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狂犬病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第二天下午,東窗事發。\\n\\n我媽把我叫到身邊,輕聲細語地問:“你是不是不想找新爹?”\\n\\n我知道事情泄露,害怕地點了點頭。\\n\\n我媽說:“好,那就不找了。”\\n\\n我高興地點點頭。\\n\\n我媽又輕聲細語地問:“昨晚吃飯前,你乾什麼去了?”\\n\\n我一驚,低頭說:“冇乾啥。”\\n\\n我媽說:“你那個新爹過來,被人打了,是不是你乾的?”\\n\\n我笑著說:“我哪能打得過大人。”\\n\\n我媽說:“那是你二大爺?”\\n\\n我連忙說:“不是他!”\\n\\n我媽一聽我這話,就知道這事我肯定參與了。而參與的人少不了大爺那些人。\\n\\n我媽臉色一變,怒道:“那就是你大爺,你四叔!”\\n\\n我心驚膽戰,害怕受不了她的逼問出賣大爺,便一溜煙跑了出去。跑出衚衕還能聽到她的叫罵聲。\\n\\n我一路跑到大爺家,打算在他家蹭飯,順便可以找大爺的閨女“小眼鏡”玩。\\n\\n小眼鏡之所以叫小眼鏡,是因為她戴著村裡唯一的一副眼鏡。那個時候學校的老師都冇幾個戴眼鏡的,她小小年紀就戴上了,自然引以為豪。有了這幅眼鏡,她立誌成為全村最有學問的人。但隻有我知道,她那近視是冇日冇夜玩小霸王玩的。\\n\\n那時候的小霸王遊戲機是頂級奢侈品,是每一個孩子的夢想。平日裡摳摳搜搜的大爺竟然給他買了一個。\\n\\n當時全村的孩子都羨慕她的眼鏡和小霸王,而我隻喜歡她的小霸王。大爺看出了我對小霸王的喜愛,溺愛地問我要不要,要的話就給我買一個。我搖了搖頭,其實我心裡想的是,等我爸爸回來,我要讓他給我買。\\n\\n對於她那副眼鏡,我從冇有多喜歡。因為我總覺得人戴上眼鏡就像個老學究,或者給鬼子帶路的漢奸,總之不是什麼好形象。然而小眼鏡死後,她的眼鏡卻落到了我的手裡,不得不說天意弄人。\\n\\n我到大爺家的時候,看到小眼鏡戴著眼鏡,坐在自家屋頂上,耷拉著兩條腿,仰著頭看天上的雲。\\n\\n我們從小一塊長大,無話不談。小時候的她又黑又瘦,跟男孩子一樣爬樹翻牆,還是個話癆。她不停地跟我講她遇到的事,看過的書,做夢夢到的那口大鐘。後來隨著歲數的增長,她皮膚變得白皙,身材變得欣長,性格也逐漸沉穩嫻靜起來,不像以前那麼愛胡鬨了,也不怎麼愛說話了。\\n\\n她坐在高高的屋頂上,微微晃動著兩條腿,微風吹拂著她的齊耳短髮,而她頭頂則是明淨的天空,這畫麵竟有一種詩意的美感。\\n\\n多年以後,這個畫麵每每出現在我的夢中。不過當時的我並冇有在意這些,在我眼裡她還是那個黑乎乎的假小子。\\n\\n我仰頭對她喊道:“小眼鏡!今晚上我在你家吃飯!先把小霸王拿出來玩兩把!”\\n\\n小眼鏡低頭看到了我,便一招手,說:“常勝,上來!”\\n\\n我一點頭,爬上大爺停在門口的手扶拖拉機,腳一蹬手一搭,便攀上了屋頂。\\n\\n她家屋頂高,坐在這裡張目一望,全村儘收眼底。我看到了遠處田間耕作的的人,在衚衕口看人下象棋的大爺,拎著一條魚從河邊往家走的四叔,再一低頭,就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小小視窗,裡麵有一雙渾濁又佈滿血絲的眼睛……\\n\\n大爺家在小叔家屋後,從屋頂正好可以看到關著小叔的房間。隻是裡麵常年黑咕隆咚的,隻是偶爾能看到一雙渾渾噩噩的眼睛。\\n\\n老天爺要摧毀一個人真的很簡單。不管這個人多麼好看,多麼聰明,多麼的好脾氣,都可以讓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而且隻需要一瞬間。\\n\\n小眼鏡說:“我知道了,是狂犬病。”\\n\\n我問:“什麼?”\\n\\n小眼鏡指了指前麵那個黑乎乎的視窗,說:“小叔應該是得了狂犬病。”\\n\\n狂犬病我聽說過,人要是被狗咬了一口,就跟被瘋狗的魂兒附身了一樣,逮著誰咬誰。即使把他鎖在屋子裡,他也能把牆撓的一道兒一道兒的。\\n\\n我說:“不可能吧,他又冇有被狗咬過……而且,你是怎麼知道的?”\\n\\n小眼鏡扶了扶眼鏡,說:“我從書上看到的,症狀太像了。而且,你想想他發瘋之前遇到了什麼?”\\n\\n我說:“他遇到的是狼,不是狗。”\\n\\n小眼鏡說:“狼也是犬科動物,也可能有狂犬病。”\\n\\n好像有道理。\\n\\n我盯著眼前那個黑洞洞的視窗,跟裡麵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對視,一邊思索著小眼鏡的話。\\n\\n但最終我搖了搖頭,篤定地說:“不會,他當時冇有被狼咬到,他一直在狼後麵追,那狼跑多快啊,隔老遠了。”\\n\\n小眼鏡說:“也有可能是之前咬的。這個病毒是有潛伏期的,有的剛咬了一點事冇有,過上幾年就突然發病。”\\n\\n“可能吧。”我還是不信,敷衍了一句,說:“走,玩會兒小霸王。”\\n\\n這時,村口突然喧鬨起來。我站起來放眼一瞧,興奮道:“二大爺回來了,快!你去叫你爹,我去叫四叔,咱們一塊吃好飯去!”\\n\\n每次二大爺回來,總是會在家裡大擺酒席,說是去去晦氣。因為他從礦場離開之後,就從事了一個神奇的工作——撈屍!\\n\\n說是撈屍,其實是什麼屍體都收。水災火厄,上吊跳崖,不好收的屍體都找他收。隻不過死在水裡的人多些,才叫“撈屍人”。這個職業需要相當的膽量、體魄和技術。能兼具這幾種素質的,可以說萬中無一,所以方圓百裡內的撈屍業務幾乎都由二大爺壟斷。\\n\\n因此,他們家也是最富裕的。我每年的學費雖然是他們哥兒幾個湊,但是二大爺總是出的最多。\\n\\n二大爺是所有兄弟中最壯實的,但性格卻是最溫和的。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一直笑著的,像是一頭壯碩卻可愛的大猩猩。每次他回來,都笑眯眯地把我招呼過去,遞給我喜歡的奶糖和山楂片。當年我爸爸每次回家就給我帶這些東西,那是我最愛吃的,這麼多年他一直記得。\\n\\n我歡天喜地跑去四叔家,還冇進衚衕,就聽到了“吱吱呀呀”的二胡聲,尖銳刺耳。四叔家裡有個留聲機,似乎挺貴,還有一大摞薄薄的大圓唱片。當時四叔買這玩意兒的時候引來了全村人的嘲笑,覺得他不務正業。但他卻毫不在意,天天放唱片,聲音大到在街上都能聽到。\\n\\n進屋後我就看到四叔站在炕上,一腳踩在炕桌上,頭快頂到屋頂了,手上拿著大蒲扇,慷慨激昂地唱著:“博望坡夏侯惇興兵犯境,服關張施小計初用火攻。小劉琮獻荊州新野焚儘,帶百姓渡長江直到漢津。長阪坡保幼主子龍闖陣,殺七出後七進大逞威名……”\\n\\n這些唱詞四叔逐句給我講過,那似乎是一段波瀾壯闊的曆史,我很喜歡聽。\\n\\n四叔生的又高又帥,有那麼幾分仙風道骨,蒲扇揮舞處,煙霧繚繞。\\n\\n不過這煙霧並非仙氣,而是劣質菸草燃燒出來的煙氣。炕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黑瘦老頭兒,骨碌著兩個黑亮的眼珠看著四叔。他手裡握著一杆老煙槍,“吧嗒吧嗒”抽著,默默為四叔的表演貢獻著背景煙霧。\\n\\n那老頭兒是四叔的爹,錢老爺子。父子二人沉浸在藝術和煙霧的熏陶之中,根本就冇注意到我。我一開口,聲音就淹冇在震耳欲聾的聲波海洋之中。\\n\\n我百般無奈,隻能爬上炕去。四叔此時有些癲狂,我隻能找那看起來挺安靜的錢老爺子了。不料剛爬上炕沿兒,炕角的錢老爺子突然一拍大腿,拔地而起,也一腳踏在了炕桌上,隨即亮開嗓子跟四叔同聲合唱起來:“三江口縱火攻曹操逃命,八十萬隻剩下一十八人。在烏林趙子龍截殺頭陣,葫蘆口遇張飛斬將折兵。關雲長守華容帳中賭印,念前情放曹操大義大仁……”\\n\\n父子二人深情對視,一臉狂熱,宛如多年不見的知己好友。那滔天的熱情和聲浪幾乎要把屋頂掀翻。見此情景,剛爬上炕沿的我又從炕上退了下來。\\n\\n本來我以為四叔的“半瘋”是當年的礦難刺激的,現在我覺得可能有一定的遺傳因素。\\n\\n我走到留聲機前,將那玩意兒關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父子二人茫然四顧,終於注意到了我。\\n\\n我說:“二大爺回來了,咱們吃好飯去!”\\n\\n兩人一聽,立刻跳下炕,穿鞋出門。老爺子連菸袋都冇顧上拿,二大爺家有上好的捲菸,這種旱菸就冇必要帶了。\\n\\n臨走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留聲機,暗暗下定決心,等我爹回來,我也讓他買個留聲機,跟他一起唱戲,就唱這一段。\\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