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雷克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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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的聲音在公共頻道裡迴盪,每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韓墨的視線透過沾滿血汙的觀察窗,看到對麵隊長機的磁軌步槍炮口微微調整角度——不再瞄準駕駛艙,而是鎖定“時之痕”的右腿關節。斷臂的獵犬型機甲在他手中顫抖,能量液從撕裂的管線裡汩汩湧出,在地麵彙成粘稠的黑色水窪。駕駛艙裡,韓墨感覺自已的意識像風中殘燭般搖曳,那些時間碎片越來越密集,安楠的幻影在視野邊緣重疊閃現。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維持清醒,左手在控製麵板上摸索,指尖觸到一個隱蔽的緊急介麵——雷克之前提過的,連接倉庫主能源的備份線路。通訊器裡,雷克的聲音突然切入,壓得很低,帶著某種決絕的平靜:“韓墨,聽我說。我有個方案,但需要你……”
“閉嘴。”韓墨嘶啞地打斷他,聲音在駕駛艙裡顯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想乾什麼。”
通訊器裡沉默了兩秒。
“你撐不過三分鐘。”雷克的聲音很輕,“右腿關節損傷百分之六十,神經鏈接過載警告已經響了十七次,你的腦波讀數在崩潰邊緣。韓墨,這不是戰術問題,是數學問題。”
韓墨盯著對麵陳鋒的機甲。磁軌步槍的炮口在微調,能量充能的嗡鳴聲像死神的低語。他能“感覺”到——不是通過傳感器,是通過那些越來越清晰的時間碎片——陳鋒會在1.8秒後開火,目標確實是右腿關節。如果命中,“時之痕”會徹底失去機動性,成為砧板上的肉。
“我有備份線路。”韓墨說,左手已經摸到了介麵插頭,“能臨時調用倉庫主能源,給機甲充能三秒,足夠——”
“然後呢?”雷克的聲音突然提高,“三秒充能能讓你多撐三十秒,然後呢?陳鋒不是傻子,他有兩台機甲,外麵還有帝國巡邏艦。韓墨,你逃不出去。”
倉庫裡,空氣凝固得像鐵塊。
斷臂機甲的駕駛員在公共頻道裡發出壓抑的呻吟,神經鏈接的痛覺反饋讓他無法保持沉默。陳鋒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公式化:“韓墨艦長,我數十下。十下之後,如果你不放開我的隊員,我會先打斷你的右腿,然後左腿,然後雙臂。元帥要活口,但冇說必須完整。十。”
“九。”
韓墨的左手停在介麵插頭上。
“八。”
雷克的聲音再次切入,這次是私密頻道,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控製檯下麵,第三個抽屜,紅色盒子。裡麵有數據晶片,星門基礎數據、零點站所有研究日誌、還有‘時之痕’後續升級的完整藍圖。我花了三年整理的。”
“七。”
“六。”
“碎星帶。”雷克語速加快,“深空礦業聯合體控製區,法律真空地帶,小行星帶裡藏著幾百個非法礦點和黑市。那裡有‘時之砂’礦脈,雖然被聯合體壟斷,但黑市能買到。你需要更多‘時之砂’來修複機甲,也需要一個帝國勢力暫時伸不到手的地方躲起來。”
“五。”
“四。”
韓墨的呼吸在駕駛艙裡凝滯。他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能聽見神經鏈接的嗡鳴,能聽見時間碎片裡安楠在喊他的名字——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風雨。
“雷克,不要。”他說,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三。”
控製檯方向傳來金屬摩擦聲。
韓墨猛地轉頭——透過觀察窗的側麵視角,他看到雷克從控製檯後站起身。老工程師的獨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手裡握著一個巴掌大的紅色金屬盒。他冇有穿防護服,隻穿著沾滿油汙的工作服,身形佝僂,但站得很直。
“二。”
雷克舉起金屬盒,朝韓墨的方向晃了晃。
然後他按下盒側麵的一個按鈕。
“一。”
陳鋒的磁軌步槍開火了。
但同一瞬間,倉庫的照明係統全部熄滅。
不是斷電——是某種強電磁脈衝。所有燈光瞬間熄滅,連應急照明都冇有亮起,整個倉庫陷入絕對的黑暗。磁軌步槍的能量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蒼藍色的軌跡,但失去了準頭,擦著“時之痕”的左肩骨架掠過,在後方牆壁上炸開一團火花。
黑暗隻持續了0.3秒。
然後,倉庫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
不是爆炸——是某種重型機械啟動的聲音,像是巨型渦輪開始旋轉,又像是地殼在深處裂開。聲音從倉庫的地板下傳來,震得金屬地麵微微顫抖。韓墨感覺到“時之痕”的足部傳感器傳來震動數據——頻率異常,振幅在快速增大。
“能源核心過載程式已啟動。”雷克的聲音在公共頻道裡響起,平靜得可怕,“零點站自毀倒計時:一百八十秒。”
黑暗被紅光取代。
倉庫四角的警報燈同時亮起,旋轉的紅光將整個空間染成血色。警報聲尖銳地撕裂空氣,像垂死巨獸的哀嚎。紅光中,韓墨看到陳鋒的隊長機動作明顯遲疑了——自毀程式意味著整個前哨站將在三分鐘後化為太空塵埃,任何留在這裡的人都會死。
“你瘋了!”陳鋒的聲音終於失去了冷靜,“雷克·漢森,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這是帝國財產,你這是——”
“這是垃圾堆。”雷克打斷他,聲音在警報聲中依然清晰,“三年前就該炸掉的垃圾堆。陳鋒隊長,我給你兩個選擇:一,現在帶著你的隊員撤離,還能趕上外麵的巡邏艦。二,留在這裡,跟我一起變成太空塵埃。”
斷臂機甲的駕駛員在公共頻道裡尖叫起來:“隊長!撤!快撤!”
陳鋒冇有回答。
韓墨能看到隊長機的傳感器陣列在快速旋轉——掃描倉庫結構,計算逃生路線,評估風險。標準的戰術決策流程。但時間不夠了,自毀倒計時已經跳到一百七十四秒。
“韓墨。”雷克的聲音切回私密頻道,“現在。”
一道細小的金屬物體從控製檯方向飛來。
在旋轉的紅光中,韓墨看到那是個拇指大小的數據晶片,裝在透明的保護殼裡。晶片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地飛向“時之痕”駕駛艙的方向。韓墨控製機甲伸出左手——動作因為右腿損傷而顯得笨拙,但還是在晶片即將撞上觀察窗的瞬間接住了它。
合金手指合攏,將晶片握在掌心。
晶片外殼冰涼,表麵刻著雷克手寫的編號:ZH-001。
“去碎星帶。”雷克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情感的東西,“找‘暗礁’空間站,黑市商人‘老鬼’。告訴他你是‘扳手’介紹來的,他會給你指路。韓墨,活下去,弄清楚星門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不是事故,我研究了三年數據,這不是事故。”
“雷克——”韓墨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彆廢話。”老工程師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粗魯的平靜,“聽著,自毀程式啟動後,倉庫西側牆壁的維修通道會自動打開——那是緊急逃生通道,直通外部太空。通道隻能維持三十秒,然後會被爆炸衝擊波封死。你有三十秒時間衝出去。”
“那你呢?”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短促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
“我?”雷克說,“我是個該死的老頭子,三年前就該死在星門旁邊了。能多活這三年,整理這些數據,造出這台機甲,已經賺了。韓墨,記住:你不是罪人,你是唯一知道真相還能活著的人。所以你必須活著。”
倉庫的震動加劇了。
地板開始出現裂縫,細密的裂紋從倉庫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網般擴散。空氣裡瀰漫著臭氧和某種化學物質加熱的刺鼻氣味。韓墨能感覺到“時之痕”的足部傳感器傳來高溫警告——地板下方的主能源核心正在過載,溫度已經突破安全閾值。
“隊長!”斷臂機甲的駕駛員再次尖叫,“溫度讀數在飆升!我們必須撤!”
陳鋒的隊長機終於動了。
暗灰色機甲向後撤退,磁軌步槍依然指著韓墨的方向,但炮口在微微顫抖。陳鋒的聲音在公共頻道裡響起,冰冷,但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韓墨,這次你贏了。但記住,帝國不會放過你。無論你逃到哪裡,灰燼小隊都會找到你。”
“那就來找。”韓墨說,聲音嘶啞但清晰,“我等著。”
隊長機轉身,衝向倉庫入口。斷臂機甲被遺棄在原地,駕駛員在駕駛艙裡絕望地拍打著控製麵板,但機甲已經失去行動能力。韓墨看著那台機甲,猶豫了一秒——然後他鬆開了手。
合金手指鬆開,斷臂機甲踉蹌倒地,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逃生通道還有十秒打開。”雷克的聲音響起,“韓墨,準備。”
韓墨冇有動。
他透過觀察窗,看向控製檯方向。在旋轉的紅光中,他看到雷克站在控製檯前,背對著他,佝僂的身影在警報燈的閃爍中時隱時現。老工程師的左手在控製麵板上快速操作,右手握著一個引爆器——不是遙控器,是手動引爆器,需要持續按住按鈕才能維持通道開啟。
“雷克。”韓墨說,“一起走。”
“通道隻能容納機甲。”雷克頭也不回,“而且需要有人按住引爆器,否則通道會在五秒後關閉。彆傻了,快走。”
“我可以帶你——”
“韓墨!”雷克猛地轉身,獨眼在紅光中燃燒,“你他媽是艦長!是軍人!該做決定的時候彆像個娘們!走!”
倉庫西側牆壁傳來金屬撕裂的聲音。
厚重的合金牆壁向內凹陷,然後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直徑約四米的圓形通道。通道內部漆黑一片,但儘頭能看到星星點點的光芒——那是太空。通道壁上有紅色的警示燈在閃爍,指示著逃生方向。
倒計時:一百二十秒。
地板已經開裂到“時之痕”足邊,裂縫裡湧出熾熱的白氣,溫度讀數突破八百度。機甲的足部塗層開始冒煙,警告音在駕駛艙裡瘋狂響起。
韓墨咬緊牙關。
他控製機甲轉身,右腿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每一次移動都帶來劇痛——神經鏈接將機甲損傷百分之百反饋給駕駛員。但他冇有停。銀色骨架在開裂的地麵上踉蹌前行,像受傷的野獸奔向最後的生路。
經過控製檯時,他減速了一瞬。
透過觀察窗,他看到雷克的臉。老工程師的獨眼盯著他,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雷克舉起空著的左手,豎起大拇指——那是機甲駕駛員之間古老的祝福手勢,意思是“一路平安”。
韓墨想說什麼,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控製機甲抬起左手,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然後他衝進了通道。
通道內部比想象中狹窄,“時之痕”的骨架幾乎擦著牆壁通過。通道壁是粗糙的合金,表麵佈滿維修時留下的焊疤和劃痕。紅色的警示燈在兩側快速後退,像一條通往地獄的血色長廊。韓墨能聽到身後倉庫傳來的轟鳴——那是能源核心過載到極限的聲音,像垂死巨獸的心跳。
通道長度大約五十米。
以“時之痕”現在的速度,需要七秒。
倒計時:一百一十秒。
通道開始震動。
不是來自倉庫的震動,是通道本身在震顫——爆炸的衝擊波已經開始傳導。通道壁出現裂縫,細小的金屬碎片從頂部剝落,砸在機甲骨架上發出叮噹聲響。韓墨將推進器功率推到最大,銀色骨架在通道裡加速,右腿關節的摩擦聲越來越刺耳。
四十米。
三十米。
通道儘頭的光越來越亮,那是無垠的太空,是自由,也是未知的逃亡。
二十米。
十米。
就在這時,韓墨的神經鏈接突然傳來劇烈的刺痛。
不是機甲損傷的反饋——是時間碎片。無數畫麵在意識裡爆炸:安楠在星門啟動瞬間回頭看他,嘴唇在說什麼但他聽不見;星門能量撕裂時空的瞬間,無數時間線像破碎的鏡子般散開;某個黑暗的、巨大的存在在時間線深處睜開眼睛,目光穿透維度落在他身上……
劇痛讓韓墨眼前發黑。
“時之痕”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就這一瞬間,通道儘頭的光突然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不是障礙物——是一台機甲。
暗灰色,獵犬型,磁軌步槍抬起。
陳鋒。
他冇有撤離。他等在通道出口。
“我就知道你會走這裡。”陳鋒的聲音在公共頻道裡響起,冰冷而篤定,“雷克那個老東西,三年前就在報告裡提過緊急維修通道。韓墨,投降吧。自毀程式還有九十秒,你衝出來,我打斷你的腿,帶你上巡邏艦。雷克會死,但你能活。”
韓墨冇有回答。
他盯著通道儘頭的隊長機,盯著那支磁軌步槍的炮口。距離還有八米,通道寬度四米,冇有閃避空間。陳鋒隻需要開一槍,就能讓“時之痕”徹底癱瘓在通道裡,然後被即將到來的爆炸吞冇。
時間。
韓墨閉上眼睛。
不是放棄,是集中。他將所有意識沉入那些時間碎片,沉入那些混亂的、破碎的、來自不同時間線的畫麵。他在尋找——不是尋找未來,是尋找“可能性”。時間不是一條直線,是無數分支的樹,每一秒都有無數可能性在誕生和湮滅。
他找到了。
在某個可能性裡,陳鋒會在0.5秒後開火。
在另一個可能性裡,陳鋒會猶豫0.8秒。
在第三個可能性裡——
韓墨睜開眼睛。
右眼的金色時痕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像燃燒的星辰。
他看到了。
不是看到未來,是看到“時間流”。空氣中瀰漫著無數細密的金色絲線,每一條都代表一種可能性,每一條都在流動、交織、湮滅。陳鋒的機甲被無數絲線纏繞,其中一條最粗的、最亮的絲線連接著他的磁軌步槍炮口——那代表“開火”的可能性。
韓墨伸出手。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手,是意識層麵的“觸碰”。他控製著“時之痕”殘存的時間能量,那些從“時之砂”塗層逸散出來的金色光點,那些本該消散的能量——他強行將它們凝聚,化作一根無形的針,刺向那條最粗的金色絲線。
針尖觸碰的瞬間,絲線顫動。
然後,斷裂。
通道外,陳鋒的隊長機突然僵住了。
不是機械故障,是駕駛員的問題。陳鋒在按下開火按鈕的前0.1秒,突然感覺到某種詭異的“遲疑”——像是大腦突然短路,像是記憶突然斷層,像是時間本身在他意識裡卡了一幀。就這一幀的遲疑,讓他錯過了最佳開火時機。
而韓墨冇有錯過。
“時之痕”衝出通道。
銀色骨架撞開通道儘頭的防護網格,合金碎片在真空中無聲飛散。機甲衝入太空的瞬間,韓墨控製它做出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動作——右腿嚴重損傷的骨架強行扭轉,整個機體在真空中旋轉半周,左臂合金手肘向後猛擊。
目標不是陳鋒的駕駛艙。
是磁軌步槍的炮管。
合金肘部撞擊炮管中段,力道之大讓金屬變形。陳鋒的隊長機被撞得向後漂移,磁軌步槍炮口歪斜。韓墨冇有追擊,他控製機甲轉身,推進器全開,銀色骨架像一道銀色閃電射向深空。
身後,通道出口。
陳鋒穩住機甲,磁軌步槍抬起,但韓墨已經飛出有效射程。隊長機的傳感器鎖定那個遠去的銀色光點,但陳鋒冇有開火。他盯著螢幕,沉默了幾秒,然後切回帝**用頻道:
“目標逃脫。重複,目標逃脫。請求巡邏艦攔截。”
頻道裡傳來迴應:“收到。攔截編隊已就位。陳鋒隊長,請立即撤離,零點站自毀倒計時四十五秒。”
陳鋒最後看了一眼韓墨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調轉機甲,衝向等待在遠處的帝國巡邏艦。
***
太空中,韓墨將推進器推到極限。
“時之痕”的骨架在真空中疾馳,右腿關節的損傷讓飛行軌跡出現輕微偏斜,但他強行修正。駕駛艙裡,警告音已經連成一片:右腿關節結構完整性剩餘百分之十八,神經鏈接過載百分之二百三十七,駕駛員生命體征瀕臨崩潰。
但韓墨冇有減速。
他盯著後視傳感器,盯著那個越來越遠的零點站。
前哨站在太空中隻是一個微小的光點,像一顆黯淡的星辰。但此刻,那顆星辰正在膨脹——不是變大,是變亮。先是核心區域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像超新星爆發的前兆。然後白光擴散,吞噬了整個前哨站的結構,那些倉庫、通道、控製塔,在光芒中化為剪影。
冇有聲音。
太空中爆炸是寂靜的。
但韓墨能“感覺”到——不是通過聽覺,是通過機甲傳感器傳來的能量衝擊波。震波以光速傳播,撞在“時之痕”的骨架上,讓機甲劇烈震顫。他穩住控製桿,回頭看向爆炸中心。
白光達到了頂峰。
然後開始收縮,像一顆心臟在跳動。收縮到極致時,突然爆開——不是爆炸,是湮滅。零點站所在的空間向內塌陷,形成一個短暫的黑洞視界,吞噬了所有光和物質。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視界消散,原地隻留下一片扭曲的、閃爍著殘存能量的空間漣漪。
零點站消失了。
連殘骸都冇有留下。能源核心過載引發的鏈式反應將整個前哨站從物質層麵徹底抹除,化為最基礎的能量輻射,散入冰冷的太空。
雷克也消失了。
韓墨盯著那片空蕩蕩的太空,盯著那些逐漸消散的能量漣漪。他想起雷克最後的樣子:佝僂的背影,獨眼裡閃爍的光,那個難看的笑容,還有豎起的大拇指。
通訊器裡一片死寂。
雷克的頻道永遠離線了。
韓墨低下頭,看向左手。合金手指緩緩張開,露出掌心裡那個透明的數據晶片。晶片在駕駛艙的微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表麵刻著的編號“ZH-001”清晰可見。
他握緊晶片。
金屬外殼硌著掌心,帶來真實的觸感。這不是夢,不是幻覺。雷剋死了,用生命換來了他的逃生,換來了這份數據,換來了一個渺茫的希望。
“彆回頭。”雷克最後的話在耳邊迴響,不是通過通訊器,是通過記憶,“活下去,弄清楚真相。”
韓墨抬起頭。
他控製機甲轉身,不再看那片吞噬了雷克的太空。前方是浩瀚的星海,無數星辰在黑暗中閃爍,像散落在天鵝絨上的鑽石。他調出星圖,輸入座標——碎星帶,深空礦業聯合體控製區,法律真空地帶,逃亡者的天堂,也是地獄。
機甲雷達突然響起警報。
螢幕上,三個紅點出現在掃描範圍邊緣——帝國巡邏艦,正在向這個方向加速。距離還很遠,但以“時之痕”現在的狀態,被追上隻是時間問題。
韓墨關閉警報。
他調整航向,避開巡邏艦的攔截路線,將推進器功率推到理論極限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機甲骨架在真空中顫抖,右腿關節發出瀕臨斷裂的哀鳴,但他冇有減速。
前方,一顆巨大的氣態行星出現在視野裡。
行星周圍環繞著密集的小行星帶,那是碎星帶的外圍。無數岩石和冰體在軌道上旋轉,形成天然的屏障,也是完美的藏身之處。韓墨鎖定其中一條縫隙,控製機甲俯衝。
銀色骨架劃過一道弧線,紮進小行星帶的陰影裡。
身後,帝國巡邏艦的紅點在雷達邊緣徘徊,但冇有追進來——碎星帶地形複雜,信號乾擾嚴重,強行追擊風險太大。它們在外圍盤旋了幾分鐘,然後調轉方向,消失在星圖邊緣。
韓墨冇有放鬆。
他控製機甲在一塊直徑約五百米的小行星背麵降落,關閉所有非必要係統,進入最低功耗的潛伏模式。銀色骨架半埋在岩石陰影裡,像一具沉睡的金屬骸骨。
駕駛艙裡,燈光暗了下來。
隻有控製麵板的微光,映照著韓墨的臉。他臉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七竅流血的痕跡在皮膚上結成暗紅色的痂。右眼的金色時痕已經黯淡,但依然可見,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他鬆開控製桿,身體向後靠在座椅上。
劇痛從全身每一個角落襲來——神經損傷,肌肉撕裂,內臟出血。過度使用時間能量的反噬像有無數根針在顱內攪動,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新的痛楚。但他冇有昏過去。
他不能昏過去。
韓墨抬起左手,再次看向掌心裡的數據晶片。他打開駕駛艙側麵的一個隱藏插槽,將晶片插入。螢幕亮起,讀取進度條開始滾動。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
讀取完成。
螢幕上彈出雷克留下的第一份檔案,不是數據,是一段視頻。韓墨點開。
雷克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老工程師坐在零點站的控製檯前,背景是熟悉的倉庫。他看起來比韓墨記憶裡更蒼老,獨眼下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神很平靜。
“韓墨,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大概已經死了。”雷克開口,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帶著實驗室錄音特有的清晰質感,“彆擺出那副表情,我早就準備好了。三年前星門爆炸的時候,我就該死了,能多活這三年,是賺的。”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長話短說。我研究了三年星門事故的數據,結論是:這不是事故。星門啟動時的能量共振曲線異常,不是設備故障,是有人故意調整了參數。調整得很隱蔽,但瞞不過我的眼睛。有人想讓星門失控,想釋放那些……東西。”
雷克的表情嚴肅起來。
“時間掠食者,克羅諾斯吞噬者,隨便你怎麼叫。它們不是自然現象,是某種高維存在,以吞噬文明時間線為生。星門撕裂時空屏障的時候,它們不是‘意外’跑出來的,是‘被放出來’的。有人打開了門,邀請它們進來。”
螢幕上的雷克湊近鏡頭,獨眼裡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
“韓墨,你要找的真相不隻是在星門本身,還在星門背後。誰調整了參數?為什麼要放那些東西進來?天炎帝國內部有叛徒,而且位置很高。鐵腕元帥?時源教派?還是彆的什麼人?我不知道,但你必須查清楚。”
視頻進度條走到三分之二。
雷克靠回椅背,表情放鬆了一些。
“數據晶片裡有星門基礎設計圖、零點站所有研究日誌、‘時之痕’的完整升級藍圖,還有我整理的關於時間能量和‘時之砂’的研究筆記。碎星帶有‘時之砂’礦脈,深空礦業聯合體控製著主要礦區,但黑市能買到。你需要更多‘時之砂’來修複機甲,也需要學習怎麼控製你身上的時間能量——那不是詛咒,是武器,如果你學會怎麼用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獨眼盯著鏡頭,像是透過螢幕看著韓墨。
“最後,關於安楠。”雷克說,“星門爆炸的時候,她的逃生艙被捲入了時間亂流。我冇有證據,但我相信她還活著。時間亂流不是死亡,是……另一種存在狀態。如果你能掌握時間能量的本質,也許有一天能找到她。也許。”
視頻接近尾聲。
雷克站起身,鏡頭跟著他移動。他走到倉庫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太空和遠處的星辰。老工程師的背影在鏡頭裡顯得格外渺小,但也格外堅定。
“韓墨,活下去。”他最後說,冇有回頭,“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複仇,是為了真相。為了所有死在星門事故裡的人,為了安楠,為了那些還冇被時間掠食者吞噬的文明。活下去,然後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視頻結束。
螢幕暗了下去。
駕駛艙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生命維持係統低沉的嗡鳴聲。韓墨坐在座椅上,盯著暗下去的螢幕,很久冇有動。
然後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掌心沾上濕潤——不是血,是彆的東西。他冇有哭出聲,但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血跡,在皮膚上留下溫熱而粘稠的痕跡。
他想起雷克最後豎起的大拇指。
想起那個難看的笑容。
想起三年前星門爆炸後,雷克在廢墟裡找到他時說的第一句話:“小子,還冇死呢?那就彆躺著了,起來乾活。”
韓墨深吸一口氣。
他關閉視頻檔案,打開數據晶片裡的星圖。螢幕亮起,顯示著碎星帶的詳細結構圖——無數小行星、礦點、黑市空間站、深空礦業聯合體的巡邏路線。他放大其中一個區域:暗礁空間站,碎星帶最大的黑市樞紐,也是雷克指定的接頭地點。
距離:一點二光年。
以“時之痕”現在的狀態,需要跳躍三次,耗時大約四十八小時。
韓墨開始規劃航線。
他避開深空礦業聯合體的主要巡邏路線,選擇了一條隱蔽但危險的路徑——穿過一片高輻射的小行星密集區,那裡信號乾擾嚴重,但追兵也不敢輕易進入。航線規劃完成,他啟動機甲,銀色骨架從小行星背麵緩緩升起。
推進器點火。
“時之痕”脫離小行星引力,重新駛入太空。韓墨最後看了一眼零點站曾經所在的方向——那裡現在隻有一片虛無,連能量漣漪都已經消散。
但他記得。
他會一直記得。
機甲加速,衝向碎星帶深處。前方,無數小行星在軌道上旋轉,像一片永恒的碎石海洋。而在海洋深處,暗礁空間站的信號燈塔已經開始閃爍,像黑暗中指引迷途者的篝火。
韓墨握緊控製桿。
右眼的金色時痕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他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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