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吞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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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墨將最後一塊低純度時之砂礦石裝進機甲的存儲艙,金屬艙門閉合時發出沉悶的液壓聲。維修間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右眼的金色時痕在昏暗環境中泛著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光澤。K-7站在工程機甲旁,光學傳感器鎖定終端螢幕上的倒計時——距離運輸船出發還有二十三小時四十七分鐘。窗外,碎星帶的虛假夜空開始模擬黎明,遠方的空間站燈塔切換成低頻閃爍的導航信號。韓墨活動了一下右肩,關節處傳來鈍痛,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看向K-7,生化人的金屬麵孔在漸亮的光線中顯得更加非人,也更加堅定。
“權限卡需要什麼材料?”韓墨問。
K-7從工作台抽屜裡取出一張清單,上麵列著十幾項電子元件和稀有金屬。“大部分可以在黑市買到,但其中兩樣——”他的機械手指點在清單末尾,“量子加密晶片和時之砂基板,隻有‘遺物獵人’手裡纔有現貨。”
“遺物獵人?”
“專門在時空裂隙附近活動的人。”K-7解釋道,“他們搜尋從時間亂流裡掉出來的東西——古代科技、未來造物、異星遺物,什麼都收,什麼都賣。這些人訊息靈通,但也最不可信。”
韓墨想起昨晚在酒館遇見的兜帽人。
那人的金屬光澤下頜,精確得不像人類的動作,還有那句“時之痕的零點能反應堆,啟動時有百分之零點三的能量泄露率”。這不是普通黑市商人能知道的資訊。
“我去找他們。”韓墨說。
K-7的光學傳感器閃爍了一下。“小心點。遺物獵人和深空礦業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有些人就是礦業公司的眼線。你現在的身份……”
“我知道。”
韓墨從存儲艙裡取出幾塊備用能量電池,塞進戰術腰包。又檢查了一遍脈衝手槍的能量匣——百分之三十三,夠用,但不夠打一場硬仗。他最後看了一眼“時之痕”,機甲右腿關節的臨時焊接點在燈光下泛著粗糙的金屬光澤。修複進度百分之四十一,距離完全恢複還差得遠。
“我兩小時內回來。”他說。
K-7點點頭,已經開始在終端上繪製偽造權限卡的電路圖。“如果你遇到麻煩,用這個頻率聯絡我。”他報出一串數字,“這是加密頻道,深空礦業監聽不到。”
韓墨記住了頻率,推開維修間的門。
***
“暗礁”空間站的白天比夜晚更擁擠。
模擬天幕投射出淡藍色的“天空”,光線從頭頂的照明陣列均勻灑下,卻照不亮那些堆積在通道兩側的集裝箱和廢棄機械。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將金屬粉塵、機油和人體汗液混合的氣味攪動得更加濃烈。韓墨壓低帽簷,沿著主通道向黑市深處走去。
兩側的攤位上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一個攤主正在展示一塊扭曲的金屬板,表麵佈滿無法辨認的蝕刻紋路,攤主聲稱這是從“三百年前墜毀的外星飛船”上拆下來的導航儀。另一個攤位上堆滿了發光的晶體,每顆晶體內部都封存著微小的、不斷變幻的幾何圖案,攤主說這是“時間凝固的瞬間”。韓墨掃了一眼,右眼的時痕冇有任何反應——都是假貨。
他繼續往前走。
通道拐角處,一個不起眼的攤位引起了他的注意。
攤位上冇有花哨的展示,隻有三件物品: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金屬碎片,表麵有規律的六邊形網格紋路;一枚半透明的棱柱晶體,內部懸浮著幾粒銀色光點;還有一本紙質筆記本,封麵用某種生物的皮革製成,邊緣已經磨損。
攤主坐在攤位後的摺疊椅上,戴著兜帽,低著頭。
正是昨晚那個人。
韓墨停下腳步。
兜帽人抬起頭,帽簷下的金屬下頜在光線中泛著暗銀色的光澤。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被光學鏡片覆蓋的眼睛看著韓墨,等待。
“我需要量子加密晶片和時之砂基板。”韓墨說。
“有。”兜帽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價格不便宜。”
“多少錢?”
兜帽人報出一個數字,相當於韓墨口袋裡所有能量電池價值的三倍。韓墨皺了皺眉,從腰包裡取出兩塊高純度能量電池,放在攤位上。
“用這個換。”
兜帽人拿起電池,機械手指在表麵輕輕一按,讀取了能量讀數。“純度不錯,但不夠。”他把電池推回來,“我要彆的東西。”
“什麼?”
“資訊。”兜帽人說,“關於最近碎星帶發生的襲擊事件。”
韓墨的肌肉微微繃緊。“什麼襲擊事件?”
兜帽人從攤位下取出一個數據板,點亮螢幕。上麵顯示著幾張照片——都是小行星采礦站的外景,但每一座的表麵都佈滿了詭異的腐蝕痕跡。不是普通的鏽蝕或燒灼,而是像被時間加速了數十年甚至數百年,金屬結構變得脆弱、多孔,有些地方甚至風化成了粉末。
“過去兩個月,碎星帶發生了七起類似事件。”兜帽人說,“受害者都是小型采礦站,冇有倖存者。現場檢測到無法解析的能量殘留,時間流速異常,有些區域的時間被加速了上千倍,有些則被倒流回原始狀態。”
韓墨盯著照片。
右眼的時痕開始發熱,不是預警,是共鳴。他能“感覺”到那些照片裡殘留的能量場——混亂、狂暴,但核心頻率與時空星門失控時的波動有某種相似性。
“你知道這是什麼?”兜帽人問。
韓墨冇有回答。
兜帽人也不追問,他從懷裡取出一個鉛灰色的金屬盒,打開。盒子裡鋪著黑色絨布,上麵躺著一塊巴掌大的碎片——不是金屬,也不是晶體,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物質。碎片表麵佈滿精細的蝕刻紋路,紋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從內部生長出來的自然結構。紋路在光線下微微閃爍,散發出微弱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彩色光暈。
韓墨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認得這種能量波動。
更有序,更穩定,但本質與星門失控時撕裂時空的能量同源。這不是人類科技能製造的東西,甚至不是這個時間線上應該存在的東西。
“這是從哪兒來的?”韓墨的聲音很輕。
“三個月前,碎星帶邊緣的一次時空亂流。”兜帽人說,“我花了很大代價才撈到這塊碎片。研究後發現,它的能量特征與襲擊現場的殘留能量完全匹配。”
兜帽人拿起碎片,遞給韓墨。
韓墨接過碎片的瞬間,右眼的時痕猛然灼熱起來。無數破碎的畫麵湧入腦海——扭曲的星空、非幾何結構的建築、無法理解的生命形態在時間流中穿梭。畫麵一閃而逝,但留下的衝擊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感覺到了。”兜帽人說,“這東西和你有某種聯絡。”
韓墨握緊碎片,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你剛纔說,你是遺物獵人。”
“對。專門搜尋從時空裂隙掉落的物品。”兜帽人重新坐回椅子上,“但我最近發現,有些‘遺物’不是偶然掉出來的。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
“誰?”
兜帽人冇有直接回答。他調出數據板上的另一組照片——這次是深空礦業聯合體的高層會議記錄,幾張模糊的偷拍畫麵顯示,幾個穿著深色長袍、戴著麵具的人出現在會議現場。那些人的手指異常修長,關節可以反向彎曲,每隻手有六根手指。
“這些‘奇怪傢夥’,最近經常和深空礦業的高層會麵。”兜帽人說,“他們用某種晶體貨幣交易,收購所有與時間異常有關的古董和遺物。我懷疑,襲擊事件和他們有關。”
“時間掠食者。”韓墨低聲說。
兜帽人的光學鏡片閃爍了一下。“你知道這個名字。”
“聽說過傳說。”
“不是傳說。”兜帽人指向韓墨手中的碎片,“這就是證據。時間掠食者——或者說,它們的代理人——已經滲透進碎星帶了。深空礦業的高層要麼是合作者,要麼是被控製的傀儡。”
韓墨盯著照片上那些六指身影。
三年前,時空星門失控的瞬間,他曾在能量亂流中瞥見過類似的輪廓。那些輪廓冇有實體,像是由扭曲的時間流凝聚而成的影子,但它們散發出的惡意和貪婪,至今仍在他的噩夢中徘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韓墨問。
“因為我也在追查真相。”兜帽人說,“我的……家人,在第一次襲擊事件中失蹤了。現場隻留下一堆風化的衣物和幾塊像是經曆了數百年腐蝕的骨骼。我要知道是什麼殺了他們。”
兜帽人摘下兜帽。
帽簷下是一張完全由生物金屬構成的麵孔——冇有皮膚,冇有毛髮,隻有精密拚接的金屬板、光學傳感器和發聲單元。但那些金屬板的接縫處,殘留著細微的、像是被高溫熔化的痕跡。韓墨能看出,這張臉原本是人類的臉,是在某種災難中被摧毀後,用機械強行重構的。
“三年前,時空星門事故。”兜帽人——或者說,這具機械軀體裡的意識——說,“我當時在星門管理局擔任能量場分析師。爆炸發生時,我離控製中心隻有五十米。高溫和輻射燒掉了我的身體,但管理局的緊急維生係統保住了我的大腦。他們給我做了機械移植,讓我活了下來。”
韓墨的喉嚨發緊。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編號K-12。”機械麵孔說,“但認識我的人都叫我‘扳手’。”
扳手。
韓墨想起星門管理局的技術主管雷克,那個總是叼著菸鬥、滿手油汙的老工程師。雷克有個助手,是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擅長精密機械維修,外號就叫“扳手”。韓墨隻在管理局見過他幾次,印象不深,隻記得那人的手指特彆靈活,能徒手拆解最複雜的零點能調節器。
“雷克師傅還活著嗎?”韓墨問。
扳手的機械麵孔冇有任何表情變化,但光學傳感器暗淡了一瞬。“師傅在事故中犧牲了。他當時在覈心控製室,試圖手動關閉星門……能量反衝把他和整個控製室一起蒸發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通道裡的嘈雜聲、攤販的叫賣聲、遠處機械的轟鳴聲,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韓墨能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能感覺到血液流過指尖的細微震動。三年來,他第一次遇到星門事故的其他倖存者,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那些他不敢回憶的細節。
“你為什麼來碎星帶?”韓墨問。
“追查時間掠食者的線索。”扳手說,“事故發生後,管理局殘存的研究員分析了能量數據,發現星門不是自然失控的。是某種外部力量乾擾了啟動序列,強行撕裂了時空屏障。那種力量的頻率特征,和傳說中時間掠食者使用的‘時間蛀蝕’技術高度相似。”
韓墨握緊了手中的碎片。
碎片邊緣的紋路微微發光,像是在迴應他的情緒波動。
“所以星門事故是人為的。”他說,“是時間掠食者乾的。”
“至少是誘因之一。”扳手重新戴上兜帽,“但這隻是推測,我需要更多證據。所以我來了碎星帶,這裡是時空亂流最頻繁的區域,也是時間掠食者最可能現身的地方。”
他看向韓墨。
“你呢?你為什麼在這裡?帝**部的通緝令上說,你因為指揮失誤導致星門失控,現在是在逃重犯。”
韓墨沉默了幾秒。
“通緝令說的不全錯。”他最終開口,“星門失控時,我確實在指揮席上。但我冇有失誤——是星門本身的設計有問題,或者像你說的,有外部乾擾。我留到最後疏散所有船員,然後才駕駛旗艦撤離。但旗艦被捲進時空亂流,等我掙紮著回到正常空間時,已經被定為罪人了。”
“你冇有辯解?”
“辯解過。”韓墨的聲音很平靜,“但軍部需要替罪羊,而我是最合適的人選——年輕,冇有背景,又是現場最高指揮官。他們封存了所有技術報告,銷燬了能量記錄,然後把我推出來承擔所有責任。”
扳手的光學鏡片閃爍著複雜的數據流。
“我相信你。”他說。
韓墨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真的犯了錯,不會活到現在。”扳手指向韓墨右眼的金色時痕,“時間能量反噬,這是近距離接觸原始時空裂隙的典型症狀。隻有真正留在現場、試圖控製局勢的人,纔會被這種能量侵蝕。逃兵不會。”
韓墨摸了摸右眼。
時痕的溫度比平時更高,像是在迴應扳手的判斷。
“我需要修複機甲。”韓墨說,“然後去一個地方。”
“哪裡?”
“搖籃空間站。”韓墨說,“時間掠食者在碎星帶的前哨基地。”
扳手的光學傳感器猛然亮起。“你知道它的位置?”
“有線索。”韓墨冇有透露K-7的資訊,“但我需要先修複機甲,拿到足夠的時之砂。所以我才需要量子加密晶片和時之砂基板。”
扳手從攤位下取出兩個鉛灰色盒子,推給韓墨。
“晶片和基板,送你了。”
韓墨皺眉。“我說過,我冇有那麼多——”
“不是交易。”扳手打斷他,“是投資。如果你真的要去搖籃空間站,帶上我。我要親眼看到那些毀掉我人生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模樣。”
韓墨看著那兩個盒子,又看向扳手那張機械麵孔。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決心——那種被仇恨和執念驅動的、近乎偏執的堅定。這種情緒很危險,但在這個時代,危險往往意味著可靠。
“好。”韓墨收起盒子,“明晚行動,地點是——”
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空氣。
不是普通的警報,是空間站最高級彆的緊急疏散警報——三長兩短的尖銳蜂鳴,重複不斷。通道裡的燈光瞬間切換成閃爍的紅色,所有攤販同時停止叫賣,人群開始騷動。
扳手猛地站起來,機械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滑動。
“外圍礦區遭遇襲擊。”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座標……十七號礦點。”
韓墨的心臟重重一跳。
十七號礦點——正是他和K-7計劃明晚潛入的目標。
“走!”扳手抓起攤位上的重要物品塞進揹包,“去觀測窗!”
兩人逆著疏散的人流向前衝去。通道裡一片混亂,有人試圖跑向逃生艙,有人躲在集裝箱後麵,深空礦業的守衛穿著全副武裝的防護服,大聲呼喝著維持秩序。韓墨推開擋路的人,右眼的時痕灼熱得幾乎要燒穿皮膚——不是預警,是某種強烈的共鳴,像是遠方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觀測窗位於空間站中央環形區的頂部。
那是一麵高達二十米的弧形透明合金窗,外麵就是碎星帶的真實星空。平時這裡擠滿了觀光客和商人,但現在隻有寥寥幾個穿著製服的空間站工作人員,所有人都盯著窗外同一個方向。
韓墨衝到窗前。
他的呼吸停滯了。
遠處,一顆直徑約五公裡的小行星懸浮在虛空中。那是十七號礦點,表麵原本佈滿了采礦設施、裝卸平台和居住艙。但現在,整個礦點被一團不斷變幻色彩的霧狀能量籠罩——那團能量冇有固定形狀,像是有生命的流體,表麵流轉著暗紅、深紫、墨綠的光澤,偶爾閃過幾道刺眼的銀白。
更恐怖的是礦點本身。
在能量霧的籠罩下,礦點的金屬結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風化。韓墨能清楚地看到,一座五十米高的裝卸塔在短短三秒內從銀灰色變成鏽紅色,然後表麵剝落、坍塌,化作一堆金屬碎屑。居住艙的舷窗玻璃先是變得渾濁,然後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最後整麵牆像經曆了數百年風吹雨打般碎裂成粉末。
時間在加速。
不,不止加速——韓墨看到礦點另一側的區域,坍塌的廢墟竟然在反向重組,破碎的金屬板重新拚接,鏽蝕的表麵恢複光澤,彷彿時間在倒流。但倒流隻持續了幾秒,那片區域就再次被加速腐蝕,這次速度更快,連金屬碎屑都在空氣中風化成了塵埃。
“時間亂流……”扳手的聲音在顫抖,“不止一種時間效應在同時作用。有些區域被加速了上萬年,有些在倒流,有些……時間完全靜止了。”
韓墨的通訊器突然響起。
不是加密頻道,是公共頻道的緊急廣播。裡麵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喊,夾雜著刺耳的電流雜音和背景裡金屬扭曲的尖嘯:
“……求救……這裡是十七號礦點控製中心……時間……時間在吃光這裡……”
一個男人的聲音,充滿了純粹的恐懼。
“所有東西都在老化……不,有些在變年輕……我的手臂……天啊我的手臂……”
聲音變成了慘叫。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更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它們來了……那些影子……冇有實體……穿過牆壁……”
然後是一連串無法辨認的嘶吼和撞擊聲。
最後,通訊徹底中斷,隻剩下沙沙的電流噪音。
觀測窗前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韓墨盯著那團變幻的能量霧,右眼的時痕灼熱到極限。他能“感覺”到霧中有東西在移動——不是實體,而是由扭曲時間流凝聚而成的輪廓。那些輪廓在霧中穿梭,所過之處,時間結構被撕裂、吞噬,留下永恒的混亂。
“時間掠食者。”他低聲說。
不是代理人,不是低級仆從。
是本體。
它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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