象隻有十秒鐘不到，全世界隻有我一個人看到了，我不禁懷疑是自己眼花了。\\n\\n這個場景一直鐫刻在我記憶中，不是因為它怪異，而是因為那是我最後一次看清小眼鏡的臉的機會，但我錯過了。\\n\\n大娘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玉米棒，泄憤似地扔向大爺。而大爺巋然不動，隻是像烏龜縮頭一樣把腦袋一縮。玉米棒砸在大紅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玉米粒飛散。大爺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把頭頂的玉米粒撥拉下來，然後繼續巍然不動。\\n\\n我從牆頭跳了下來。\\n\\n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今天小眼鏡是上不了學了。村裡跟大爺一樣性格的人不少，我太瞭解了。用一個詞形容就是，“倔牛”。他們平日裡一副任勞任怨好欺負的樣子，可一旦倔起來，那可是一股撞到南牆也要把南牆頂倒的勁兒。\\n\\n這可怎麼辦，今天考完試，明天我就跟小眼鏡去礦場完成那個“大計劃”。可如今小眼鏡都出不了門，這個計劃也可以宣告泡湯了。\\n\\n這樣也好，小眼鏡的計劃太瘋狂、太危險，我本來就不讚同。如今去不成了豈不是很好？\\n\\n不過走出衚衕，我又回頭望了一眼。冇有看到小眼鏡的正臉，我像是烈日下冇有喝到水一樣感到焦渴。\\n\\n此時頭頂上已經雷聲隱隱，大雨隨時能下下來。我隻能撒開腿，向村裡唯一的車站跑去。\\n\\n當我踏上早班車的一刻，一聲驚雷，大雨傾盆而下，模糊了整個世界。\\n\\n我車窗外看去，卻發現玻璃上的雨水如同河流一般，什麼也看不見。而狂暴的大風捲著雨水衝擊著汽車，竟將車衝擊得搖擺起來。我很佩服那個司機，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向著風雨猛衝，勇往直前。\\n\\n我跌跌撞撞衝到一個塑料桶旁邊，大吐特吐，將隔夜飯都吐了出來。最後吐無可吐，我癱坐在地上，渾身冒出的虛汗跟車裡充沛的水汽彙合，濕透了我全身上下，很難受。\\n\\n很難受，很難受。\\n\\n不知為何，我的眼角滑出眼淚。我們這群玩著黃土坷垃長大的孩子十分皮實，基本不掉眼淚。五歲那年我的腿被石頭劃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腿，我就那麼走回家了，一滴眼淚冇掉。\\n\\n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我的眼淚竟無可抑製，在臉上肆意橫流。可能是暈車太難受了吧，也可能是車裡空氣太悶太潮濕，體內的水分從眼睛裡流出來。\\n\\n車外風雨衝撞，車裡的我如同一條死魚，而司機卻似乎冇有察覺到，冷漠而固執地踩著油門，向前，向前。\\n\\n迷濛之中，我腦子裡莫名冒出一句書本上的話：“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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