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記仇 我已看不清你的命運。
穆晴進了主樓。
雲崖山主樓格局未變, 隻是多了幾卷山水圖來裝飾牆麵,多半是星傾閣做生意時得到的名品,考慮到千機子喜歡, 便未出售,而是留下來了。
「這是你師父的作品。」
千機子揮手, 挑了幾幅山水圖拚在一起, 其中景緻竟能完好拚接, 七幅圖如一幅,有山高水長,飛珠濺玉, 也有山野林木,蒼翠蔥鬱。
「他早年遊歷在外時,因身上冇錢,畫了十八幅山水圖來抵一頓酒錢。」
千機子說道,
「一開始這圖很便宜,後來有人發現這是秦淮所畫,這圖幾經轉手,價格也漸漸炒起來了。」
千機子搖了搖頭,似是覺得可惜:
「十八幅圖賣得分散, 未有人察覺,這十八幅圖拚起來, 纔是一幅。」
「這山水十八圖,如今星傾閣得十二幅, 還差六幅冇有收到。」
穆晴:「…………」
星傾閣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價錢來買秦淮的作品?去找他再畫個十八幅不就好了嗎, 他又不會拒絕。
而且買來買去,這錢還不是進了秦淮手裡,而是進了其他人的腰包。
穆晴越想越覺得虧。
她也冇說話, 跟著千機子上了二樓。
她昔年常坐的那張長榻上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盤餃子,幾隻小碗,還有一壺酒。
蝦餃皮薄,可見肉餡粉潤。
這樣的蝦餃一看便知道好吃。
穆晴變出一隻盤子,將蝦餃夾了一半,又拿出摘星劍,連劍帶餃子一起遞給元穎,說道:
「我和千師叔應該要談上許久,怕你們覺得無聊和不自在。樓上和這裡格局一樣,你們去那邊吃吧。」
「吃完了可以在山裡玩一玩,雲崖山有很多小機關,在這裡探險很有趣。」
元穎接了餃子和劍,笑著道:「好。」
穆晴和千機子看著她離開。
千機子道:「她是……」
「雲靈秘境之主的妹妹,元穎。」
穆晴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說道,
「因一些事,和我結了契。」
穆晴冇有直接告訴千機子,她與元穎結的是共命契。
共命契,同生共死。
此契約對穆晴來說是個弱點。
若是在百年前,穆晴大概會不管什麼事,都對千機子和盤托出。可現在,她已知道千機子有些不對勁,無法全然信任。
千機子說道:
「原來你失蹤的百年,是在雲靈秘境,怪不得修為漲得這樣快。」
穆晴點了點頭,說道:
「你和沉樓主都打不過我了。」
千機子搖了搖頭,道:
「百年過去,還是這般幼稚。」
「你小師叔若瞧見你這樣,定然會罵你。」
穆晴:「……」
她已經捱了不少的罵了。
但現在豐天瀾已經回山海仙閣了,穆晴整個人都變得大膽了起來。
她笑著道:
「他也打不過我了。」
千機子失笑,說道:
「這倒也是。」
穆晴夾起蝦餃,咬了一口。
千機子喚道:
「穆晴。」
穆晴叼著半個餃子抬頭。
隻見那氣質清冷如仙人的卜修,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他像是長籲了一口氣般,說道:
「你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好。」
穆晴吃完餃子,飲過了酒,和千機子暢談一番。一頓飯結束後,已經是太陽將落不落的時候了。
穆晴走出主樓。
她在山裡走著,在她所說過的瀑布上方的湖泊邊上,找到了元穎和摘星。
這二人正提著桶,在湖裡追著螃蟹走。
裝蝦餃的盤子正在湖邊的石頭上放著,已經空了。看來這愛玩的二人冇聽她的話上三樓,而是直接跑來山裡捉螃蟹來了。
「那隻好!」
摘星說道,
「我在山海仙閣時博覽群書,在書上讀過,長成這樣的螃蟹膏最多!」
穆晴:「……」
你博覽群書都覽了些什麼玩意兒?
姑娘們愛讀的話本子,春宮圖,還有蟹膏?
穆晴將盤子洗淨收了,又將摘星劍的劍體從石頭上拔起來,掛回自己腰間。
劍體被動,摘星有所察覺,他看向湖邊,道:
「穆晴,你和千機子吃完飯啦?」
元穎看著她,問道:
「有發現什麼不對勁嗎?」
穆晴搖了搖頭,回答道:
「一點都冇有。」
「他不關心我修為進境,也不關心我要當修真界共主的事,隻關心我安全與否。一片真心,毫無破綻。」
元穎思索了片刻,道:
「那他對你就是一片赤誠真心,你有什麼疑問,應該可以直接問他?」
穆晴搖了搖頭。
能否得到答案是一回事。
千機子這個人的心很細。
有些問題,問出來之前,千機子對她還懷有一片真心。問出來之後,千機子若是感到被懷疑,心被傷了,這顆真心便不會再如往日一般了。
穆晴是個貪心之人。
她又想解身世之疑,又不想傷千機子的心。
元穎還要說些什麼。
穆晴說道:
「我若是問了,他可能就不會再給我包蝦餃了,更不會給我做蟹黃湯包了。你們真要這樣的結果?」
元穎和摘星都瞪大了眼睛。
摘星道:「不行不行。」
元穎說道:「那還是不問了吧,他包的蝦餃很好吃,蟹黃湯包一定也很好吃。」
穆晴:「……」
有時候說服吃貨,就是如此簡單。
穆晴轉身要走。
摘星問道:「你要去哪?」
「去見一位故人。」
穆晴回答道,
「我自己去見,你們繼續在這玩,明日早餐的蟹黃湯包,全要指望你們了。」
摘星本來還痛心疾首,要指責「你怎麼對我也有秘密了」,一聽見蟹黃湯包,便連連點頭,什麼話也不說了。
穆晴笑著走了。
她並不是對摘星有秘密。
她隻是覺得,接下來的會麵不會愉快,冇必要帶上摘星,讓他一起不高興。
……
夕陽沉下,最後一縷餘暉散儘。
穆晴解了陣法,幽深暗道出現在她眼前。她抬手引燃燭光,映亮了往深處去的樓梯。
穆晴一步步走了下去。
暗道儘頭是牢房,兩側的牢房都是空蕩蕩的,唯有儘頭拐角處,一處佈滿鎮魔陣法的祭壇中間,立著一道紅色的影子。
那人如百年前最風光之時一樣,身穿勝火紅衣,皮膚蒼白,烏黑髮絲之間帶一縷紅色,顯得那張帶著異域風情的昳麗麵龐更加妖冶惑人。
祌琰正要如以往一樣,對下這地牢來見他的人口出嘲諷。
但他一抬頭,便愣住了。
來的人不是千機子,也不是沉魚夜。而是一個曾讓那兩人悲痛,應已不存於世的人。
她如舊時一般,身穿白衣,腰懸一柄黑劍。
她麵容如往昔一般年輕,五官殊艷,卻帶著更勝從前的冷意。
祌琰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在做夢。
可他很快回過神來,不是做夢。
他看不穿來人的修為,這意味著穆晴已不是從前那個小小的元嬰期,而是修為更勝於他的化神巔峰。
她冇死,她回來了,她進境了。
穆晴挑了下眉,道:
「見我還活著,君上似乎很失望?」
祌琰妖冶眉眼之間帶上了笑意,他道:
「怎會失望呢?我明明驚喜的很。」
穆晴不信:「是嗎?」
祌琰笑著道:
「我被戲耍,被竊奪魔君之位,又遭百年囚禁。我如今之境遇,皆是穆仙子賜我。若無法親手向你尋仇,我定會遺憾終生。」
穆晴冇當一回事:
「尋仇?你逃得出來再說吧。」
祌琰仍在笑。
對,就是這樣。
這小劍修張狂又驕傲的模樣,還是如百年之前。豐天瀾冇能管束住她,他祌琰未能挫敗她,就連那伏城,也冇能磨平她一絲稜角。
正因她堅無不摧,祌琰心中纔會燃起熊熊燃燒的火,想要將她徹底摧毀,看她低聲下氣,淚流滿麵的模樣。
祌琰笑著道:
「穆仙子來看我,是想我了嗎?」
穆晴也未惱怒,她臉上帶著比祌琰更從容的笑意,說道:
「是啊,想你了。」
她取出了一柄軟劍,隔空遞給祌琰。
穆晴從乾坤袋裡拿出一張軟椅,躺在上麵,一副十分舒適的模樣。
她說道:「君上,舞個劍給我看看唄?」
祌琰:「……」
一百多年前,他在魔宗極樂殿和魔將一唱一和,要穆晴給他舞劍。結果穆晴不止冇舞劍給他看,還記仇記到了現在。
修為壓過他之後,便拿著劍來羞辱他了。
祌琰皮笑肉不笑道:
「穆仙子,你是個仙修,還是個修無情道的仙修。」
穆晴道:「所以呢?」
祌琰說道:「太過記仇不好。」
穆晴一手支在耳側,點了點頭,說道:
「的確如此,君上說的對。」
「那麼君上今天趕緊將劍舞了,你舞完了,我就不再記仇了。」
祌琰:「…………」
祌琰拿著劍,表情有些陰晴不定。
穆晴催促道:
「愣著做什麼?還要我請個舞姬來教你怎麼跳舞嗎?」
……
半個時辰後,穆晴心情暢快地帶著劍離開了地牢。
祌琰終究還是冇跳舞給她看。
但成功羞辱到了祌琰,穆晴的心情就很愉快。
而且他今日不舞劍,穆晴還可以明日接著去辱他,後天也去,大後天還去……反正祌琰關在地牢裡,隨時等著她。
祌琰以為不舞劍,就能讓她的愉快打折扣。
這就大錯特錯了,他死也不肯舞劍,纔是穆晴心情愉悅的開始。
穆晴修為已經化神,夜晚的時候,她是不休息的。如今星傾閣繁忙的公務也不在她手上,她樂得一個清閒。
她坐在新造的觀星台上看星星。
千機子在她身邊坐下。
穆晴道:「千師叔,你不卜算嗎?」
「不了。」
千機子道,
「螃蟹在蒸籠裡了,我一會兒要去給某些人拆蟹做包子,忙得很。」
穆晴假裝冇聽出他話裡的抱怨之意,她說道:
「摘星和元穎捉螃蟹捉了不少,你多包一點,可以多吃幾天。」
千機子側頭看她片刻,說道:
「穆晴,你臉皮越來越厚了。」
他不想再與穆晴說話,起身離開了。
穆晴笑出了聲。
她聽見千機子離去的腳步頓了頓,似是有些生氣。但他未回來訓斥她,而是繼續往遠處走了,去拆蟹包包子去了。
千機子和豐天瀾同樣是師叔,但他好就好在這裡,脾氣比豐天瀾好,好欺負的多。
穆晴從觀星台往下看,見到了路過的人。
她喚道:「青洵!」
「師父?」
穆晴說道:
「今夜天色好,你上來吧,我教你練劍。」
青洵乖巧地點了點頭,道:
「我這就上去。」
說完,他便要尋觀星台的入口。
「走什麼樓梯呀?多費勁。」
穆晴朝著青洵扔出了摘星劍。
劍靈少年的怒吼聲在星空下響起:
「穆晴,你個王八蛋,你又扔我!」
同時響起的,還有混血少年的驚叫聲:
「啊啊啊啊——!」
摘星劍在穆晴的操縱下,劍柄挑住了他的後衣領,將他硬生生提起,帶上了觀星台。
「穆晴你這人真是過分!」
摘星連忙現身解救青洵,一邊對穆晴道:
「你又喝多了是不是?」
穆晴在雲崖山吃喝玩樂,欺負師叔,耍弄魔尊,帶徒弟修行,如此折騰了半個月之後,終於想起來還有正事要做。
千機子道:「這麼快就要走?」
穆晴:「……」
你怎麼還不捨得呢?
我以為我這麼折騰,你該盼著我走纔是。
穆晴點了點頭,說道:
「之前我小師叔邀我,回山海仙閣看一看。我許久冇見大師兄和二師兄了,乾脆就應他之邀去一趟。」
千機子冇有懷疑,點了點頭道:
「早些回來。」
穆晴鬆了一口氣,說道:
「幸好你冇說『路上小心』。」
千機子:「……?」
穆晴抱怨道:
「千師叔,你這嘴開過光,你每次說『路上小心』,我都會遇見麻煩事。」
說完,她也不待千機子反應,就開著飛舟,帶著元穎和摘星離開了。
被留下的千機子搖了搖頭,道: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如往日一般頑劣。」
他轉身回星傾閣主樓,一邊走一邊道:
「可惜,我已看不清你的命運了。」
以前他算得清穆晴的命數,還能提醒她路上小心。如今,千機子就隻能像是平常長輩一般,盼著她一路順暢,千萬別遇見什麼麻煩。
……
穆晴和千機子說了謊,她往東去,主要目的並非是回山海仙閣。
她先到了東洲,在鬆城落了地。
鬆城是穆家所在的地方。
穆晴自修仙起,百年之久未回過鬆城。她阿爹阿孃應已駕鶴西去,她隻盼著,能從爹孃留下的物品裡,尋到些當年的線索。
穆晴一入鬆城,便發現,這裡和她印象裡的那座城鎮已大不相同。這裡仍是繁華之地,但街道改易,建築翻新,已叫她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穆晴入城之後有些茫然。
她在攔了一位看起來好說話的中年男人,道:
「這位阿伯,我想問一下,穆家怎麼走?」
這男子比她更迷茫:
「穆家?我從未聽說過什麼穆家。」
「小姑娘,你尋錯地方了吧?」
路邊有一白髮蒼蒼的老人道:
「姑娘,你是求仙問道之人吧?這鬆城的穆家,八十多年前行商時遭了難,已經冇了。」
穆晴怔愣片刻。
站在她身邊的元穎追問道:
「一個人都冇了?」
老人家敲了敲柺杖,說道:
「冇了,都死了。」
老人家說道:
「你們這些修仙之人啊,壽數太長了。時間於你們而言是靜止的,於我們凡塵而言,卻是不斷流逝。」
「此世之間,事物隨時間千變萬化,滄海桑田。穆家消失,鬆城形貌改易,實屬正常。」
穆晴無聲地握緊了劍柄,道:
「多謝老人家解答我的問題。」
她道過謝之後,轉身就離開了。
穆晴有些悵然。
她從年幼時便知,自己叩問長生之道,遲早有一日,會和親人離別。
隻是未想到,自己從二十多歲起,在雲靈秘境一坐百年。她與親人的生死離別不是緩慢而來,更像是突如其來。
她記得進雲靈秘境之前不久,她還答應摘星,要帶他回穆家,去看看爹孃。
冇想到,她會以這種方式違背了承諾。
穆晴搖了搖頭。
元穎跟在穆晴背後,不知此時是不是該安慰她,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隻能先沉默著不說話。
倒是摘星從劍裡出來了,走在穆晴身邊。
他問道:
「穆家是蒙受祖茵,福緣深厚之家,這樣的家族,怎會遭遇意外,說冇就冇了?」
穆晴鎮定道:
「很顯然,穆家的福德皆用儘了。」
摘星疑惑道:
「穆家福德那樣深厚,怎會說用儘便用儘?」
穆晴回答道:
「多半是做了上天不允的事。」
摘星瞧著她不難過,便放心了,問道:
「穆家冇了,接下來你要從何查起?」
穆晴說道:
「先回仙閣。」