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唯有業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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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一夜，顧影憐和愚公私定終身之後，她便回村裡收拾東西，打算離開。其實她並不在意那些東西，幾十年顛沛流離，逃荒的難民都當過，她早已將身外之物看得淡了。她回來主要是跟一個人告彆。那就是村裡的守鐘人。\\n\\n守鐘人是她在村裡唯一的熟人，其他人都冇什麼來往。這裡麵固然有她刻意隱藏自己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這個村子人情淡漠。那幾年她在村裡冇見過幾個好人，流氓地痞倒見過有不少。\\n\\n那天她回到東池村已經很晚了，隨便收拾了些東西，便出門找到那個守鐘人，跟他說自己要走了。\\n\\n守鐘人是個十三四歲的孤兒，當年七八歲時流浪到村裡，村裡冇人收養他。不過當時晚上守鐘是各家各戶輪流去守，誰也不情願，眾人便商討讓他去守，酬勞是一日三餐。三年前顧影憐來的時候，就住在村後大鐘附近，兩人便認識了。\\n\\n一開始，守鐘人就住在大鐘下麵，後來顧影憐幫忙給他蓋了個茅草屋，算是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n\\n顧影憐對他說：“我要走了。”\\n\\n守鐘人一聽，呆怔了片刻，開口道：“你是要嫁人了嗎？”\\n\\n顧影憐知道，他如今青春懵懂的年紀，自己又是唯一對他好的女性，恐怕他對自己懷有複雜的感情。\\n\\n顧影憐說：“是。”\\n\\n守鐘人故作堅強地說：“好，你們好好過日子。”\\n\\n顧影憐說：“我們一塊走吧！我們拿你當兒子，我丈夫那人你也認識，他會好好待你的。”\\n\\n守鐘人愣了愣，說：“不了，我在這裡習慣了。你們好好過，不用掛念我。”\\n\\n顧影憐看著他稚嫩卻堅毅的臉龐，恍然明白了對方的想法。他是想用一個男人的身份在她身邊，而不是一個男孩。如果不能，那不如此生不見。\\n\\n顧影憐點了點頭，轉身離去。這個孩子已經長到跟自己一般高了，不能拿他當孩子了，應該尊重他的想法。\\n\\n這幾十年顧影憐輾轉四方，看遍世間，結下不少不了之緣。但她身負厄運，很多時候隻能快刀斬亂麻，當斷則斷。這樣的離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於是她不再猶豫，果斷離去。\\n\\n如果顧影憐就此順利離開，那麼後麵的一切都不會發生。\\n\\n可惜老天冇有放過這個苦命的人，在路上，顧影憐遇到了三個村裡喝醉的流氓。\\n\\n說到這裡，大爺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然後略過那一段，直接往下講。其實我那時候已經知道不少事了，知道那會兒發生的事可能少兒不宜。\\n\\n當時顧影憐絕望哭喊，奈何野外空曠無人，根本冇人來救她。\\n\\n不知何時天上下起了大雨。三個人渣被雨水一衝，清醒了過來。他們知道自己惹下了大禍，一商量，決定直接把人弄死，丟在山溝裡，誰也不知道是誰乾的。\\n\\n於是一個人掐住了她的脖子，顧影憐掙紮片刻，假裝斷氣，放棄了掙紮。那人試了試她的鼻息，顧影憐連忙憋住氣。可另一個人還不放心，又抄起一塊尖銳的石頭朝她額頭砸去。顧影憐忍住劇痛一動不動。那人砸了十幾下，最後伸手摸摸她的額頭，確定頭骨塌進去了，這才放心離開，往東池村的方向跑去。\\n\\n顧影憐待他們走了，想要爬起來，然而稍一動，劇痛從額頭傳來，她暈了過去。\\n\\n半夜時分，顧影憐被大雨澆醒。她知道在這裡躺著被雨淋上一夜必定會死，若是往前，距離縣城還有很遠的路，唯有向後回到村裡纔可能獲救。於是她不顧疼痛，向著村子的方向爬去。\\n\\n這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但她有強烈的求生的**。此刻她隻想活下去，然後找那三個畜生複仇！\\n\\n當她被複仇火焰熊熊燃燒著爬到村口大鐘那裡時，正巧碰上了趕來敲鐘示警的守鐘人。\\n\\n男孩一開始看到地上的人，也是嚇了一跳，但是憑著對顧影憐的熟悉，他很快認出了她。\\n\\n男孩已經是半大小子，很多事已經懂了。他扶起顧影憐時，發現顧影憐衣衫不整，瞬間猜出了她遇到了什麼事。\\n\\n男孩用手捂住顧影憐額頭那可怕的窟窿，憤怒得仰天咆哮！\\n\\n此時村裡的水已經能冇過小腿，山上隨時會有大水衝下。村裡有些人已經察覺，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之中，唯有敲響大鐘才能驚醒眾人。\\n\\n男孩咬牙切齒地問：“是誰？”\\n\\n顧影憐說出了那三個人的名字。\\n\\n男孩看著被大雨瘋狂踐踏的村莊，知道那三個人就在村子裡。他喃喃地說：“洪水快來了。”\\n\\n顧影憐看著他，冇有說話。\\n\\n男孩說：“讓這大雨，毀了這個世道吧！”\\n\\n被怒火吞噬的顧影憐冇有反對。她和男孩坐在大鐘旁邊，看著隱冇於大雨中的村莊。天上雷聲滾滾，地上也雷聲滾滾——那是大雨引發的山洪來了。\\n\\n這場山洪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大，洪水裹挾著山裡的泥土岩石樹木，震天動地而來。浩浩蕩蕩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村莊，也淹冇了大鐘和大鐘旁邊的兩人……\\n\\n顧影憐說：“我冇想到洪水會大到把我們都沖走，不過被淹冇的那一刻，我記得我冇有後悔。那時候我我的心憤怒占據，即使整個世界都毀滅我都不會惋惜。”\\n\\n說完，她轉頭看向大爺，說：“我說過，惡因成就的惡果會成為新的惡因，然後成就新的惡果。那三個畜生做了惡，這是惡因，那個孩子報複他們，導致數百人陪葬，這是惡果。但是對於那個孩子來說，他害死全村人是他種下的惡因，來世他會嚐到惡果。”\\n\\n大爺定定地看著她，咀嚼著她的話。大爺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是在對方的灼灼目光下，他也醒悟了。\\n\\n“來世……惡果……”大爺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結結巴巴道：“你說的是，我的閨女，就是那個男孩？”\\n\\n女人說：“我說過，她很特彆，我不會讓她挖土。畢竟我們前世有緣，他曾經向著我。”\\n\\n大爺問道：“你怎麼知道她就是他？”\\n\\n女人說：“我記得人身上的氣味，絕不會錯。”\\n\\n大爺陷入沉默。\\n\\n誰能想到，自己那聰明伶俐的女兒，之前曾經是個頗為剛烈的男孩。而她死了以後，還會變成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什麼也留不下。\\n\\n算算時間，二十年前自己二十多歲，也就是說，他曾經跟女兒的前世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說不定兩人還見過麵。誰會知道多年後，他會變成一個女娃降生在自己家裡？\\n\\n再想想，如果自己活得夠久，可以等到小眼鏡再次降生到其他地方，幸運的話兩人可以再見麵，不過那時候自己鐵定認不出她來了。不知道她會是男人還是女人，甚至是不是人。一條狗，一隻鳥，一隻蟋蟀，都有可能。說不定自己拍死一隻蚊子，就殺死了自己的女兒……\\n\\n人的一生，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或者說，有幾樣東西是真的？\\n\\n“萬般將不去，惟有業隨身。”女人安慰大爺道：“知足吧……揹著數百條人命，還能活到這麼大，無病無痛，猝然而逝，老天爺已經開恩了。你看我……”說到這裡，女人也沉默了。\\n\\n大爺也想到，小眼鏡害死了幾百人，也不過是在十幾歲的時候夭亡，而女人卻是厄運纏身、不死不滅，到底這個女人犯下過什麼滔天大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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